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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一个世界7
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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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家别墅的后花园里,夜色如墨。婚礼的喧嚣早已散去,只剩下几盏地灯勾勒出小径的轮廓。
顾辛遥坐在白色藤椅上,指尖夹着一支燃到一半的薄荷烟,烟头在黑暗中明灭如萤火。
“还没有休息吗?姐姐。”
顾乐琪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几分醉意。她踢掉高跟鞋,赤脚踩在草地上,手里拎着一瓶喝了一半的香槟和两个杯子。
"婚礼结束了?"顾辛遥没有回头,声音融进夜风里。
"嗯,大哥带着他的'小娇妻'去度蜜月了。"顾乐琪在她对面坐下,倒了两杯酒,推给姐姐一杯,"爸妈累得直接睡了,老爷子也回老宅了。"
顾辛遥接过酒杯,却没有喝,只是看着杯中的气泡一个个破裂。
月光下,顾乐琪的脸庞比三年前成熟了许多,眼线因为哭过有些晕染,却掩不住她眼中的锐利。
"姐,"顾乐琪突然笑了,笑声里带着几分疯狂,"你知道温以凡和厉景琛现在怎么样了吗?"
顾辛遥抬眼看她,没有接话。
"圈子里都在笑话他们,"顾乐琪仰头灌下一大口香槟,"那位'坚强独立的温小姐'根本适应不了豪门生活。去年厉家老太太寿宴上,她因为不懂茶道闹了大笑话;年初自己创业搞文化传媒,三个月就亏了两千万..."
顾辛遥静静听着,烟雾在她面前缭绕,模糊了她的表情。
"至于厉景琛,"顾乐琪的笑容变得危险,"他去年投资的新能源项目爆出财务造假,股价跌了一半。有人匿名向证监会举报了他操纵市场的证据...真奇怪是谁干的呢?"
顾辛遥终于开口:"你成长了。"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顾乐琪心底某个闸门。
她的笑容突然垮下来,眼眶发红:"我恨他们...恨他们把我当成垫脚石,恨大哥站在他们那边..."她的声音哽咽,"但我更恨的是...我居然还在乎这些。"
夜风吹过花园,带来远处茉莉的香气。
顾辛遥罕见地犹豫了片刻,然后做了一个让两人都意外的动作,她伸出手,轻轻抚上妹妹的发顶,如同安抚一只炸毛的猫。
这个简单的动作让顾乐琪僵住了。
二十五年的人生里,从未有人这样温柔地触碰过她。父母的宠爱总是伴随着条件,兄长的保护总带着施舍的意味。而此刻顾辛遥的手掌,明明温度偏低,却让她感到一种从未体验过的温暖。
"姐..."顾乐琪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顾辛遥收回手,掐灭烟头:"下周几点的飞机?"
"周、周三上午十点。"顾乐琪还有些恍惚,"苏黎世大学那边已经安排好了宿舍。"
"我在日内瓦有套公寓,离学校四十分钟车程。"顾辛遥的语气恢复了平常的冷静,"周末可以过来住。"
顾乐琪瞪大眼睛,香槟杯在手中微微颤抖:"你...你是说..."
"只是提供住宿建议。"顾辛遥站起身,"不早了,去睡吧。"
她转身走向别墅,背影在月光下修长而孤独。顾乐琪望着姐姐远去的身影,突然意识到在这个扭曲的家族里,或许只有顾辛遥,才是真正活明白的那个人。
时光如白驹过隙,十年光阴转瞬即逝。
顾氏集团总部大楼的顶层办公室里,三十五岁的顾乐琪站在落地窗前,俯瞰天海繁华的都市景观。她剪了一头利落的短发,穿着定制的西装套裙,举手投足间尽是商界精英的干练与自信。
办公桌上摆着几张照片,她和顾辛遥在阿尔卑斯山滑雪的合影,顾老爷子八十大寿的全家福,还有一张顾氏医药新药发布会的剪报,上面赫然印着"顾乐琪女士带领团队成功上市神经修复新药"的标题。
"顾总,"秘书敲门进来,"顾颂年董事的电话,要接进来吗?"
顾乐琪嘴角微扬:"接吧。"
电话那头传来顾颂年略显疲惫的声音:"乐琪,董事会下周的议程我看过了,关于东南亚市场的扩张计划..."
"大哥,"顾乐琪打断他,"这个计划已经讨论三个月了,下周必须表决。"
"我知道,只是..."顾颂年顿了顿,"雪儿最近情绪不太稳定,医生说可能是产前抑郁...我想多陪陪她。"
顾乐琪眼中闪过一丝讥讽。这十年来,容雪先后为顾颂年生下两个孩子,却始终没能真正融入顾家。
她的表姐温以凡在创业失败后与厉景琛的婚姻名存实亡,而容雪自己则沉迷于奢侈品和社交媒体的虚幻光环,成了豪门圈里的笑话。
"家庭重要,"顾乐琪公事公办地说,"但顾氏三万名员工的家也很重要。下周的会议你必须出席,大哥。"
挂断电话,顾乐琪拿起另一份文件,这是关于收购瑞士某生物科技公司的提案,公司创始人一栏赫然写着"顾辛遥"的名字。
十年间,她的姐姐已经成为国际知名的神经科学家,拥有数十项重要专利,而顾氏医药能有今天的地位,很大程度上得益于与顾辛遥研究所的深度合作。
桌上的内线电话突然响起:"顾总,有位李阿姨在一楼大厅,坚持要见您...她说她是您小时候的保姆。"
顾乐琪的表情瞬间冷了下来:"让她走。"
"她...她说有重要的事情,关于她侄子的..."
"报警。"顾乐琪的声音不带一丝温度,"告诉警方,我们找到了盗窃公司机密文件的犯人母亲。"
挂断电话,顾乐琪走到窗前,望着远处的地平线。
李保姆的侄子,当年那个试图窃取顾辛遥论文的李维,因为赌博欠下高利贷,一年前潜入顾氏窃取商业机密贩卖,被判十五年有期徒刑。
而李保姆本人,则在侄子入狱后多次来顾家闹事,最后一次甚至威胁要在媒体前曝光顾家的"丑闻"。
第二天,天海晨报刊登了一则小新闻:《六旬妇人在看守所突发心脏病死亡曾因扰乱公共秩序被拘》。
顾乐琪将报纸扔进碎纸机,脸上没有一丝波澜。在这个弱肉强食的世界里,她早已学会用最坚硬的外壳保护自己,就像顾辛遥教她的那样。
日内瓦湖畔的别墅里,四十三岁的顾辛遥正在书房批改论文。她的黑发间已有了几丝银白,面容却依然清秀,只是眼角添了些细纹。
窗外,湖面波光粼粼,远处阿尔卑斯山的雪顶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姑姑!"一个十岁左右的男孩冲进书房,手里举着一幅水彩画,"看我画的实验室!"
顾辛遥放下钢笔,接过画作仔细端详:"显微镜的比例很准确,克里斯。但为什么试管里的液体会是粉色的?"
"因为是草莓味的!"男孩兴奋地说,"等我长大了,也要像姑姑一样发明治病的药!"
顾辛遥罕见地笑了,揉了揉侄子的头发。
克里斯是顾颂年和容雪的大儿子,却意外地与这位学者姑姑最亲近。
每年暑假,他都会来日内瓦住一个月,在顾辛遥的实验室里当"小助手"。
"顾博士,"管家在门口轻声说,"顾乐琪女士的视频电话。"
顾辛遥点点头,转向克里斯:"去花园找亨利玩吧,他答应教你划船。"
男孩欢呼着跑出去后,顾辛遥接通了视频。屏幕上的顾乐琪穿着睡衣,背景是她在苏黎世的公寓。
"姐,没打扰你工作吧?"顾乐琪笑着问,眼角已经有了细纹,但眼神比年轻时更加沉稳。
"没有。"顾辛遥调整了一下摄像头,"克里斯在这里。"
"我知道,大哥昨天还抱怨儿子跟你比跟他亲。"顾乐琪眨眨眼,"对了,下周的学术峰会你真的不来了?"
"嗯,新药进入关键阶段。"顾辛遥简短地说,"你一个人能应付。"
"其实..."顾乐琪犹豫了一下,"我是想跟你商量件事。克里斯明年就小学毕业了,我在想...要不要让他来瑞士读中学?"
顾辛遥微微挑眉:"他父母同意?"
"大哥无所谓,容雪倒是闹了一阵。"顾乐琪撇撇嘴,"但自从上次克里斯在你们研究所的开放日上'不小心'说漏嘴,提到他妈妈把爷爷送的翡翠手镯卖了买包...大哥就妥协了。"
顾辛遥不置可否:"学校我来安排。"
"太好了!"顾乐琪松了口气,"对了,李保姆死了。"
"嗯。"
"你就不问怎么死的?"
"不重要。"顾辛遥的声音平静如水。
视频两端沉默了片刻。
顾乐琪突然说:"姐,有时候我在想...如果小时候爸妈没有那样忽视你,如果我和大哥没有那么任性...现在的我们会是什么样子?"
顾辛遥望向窗外,克里斯正在花园里追逐一只蝴蝶,笑声隔着玻璃隐约传来。
"没有如果。"她最后说,"去睡吧,很晚了。"
挂断电话,顾辛遥走到书柜前,取出一本厚重的相册,里面是她为数不多的家庭照片。
顾老爷子教她下棋的瞬间,顾乐琪硕士毕业时与她的合影,克里斯在实验室里专注观察显微镜的侧脸...这些零星的温暖时刻,对她而言已经足够。
时光继续流逝,如同日内瓦湖的水,看似平静却从未停歇。
顾辛遥四十五岁那年,在实验室通宵工作后突发脑溢血,抢救无效去世。
讣告刊登在《自然》和《科学》杂志上,全球数百位顶尖学者自发组织悼念活动。
她的葬礼在日内瓦举行,简单而庄重,遵照她生前的意愿:不要鲜花,不要悼词,只要一段巴赫的大提琴组曲。
顾老爷子坐着轮椅出席,九十五岁的老人坚持要亲自为孙女扶灵。顾乐琪捧着骨灰盒,眼泪无声滑落。顾颂年带着两个孩子站在一旁,神情恍惚,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妹妹。而容雪,因为"身体不适"没有出席。
葬礼后,顾乐琪在整理姐姐的遗物时,发现了一份密封的文件,上面写着她的名字。文件里是顾辛遥所有专利的授权书和一家瑞士银行的账户信息,账户余额足以买下一个小国家。
"给我?"顾乐琪不敢相信地翻看着文件,"为什么..."
律师推了推眼镜:"顾博士立下遗嘱时说过,这是给顾家的'退路'。她说...世事无常,总要留条后路。"
顾乐琪紧紧攥着文件,泪水模糊了视线。直到这一刻,她才真正明白,那个看似冷漠的姐姐,用她自己的方式爱着这个家。
又是五年过去,全球经济危机爆发,顾氏集团陷入前所未有的困境。已经接任董事长的顾乐琪力排众议,将部分资产转移到瑞士,依靠顾辛遥留下的专利授权和资金,保住了顾氏的核心产业。
而克里斯——那个在姑姑实验室里长大的男孩,十八岁时考入ETH Zurich,主修生物工程。他在毕业论文的致谢页上写道:"献给天上的星辰,我永远的指南针。"
顾家别墅的后花园里,五十岁的顾乐琪坐在白色藤椅上,望着满天繁星。身边是即将大学毕业的克里斯,他长得越来越像年轻时的顾颂年,却有着顾辛遥式的沉静眼神。
"姑姑,"克里斯突然问,"妈妈说我长得像大姑姑,是真的吗?"
顾乐琪笑了,摸了摸侄子的头发:"眼睛像。她看东西时也是这种眼神...好像能看透一切。"
"我看了她所有的论文和笔记,"马克轻声说,"有些想法超前了至少五十年...她是个天才,对吗?"
"是的,"顾乐琪望向星空,仿佛那里有颗属于顾辛遥的星辰,"她是我们中最明亮的那颗星。"
夜风拂过花园,带来远处茉莉的香气。这香气与三十五年前那个婚礼后的夜晚一模一样,只是当年坐在对面的那个人,已经化作星辰,永远照耀着这个她曾经疏离,却最终拯救的家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