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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镜浅负行(二) 南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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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晨练结束后,风镜浅没有回屋,而是拐了个弯,去了主峰藏经阁。
风镜浅去了藏经阁三楼。
三楼存放的是仙门旧档,平时鲜少有人来。
积灰的书架泛着陈旧的木质光泽,风镜浅走在狭窄的通道里。
不一会儿,她注意到了角落处那排落了灰的旧档。
风镜浅抽出厚厚的一册,书名叫《风华仙门弟子名册·外门卷》,然后掸了掸上面的灰,翻开。
良久,翻到了“赵莽”那一页。
记录略简单:赵莽,东州平阳郡郡守之子,十七岁拜入仙门,十九岁升入内门,顶云峰一脉弟子。
旁边有一行极小的批注,字迹略有些模糊:其父赵广,早年曾求入神龙山,因心性不坚被拒,未果。
风镜浅盯着那行字,看了几息。
求入神龙山,未果。
那么一切似乎都解释得通了,赵莽父亲因为早年想拜入神龙山,但是被拒绝了。而赵广大概对此事耿耿于怀,记下了这口难以下咽的气。
而赵莽身为他的儿子,估计常年受他爹积累了年深日久的怨气的影响,也渐渐的对神龙山有了怨恨。
所以赵莽骂的不是她,而是他父亲年少时求而不得的东西。
而她,恰恰姓风。
风镜浅合上书册,在原地站了片刻。
然后离开藏书阁,回到了月影峰。
这两日赵莽倒是没有来找她麻烦,大概是因为脸上的伤还没好,不好意思出来见人。
转眼到了六月份,初夏的风从山涧灌入,带着丝丝草木蒸腾的气息。
月影峰的竹林草木比春日更盛,叶子绿得发亮,风一过,沙沙作响一片。
这日午后,是一个月两次的理论课。
仙门每个月的初一,十五,在主峰的明德殿设置理论课,由特定长老授课。各峰弟子齐聚,听长老讲授经典,内容涵盖妖族谱系、仙门历史、丹药符箓基础等,算是内门弟子的必修课。
主峰顶云峰是风华仙门最高之处,周围五峰簇拥,云雾缠绕。
从半山腰处的平台往下望,云海翻涌。
明德殿坐落此处平台,面阔极广,飞檐翘角。
殿前是一片宽阔的石坪,正中立着石鼎,其上刻着“明德惟馨”四个字,笔锋遒劲,据说还是开派祖师手书。
殿内高阔宽大,大概能容百来弟子。
风镜浅到的时候,弟子已经到了七八成,她挑了个中后排的位置坐着。
温晓夜今日没来,说是中午午饭后突然肚子疼,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冯棠生坐在前排,他坐得端正,肩背挺直。
风镜浅看到书案前的讲义,上面的字密密麻麻,第一行赫然写着“妖族渊源与仙门立场”。
她对这个世界妖族的了解,不算太深入,大概只停留在书籍上的讲述和风晚秋的只言片语中。
云中大陆上,人妖混居,而妖族中最强大的几支主要聚集在南州。
讲课的是三长老,双星峰峰主易清。
一个四十出头的女修走进前方高处,她身着长袍青灰衫,面容清瘦,眉眼冷淡,腰间挂着玉牌,上面刻着“双星”二字,是一峰之主的象征。
她刚一进来,殿内的嗡嗡低语声瞬间消散。
风镜浅下意识坐直了。
易清在仙门中是出了名的严肃,原主以前最讨厌上她的课。因为她的课,不仅不能睡觉,还动不动就点人起来回答,答不上来就回去罚抄。
易清的目光在殿内看了一圈,翻开手中的讲义,道:“今日我们讲的是妖族渊源和仙门立场,这个是内门考核的重点。”
说罢,易清随即拂袖一挥,一丝青色灵光飘散至殿内上空,化为一幅云中大陆堪舆图。
易清指尖轻点,堪舆图上的南州区域一处地点被圈了起来,泛着暗红色的光。
“各妖族习性特点,这些你们早该滚瓜烂熟,我便不再赘述。”
她的指尖在暗红色的区域停了一下,道:“我们今日重点讲南渊。”
关于南渊妖族,无论是修士还是凡夫,都听闻过其名声。
风镜浅了解个大概:其曾冠绝妖族,不过现已几近灭亡。
“南渊一族,王室一脉血脉源自上古妖皇,五千年前曾统御万妖,号令八荒。妖皇被封印后,南渊虽元气大伤,却仍是妖族中最为强横的一支。”
“南渊鼎盛时期,占据南州七成疆域,赤狐、玄蛇等族皆为其属,每岁朝贡,不敢有违,也曾与仙门多次对立。”
“可直到十二年前——”
易清扯了声嗓子,道:“赤狐和玄蛇联手,突袭南渊王城,一夜之间,整个南渊王城被焚烧一半。王室一脉无人生还,而剩下的南渊遗民四散逃亡。”
堪舆图上的暗红区域渐渐变为白色,然后化为乌有。
易清讲述的内容,和她在书籍里看到的记载说法是一样的。
“有谁能说说,”易清忽然开口,目光扫视整个殿内,“南渊一族灭亡后,对妖族势力格局有什么变化?”
殿内一时寂静无声。
这时,一个坐在前排的男弟子举手,道:“南渊族灭亡后,妖群无首,南州一时大乱。赤狐族和玄蛇族瓜分疆域,现如今,赤狐族隐然成为众妖之首。”
易清点头:“还有吗?”
旁边一位女弟子起来,答道:“玄蛇族借机收编南渊旧部散兵,实力亦有所增长。一些小妖族退守东南,偏安一隅。自此,妖族格局重洗,维持至今。”
“不错。”
易清的目光再次看向下面,视线顿然停在风镜浅这边,道:“风镜浅,你来说说。”
风镜浅本是低着头的,突然被点名起来回答,内心有点慌乱。
周围有的弟子看向她,有的审视,有的期待,也有些是想看笑话的。
风镜浅站起来,对于这个问题,她立刻绞尽脑汁想了想,斟酌了片刻,道:“南渊灭族前,仙门每年上报的南州妖患事件是三十起;而南渊族灭后,妖患事件从三十起变为了九十多起。南渊灭族后,众妖无首,秩序混乱,南州一时动荡。”
殿内又陷入了死寂,随即低语声响起。
风镜浅的这番话本意自然不是为南渊开脱,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她在《云中妖患实录》中亲眼见过这些数字,当时无意间翻到,觉得这数字跨度有些大,就记下来了。
刚刚想了想,只能想到这个回答。
但风镜浅显然低估了“南渊”二字在仙门中的敏感程度。
易清锐利的目光直直地落在她身上,似是在审视,她道:“你的意思是,南渊有功?”
“弟子不是这个意思,”风镜浅解释道,“弟子只是在说一个事实,这组数字是我在书籍上看到的记录。南渊不在后,南州的妖患事件从三十起翻涨到九十多起。弟子只是觉得,妖患之祸,似乎不是除掉一个南渊就能解决的。”
易清没有一时回应。
这时前排的一个男弟子转头,冷笑一声,道:“风师妹,你这是在替南渊叫屈呢?忘了仙门的第一条门规是什么吗?”
“妖邪必诛。”风镜浅道,“但是我没有为南渊开脱,只是在说一件事实。”
那男弟子面色有点涨红,声音拔高,道:“什么事实?五千年前,南渊族随妖皇祸乱众生,这是事实。如今南渊被灭,也是天道好轮回。风师妹今日说这般话,是不是忘了自己姓什么?”
这话说得有些重了,风镜浅掌心收紧,没有立刻反驳。她知道在这种场合下,在这个话题上,说多错多。
这他们眼里,南渊就是妖邪的代名词。她只不过是讲了一个事实,而这个事实偏向南渊,就被反驳成这样。
她在心里无奈叹了口气。
风镜浅站在书案前,此刻最好的方法就是沉默,她垂下眼,正准备要坐下去。
忽然瞥见前排一个身影站了起来。
冯棠生站了起来,声音不疾不徐地道:“弟子认为,风师妹说的是事实。”
易清看向冯棠生,眉头微挑,像是在等他继续说下去。
那男弟子一听,脸色有些难看,道:“冯师弟,你这话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冯棠生语气平淡,“南渊灭族后,南州妖患从每年三十起增加到九十余起,这是《云中妖患实录》卷三第十二页的记录。编纂者是风华仙门第二十代掌门清远真人,不是南渊的史官。”
搬出第二十代掌门,这分量有些重了。
那弟子张了张嘴,一时无言。
易清问道:“冯棠生,你想说什么?”
冯棠生面向易清,微微垂首,道:“弟子只是在想,如果除掉一个恶,换来的不是善,而是更大的恶,那我们除掉它的意义,究竟是什么?”
前排几个弟子面面相觑,后排有的弟子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风镜浅坐在书案前,看着冯棠生,他站的很直,丝毫不慌。
她也想过这种类似的问题,只是刚刚没有多说,因为公然提起,会很荒唐。
这句话分明就是在指责仙门的除妖立场。
虽说南渊灭亡是因为赤狐和玄蛇二族联手,仙门未插手其中。
但仙门与南渊对立这么长时间,早就有了铲除南渊的想法。所以南渊一灭,各大仙门自然乐享其成。
“行了,都坐下,你们两个课后留一下。”易清看了看风镜浅,又转向冯棠生。
风镜浅心下沉了沉,留一下,大概不是什么好事。
“这个话题就此结束,课后我不希望你们有人拿今日的话搬弄是非。我们继续讲。”
后半节课讲了赤狐族的崛起和南州的新格局。
课后,明德殿内的弟子陆陆续续地散去。偌大的殿内只剩下风镜浅和冯棠生,还有现在前方高处的易清。
风镜浅从后排走向前方,站在离冯棠生身侧两步远的地方,等着易清开口。
易清在他们二人面前,各自打量了一瞬,道:“你们两个,是不是事先商量好的?”
“没有。”二人异口同声。
易清“嗯”了一声,道:“行了,我不罚你们。但你们要清楚,课上是课,上课后有些话不能随便乱说。尤其是你,风镜浅。”
风镜浅颔首:“弟子明白。”
易清又转向冯棠生,道:“还有你,冯棠生。你刚刚说的那句话,本意不坏,但场合不对,若是传到掌门耳朵里,会怎么看你。”
冯棠生垂首:“是。”
二人出了明德殿,日头渐渐西斜。
风镜浅跟在冯棠生身后两步距离处,看着他的背影,想起刚刚在殿内他站起来的那一瞬间。他可能只是真的在发表自己的意见,不过还是替她解了围。
她快走两步,在他身侧,道:“冯师兄,刚刚谢谢你。”
二人脚步没停,冯棠生没有看她,道:“不必,我只不过是说出自己的观点,与你无关。”
风镜浅撇撇嘴,轻轻“哦”了一声,转而又道:“不过你说的那句话,什么善恶的那句,你是怎么想的?”
“没怎么想。”他说。
风镜浅也不恼。
就在这时,系统的声音在她脑海里响起:
【检测到冯棠生对宿主的敌意值:76%】
两侧古松在暮色中沉沉的,时不时有雀鸟扑棱着翅膀。
系统这一提示音,风镜浅突然顿住脚步。
76%?
竟然一次性下降了4%。
冯棠生察觉到身后的人落后几步,转头,道:“愣着干什么?”
风镜浅回过神,快走两步跟上。
她的心里一直在想那个敌意值,心道:冯棠生这个人,脑子里一天天到底在想什么?
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从来都不了解这个人。
回到月影峰小院后,四下寂静,只有蝉鸣悠悠。
温晓夜正坐在院中的石桌上,桌子上还摆着一碟花生米和半壶茶,低头看着书,看起来惬意的很。
他抬眼看见风镜浅二人,冲他们打招呼:“你们回来了?怎么样?易长老的课,没有为难你们吧?”
冯棠生先去了自己的房间,风镜浅走近,也坐在石桌旁。
风镜浅低头才看见,温晓夜看的书不是正经典籍,而是上次那本花花绿绿的《云中奇谭录》。
她嘴角抽了抽,道:“温师兄,你不是肚子疼吗?怎么又在这里看这本书?”
“肚子疼过了,不过现在又好了。”温晓夜理直气壮,“师妹,你来的正好,我正看到精彩片段呢。”
温晓夜将书递过去,风镜浅忍着笑翻了两页,什么“若有来世,不负相思”,情深虐恋的话本,对风镜浅来说实在是没什么新意。
风镜浅正想把书递给他,东厢的房门开了。
冯棠生换了一身干净的玄色常服,墨发半束,手里提着刚点燃的灯,又是要点燃院中的石灯。
经过石桌,脚步停了一下,看到了桌上那本话本,道:“温晓夜。”
温晓夜抬头:“啊?”
“整日看这种东西,脑子会坏掉的。”冯棠生语气平平。
风镜浅笑得眉眼弯弯。
对面的温晓夜急了:“冯师兄,你这话就不对了。修行之人,也该有点精神追求吧?”
“精神追求?”冯棠生侧目看他,“伤春悲秋,无病呻吟。你有空看这种东西还不如去练剑,也不至于现在剑法还漏洞百出。”
冯棠生提着灯走远了。
温晓夜瞪着他,像是在看一个不可理喻的人。
他转向风镜浅,道:“师妹,你看他。伤春悲秋怎么了?这叫有情有义,我就不信他冯棠生小时候没哭过?没难过过?没……”
话没说完,被风镜浅打断:“温师兄,你小点声,小心被冯师兄听到,明日加练。”
温晓夜叹了口气,无奈道:“师妹,你不会也觉得我脑子坏掉了吧?”
风镜浅想了想,认真地摇了摇头:“不会。”
温晓夜眼睛一亮。
“因为师兄你,”风镜浅顿了顿,斟酌了一下措辞,“脑子本来就不太好。坏不坏的,区别不大。”
温晓夜一口茶差点喷出来:“风镜浅!”
风镜浅歪着头,杏眼弯弯,一脸无辜。
温晓夜自顾自道:“真服了你们,不说了。我要回去睡觉。”
温晓夜拿着画本走了。
院中安静下来,只剩蝉鸣。
风镜浅还坐在石桌上,没有离开。冯棠生刚挂好灯,路过,脚步停了一下。
风镜浅抬头,对上他的视线,道:“……冯师兄。”
冯棠生:“风二小姐。”
“怎么了?”
“今日在殿上说的那些话,”他没有看她,声音较轻,“以后不要在其他场合说。”
风镜浅不解:“为什么?”
“因为你姓风,”冯棠生顿了顿,“别人说只是在说一个事实,而你说,则是代表神龙山的立场。”
他说完就走,头也没回。
风镜浅坐在原处,垂下眼。
他说的好像没错。
一直以来,她一直认为自己是穿越者,是要攒功德替原主还债,要在这个世界长久的活下去的人。
有的时候真的会忘了自己的身份,在外人看来,她是神龙山的二小姐,是风正扬的女儿,是风晚秋的妹妹。
风镜浅站起身,把桌子上那半壶水和花生米收拾了。
然后转身回屋。
大家晚上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