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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一篇帖子 许文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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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文竹这晚睡的很不安宁。
早早关掉手机躺在床上,合上眼。明明五感都是一片漆黑,可四周却像被一团白茫茫的雾包裹着,空荡的沉浮感虚虚实实,又迟迟落不了地一般。翻来覆去几回还是睡不着,她索性一骨碌起身,打开笔记本,百无聊赖地翻起了柿子论坛,顺便为自己的新坑找一找灵感。
几页毫无营养的闲聊帖滑下来,无非是娱乐八卦、家长里短、时尚潮流之类的话题,她早就对这些杂七杂八的水帖免疫了。秉着中国人爱凑热闹的本性,要说吸引人的,还得是越乱的东西才更有看头,许文竹便在她最爱的“灵异档案”板块挑挑拣拣,扒拉出了最合她心意的一条帖子。
这篇帖子虽被分在灵异板块,倒不是什么恐怖故事,反而有些让人忍俊不禁,讲的是一段有关托梦的奇妙经历。帖主的爷爷在他出生前就已经去世了,缘悭一面,只得在清明中元等特定节日聊表孝心。可最近仅仅对着画像打过照面的那张脸居然在他的梦里生动了起来,而且还很频繁地交代他做一些匪夷所思的事情,有些只是顺手的小事,而有些又难办到让他抓耳挠腮,恐惧晚上如何去跟老祖宗交代。
“爷爷第一次入梦,是在一个灰蒙蒙的下雨天。醒来后我有些记不清周围的环境了,只依稀觉得那次仿佛很冷,我打完篮球准备回家,和同学分开后才发现自己的羽绒服落在球场了,于是返回去拿。路上突然泼下很大很大的雨,真的,我这20多年来都没有见过这么大的雨!当然,到现在也没见过,因为这雨是在梦里见的哈。”
“反正这雨给我的印象很深,和天被撕裂了一道口子一样,好像全世界的水都往这边见缝插针。然后我就去路边的某个地方躲雨,也许是个临时支起来的小摊棚吧,我想着等雨小一点再去拿衣服,这么深的积水,肯定也打不到出租。”
“等着等着,我就等到了一张熟悉的脸——没错,正是家祖父。”
“他的第一句话就是‘小Z乖孙,我是爷爷啊!’。换做别人,那我必然二话不说一巴掌招呼过去了,但他那张和画像上如出一辙的脸又特别有说服力。”
“他问我蹲在这干啥,我说我衣服落在球场了,要回去拿,碰到雨又没带伞,在这儿躲雨呢。他又说那爷爷帮你去拿,我说您老人家应该不知道哪件衣服是我的,还是我自己去吧。他也进了棚,把伞塞给我要我注意安全,我接过伞,但是打不开。”
“我当时就想,魂灵的东西我们正常人肯定是用不了的,打算还给爷爷,没想到他说我可以用,只是要答应醒来之后帮他做件事。我觉得这是我亲爷爷诶,又不是别人,肯定不会害我,于是在他还没说是什么事的时候,我就马上答应了。爷爷说,孙子那你现在赶紧去拿衣服,不然过会被别人拿错了怎么办。我奇怪地问他,您不是要交代我做事才能用这把伞嘛,他摸了摸伞柄,我一下就能打开了。”
“他说他在这里等我,回来之后再告诉我是什么事。”
“我也没多想,抓起伞就冲出去了。后来拿没拿到羽绒服不知道,雨好像下了一会儿就停了,那把伞也没派上多大用场,最诡异的事情出现了朋友们!!!”
“明明不记得旁边的路标和建筑啥的,兜兜转转我还是找到了那个棚子,但是爷爷不见了,而且这附近啥也没留下。我觉得白蹭了老祖宗一把伞也不好吧,我就在那使劲喊爷爷,没有人回应。还没喊几声呢,我就醒了。”
“是我妈给我摇醒的,她问我干啥呢,说梦话一直叫我爷爷的名字,是不是魇着了,和我爸商量着要不要找个道士来做做法。”
“不是,可是我并不知道我爷爷全名叫啥啊?!”
许文竹双手撑着脑袋,作为一位编辑兼写手,她开始反思自己最近的挑文眼光是不是一落千丈了,这么无聊的故事都能看得下去,但从不内耗的她马上把这个可怕的念头扼杀在了摇篮里,欣然将其归咎于近期各帖主的产出质量堪忧。
她接着往下翻评论,果然有很多人和她抱有一致的观点。
【星云:帖主是新人吧,感觉写得没有那种跌宕起伏的感觉。】
【烟雨任平生:别的不说,那句“天被撕裂了口子,世界上的水全过来见缝插针”写的挺好的,让我想起了陆游《大风雨中作》中的一句——“风如拔山努,雨如决河倾”。妙哉妙哉!】
【发疯肝论文:楼上的古风小生/古风小姐幸会啊,阁下也是中文系的吗?小女有个不情之请,不知您能否为小女的论文指点一二?私聊之!(抱拳)】
【香菜全是我的!:就这样没了?还有后续的吧帖主大大。让我来猜猜爷爷是不是在下一次托梦的时候拿这次的顺伞事件威胁你了。】
【是ZLH老婆吖:轻置玉臀,感觉还挺有意思的。】
【1235(没有4版):emmm确实有点索然无味哈,一眼就能看出是编造的故事,能编的这么无趣也是辛苦您了哈。】
【帖主:各位!这真的是我的真实经历!我接着往下说啊。】
看在帖主还算真诚的份上,许文竹决定再给这篇文一次机会。她给笔记本接上电源,倒了杯热水。黑暗中,唯有显示器的幽光,伴着杯中氤氲的热气,她小心翼翼地抿了口开水,抬眼继续审判帖主的后续。
“那天我过得昏昏沉沉的,像刚从水里被捞出来一样,整个人都闷闷的。这种状态显然很不对劲,于是我就破纪录了——破了一天被老师点名五次、罚站两次、办公室喝茶两次的光荣记录。很奇怪,明明被点起来回答的那些题我都会写,但一站到讲台上就怎么也动不了粉笔、开不了口。”
“回家时已经很晚,地铁上只有零零星星的几个人,连我平常放学路过都要进去打两把街头争霸的文具店也关门了。由于我家是终点站,我就毫无负担地靠着椅背睡过去了。”
“睡得不知天昏地暗的我被一道苍老的声音吓醒了——没错,就是你们想的那样。”
“老爷子的声音在我的天灵盖来来回回绕了几个诡异的圈,那奇特的音效……我相信你们这辈子都不想感受一次。我几乎是从椅子上弹起来的,书包里的东西都掉了一地。爷爷还怪好心的,提醒道:‘快到站了乖孙’,我后怕地捏紧了袖口,往四周扫了一眼,并未和昨晚在梦中一样看到他的脸。”
“我赶紧蹲下收拾书包,车厢里有两三个人可能以为我被跳蚤咬了一口,奇怪地看过来,真是太丢脸了。我只能小声嘀咕:‘老爷子,莫非你还比我更清楚我家在哪?家里又没摆你的牌位……’”
“我靠,居然被他听到了!他怕不是附在我身上了!”
“‘你这孩子,我还能不知道你们住哪?’这句话一出,我吓裂了啊!!!魂灵不是只能托梦的吗?为什么现在还拓宽业务了?在昨晚之前我还是个坚定的唯物主义者,不相信鬼神之说的啊啊啊啊啊!!!”
“我完全闭嘴,不敢说话了。老爷子却是继续絮叨:‘大冬天的穿这么点,冷不冷啊?喏,又不记得带伞,要是上次那样突然下雨了咋办?中午吃了啥呀?零花钱够用吗,要不要爷爷补贴你一点,哦不行爷爷手头的钱你拿出去用会被打死……快下车乖孙。’我哆哆嗦嗦听完了他这魂灵基本上没换气的一大段,逃难似地飞出了车厢。”
“会不会是因为昨晚那把可恶的伞,爷爷还在耿耿于怀呢?我试探着问道:‘爷爷,昨晚做梦的时候,孙子好像还欠您件事没去办,您看……’他一听,好像才突然想起了这门子事儿,便给我交代——在下次下雨的时候,买一束百合,放在我们学校小花园的湖心亭中间。”
“就……这么简单?拖个梦又显个灵过来,就为了摆束花?没想到我们家老爷子还是个浪漫的老头呢,我干笑了两声,连忙回答好好好,又在心里祈祷事成之后他能安心回到天上去,只管好好享受我们这份诚心的孝敬才是。”
“当晚我战战兢兢地睡着了,之后的几天都和走钢丝一样,神经紧绷得很,生怕爷爷又在哪个瞬间给我蹦出一句‘升天音效’来。但还好,那几天他安安静静的,果然没再来关心他的乖孙我了。”
【宁折不弯的竹子:帖主家的老爷子还怪可爱捏哈哈哈,但本人建议艺术创作还是不要拿自家祖宗开刀引流的好。】
许文竹被这段逗笑了,顶着马甲发布了这条评论。
毕竟,未知生,焉知死?敬畏生命,才是对死亡最庄重的注解。
她是从不相信这些怪力乱神之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