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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楔子贰 男主视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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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好像做了很久的梦。
久到即使像现在这样神智清明时,依旧在梦与醒的阈限处恍惚。模糊的意识碎片在脑海边缘镶成一圈桎梏,将为数不多的完整记忆框于其中,任由冲撞我敏感脆弱的神经元。
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四月了。光线大喇喇地晃进来,爬山虎绕着窄小的窗棂盘了几个来回,空荡萧然的房间内竟然会惹上丝缕春意。
那个叫做阿瑶的女孩说,我已经昏过去半年有余。
那具体是多久呢?
很可惜,我什么都忘了。
床头那丛白百合的香味像蛇信子般缠得我喘不过气来,房门不断开开合合,将各式各样的烟火气一股脑直往里倒。形形色色的人来了一批又一批,我认不得他们的脸,只觉得瞧着无甚区别,都盖了张和颜悦色的面皮,礼数周全得令人叹为观止。
他们都唤我沈先生。而我的地位似乎极高。
“您醒来多久了?”
阿瑶不知何时进了房间,手里捧着的碗被轻放在床头后,她转身要去将窗帘完全拉开。
“太刺眼了,别拉。”
在昏暗的环境中呆的太久,反而会将光线的侵入也视为一种冒犯。
她没吱声,于是重新端起那碗药。
“沈先生,您该喝药了。”
我接过她递来的药汤,像往常一样一口灌了下去。
“郁医生说您的状况在转好,先生接着安心养病便好。”
“我何时能出院?”
“这…恐怕您的身体一时半会还不能完全痊愈。”她似是很踌躇地补了一句,“是我们有照顾不周的地方吗?”
“总把我关着不算个事儿吧。”
不过转瞬,瓷白无瑕的药碗被床头包角磕得四分五裂,掌心的鲜血顺着裂纹蜿蜒而下,将同样白得瘆人的床单晕开了数块突兀的红。
阿瑶神色突变,不假思索地俯身上前,想要抓住我的手。
我抓起其中较为锋利的一块碎瓷片,缓缓抵到自己的脖颈旁。
“把郁医生叫来,现在就去。”
料到他们不敢让我死。
“您…”阿瑶震惊地盯着我手中的瓷片,生怕它再向内移动一分一毫,同时又琢磨着慢慢靠近我这只由于久病未愈而生疏颤抖的手了。
我根本不吃她这套,往后一仰,连带着后脑勺也贴近了尖锐的床角。
阿瑶彻底没法子了,摇头叹气道:“您这又是何必呢,我们都是为了您好啊……”
她还是掏出手机,拨通了医生的电话。
“郁医生,沈先生想见您。”
话音刚落,门随即被推开,我还没来得及抬头,只觉清脆的高跟鞋落地声由远及近地蹬进心头,一步一步,似乎要将我胸腔中的血肉深碾进骨髓里,思绪也被踩得万分凌乱。
这种熟悉的陌生感对于当下处境中的我来说,是最要命的东西。
慌乱间,我匆忙捂住胸口,试图平复这股无法抑制的焦灼与痛苦。
突然,一只染着鲜红蔻丹的手按住了我颤得愈发明显的右臂。
“沈明川,你有点不乖噢。”
另一只手却如鬼魅般捏紧了我的下巴,迫使我抬头撞进了眼前人的目光。
这一撞便要将我的七魂六魄都撞散了去。
这双眼睛,我好像在那个梦境里遇到过。冥冥之中,和我对视的这双瞳孔中有万千情绪变换辗转,最后定格在一个溢满 了悲哀与绝望的瞬间。
要命,脑袋又开始痛了。
我奋力别开头,挣扎着脱离这令人不适的掌控。
她唇角一勾,手中的力道反而更加紧了,慢条斯理道:
“病人就该好好养病才是嘛,怎么还把自己弄得愈发狼狈了,这可不像你喽。”
“你是谁?我要见郁医生。”
她更乐了,眼疾手快地卸下了我手中的利器,熟练至极地取下别在腰间的绷带,把毫无还手之力的我捆成了一个结结实实的粽子。
“郁医生回家探亲去了,现在我是你的主治医师。你的身体状况、心理状况、饮食作息、适应能力等全身上下一切细节,包括你这个人,从现在起,都归我负责了,明白了吗?”
这女人身手很好,是不是医生看不出来,当个杀手却是足够了,我心想。
“别这么紧张,又不会吃了你。乖乖听话,把脑袋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都扔掉,只管吃好喝好心情好,时候一到,自然就会重新活蹦乱跳的了。”
听听,这是医生会说出来的话?
我向她投去质疑的一瞥,她见我神情,立刻急了,掏出袋中的医师证往桌上一拍,道:“嘿,不信是吧,老娘我是正高!比郁医生还早评上!”
那被拍的扁扁的证上清清楚楚地印着:
姓名:陈鸣筝
性别:女
签发日期:2015年12月30日
执业类别:口腔
???
我的目光停留在这一行,眉头微挑。她啪的一声合上了证件,理直气壮得仿佛是我在苦苦哀求她这个白衣圣手下凡救命:
“咋了,牙医也是医生!你自己瞧瞧,你那口牙都多久没刷了,还咬的动东西才怪了。”
可不嘛,在病床上昏躺了这么久,也就指望鬼来给你刷牙了。
“陈医生您好,那请问我眼下…”我客气地斟酌了一下用词,“我的意思是,您肯定也知道,我现在失忆了,今后是否还能有机会恢复记忆呢?如果可以的话,进一步需要接受什么治疗呢?”
“子弹入颅时变形压扁,最后停留在颅骨对侧,造成严重脑震荡,记忆损失,丧失意识。”
“你运气还不错。”
她对着病案本点评道。
“至于能否恢复记忆,有待专家会诊之后再进行决断和诊治。你还有什么别的想问的吗?”
“我…”
我可有太多问题了,我是什么身份?谁把我送到这里来的?在昏迷前我为何会头部中弹?住院期间的费用是由谁在出?可鉴于当前两眼一抹黑的形势下,诸如此类简单的问题我都不敢贸然问出口,免得打草惊蛇,惊动背后那尊不知是敌是友的大佛。
于是转而鬼使神差地来了一句:
“我想上厕所。”
陈鸣筝笑的合不拢嘴,肩膀一耸一耸的,像只抖着绒毛的松鼠。笑够了之后,才不紧不慢地收拾好病床上的狼藉,贴近上前把束缚我的半卷绷带拆了,随手一抛,精准落入门口的垃圾桶内。
我拄着拐,在她的注视下艰难地迈进洗手间。
咔哒一声,门从内部被反锁。
我不清楚被隔于门外的她、他或是他们在做如何打算与筹划。此刻,我只是怀着复杂的情绪,紧捏住了藏于袖中的那枚从陈鸣筝身上顺走的弹壳。
X、W、Z
磨损严重的壳身上,仅有这三个字母的凹痕清晰如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