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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神女 乡野孤女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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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时已到,盖棺!”
低沉的号角声响起,云筝平躺在棺椁中,双眼紧闭,唇角噙笑,没有半分惧色。棺盖缓缓落下,外面的呜咽与晨光,一起被吞进了无底的黑暗里。
无归城渡口边,旌旗猎猎,数名身穿华服的官吏夹道而立,低声齐颂经文,皇家卫兵昂首阔步,将棺椁抬至岸边一艘朱漆鎏金的小船中。
为首的皇家卫兵踩着轻晃的船板上前,凑到舟中一名黑衣人的耳边低语了几句,随即退回岸边,抬手示意身后卫兵躬身行礼,待直起身时,小船已经轻晃着驶出了。
江面起了大雾,远远只见一人立于船头。
一道清冽女声响起:“到了,往生。”
……
一年前,无归城。
“都让开!让开!”
宽阔的街道上,数名身穿玄青官服的人纵马疾驰,为首者大声斥退两旁的行人。
“光天化日,城内官道御马,王法何在!我刚买的烧饼哟!”
街边,一名身穿粗麻短衫的汉子怨声载道,正俯身去拾滚落在地上的烧饼,一只黑布靴稳稳落在眼前。
靴面虽旧,却十分干净。
汉子一怔,顺着靴筒抬头,面前的人一袭青灰书生打扮,似笑非笑,右手负在身后,左手递过一张烧饼:“这位大哥,可知灵官司的人为何这样急?”
汉子接过烧饼,满面笑意:“这位公子想来一心家中苦读,不知江边的那件奇事吧?”
书生摇头不语。
“话说国内已大旱数月,农田龟裂,江流陡减。前天夜里,有村民在江边发现一具黑棺,听说那棺椁与当年赵皇后水祭的棺椁一模一样,那村民想着棺内定是有陪葬珍宝无数,可惜棺椁坚硬无比,他便找来同村亲友,连夜撬棺,棺椁倒是打开了,可惜啊……”汉子看了周围一眼,凑近低语:“撬棺者当夜暴毙,死了八个人!”
“竟是没留下一个活口?”书生不着痕迹地退开半步,与汉子隔开距离,偏头望去,大街上已恢复了往日喧哗。
“不,留下了一位孤女。”
“哦?”书生收回视线,对上汉子兴奋的神情,面露疑惑:“难道是,神灵下盼?”
“城内都这样传……据说那孤女伏在棺旁,睡了一夜!第二天见到灵官司的大人们来了,口中一直喃喃重复着一句话。刚才骑马过去的那些人,应该就是从皇城来接那孤女入宫的。”
两人正说着话,大街上又传来一阵马蹄声,两列卫兵快步上前,将人群净空,留出宽阔的街道,看热闹的人站满了两侧。
“想不到啊,连宋大人都亲自来了!”
“灵官司如此重视,那孤女今后怕是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了。”
“全家升天,一人得道!哈哈哈!”
“开棺的人都死了,唯独就留下她一人,该不会是什么灾星吧?”
“嘘!你乱说什么,我们无归城走水祭这么多年,难道不是神灵感召,派人来助我们缓解大旱的吗?!”
“前面这轿撵是灵官司宋大人的没错,后面这轿撵里的是什么人物?规制如何华贵,难不成是哪位皇亲国戚也来了?”
“你傻呀!这还看不出来,里面坐的肯定是那孤女呀!皇上听了这件奇事,下诏让那孤女入宫承天恩,轿撵自然也华贵咯。”
“可是这轿撵看起来比灵官司宋大人的都还要华贵几分……”
轿撵缓缓前行,云筝一路上听着道路两旁众人的议论,心下复杂,掠开衣襟,指尖探了探胸口的那半枚玉佩。
轿子突然剧烈颠簸,“哧啦”一声,一只箭矢破窗飞入。
云筝长袖一挥,卷住了那只箭矢,掷到一旁,低头望去,乌木杆,铁箭头,没有花纹,甚至看起来略有些粗糙。
一阵“嗒嗒”马蹄声奔来,一中年将士勒绳下马,单膝点地,不安道:“饥民闹事,惊扰了车驾,姑娘可有受伤?”
“覃将军无须紧张,刚才有一只箭矢飞入,幸好被我躲过了,抓紧赶路吧。”
“是!”
云筝挑起轿帘向外望去,轿旁的卫兵变多了,簇拥着继续前行。刚才动静不小,街道两侧看热闹的人也尽数散去了。
云筝的目光在街道边快速搜寻起来,终于看到了那熟悉的身影。青灰书生悄然垂下右手,指尖掐动手势,又悄然收回。
一旁的汉子忽然开口,问道:“这位公子,我在无归城混了半辈子,怎的似乎从未见过你呢?”
轿帘垂落,云筝整理起凌乱的衣摆。这身衣服虽华丽,却当真是不习惯,层层叠叠,束手束脚,还是原来的粗麻衣衫舒服。一想着入宫后天天要裹成这样,还要注意行止礼仪,云筝便有些头疼。
让她头疼的可不止这些琐事,还有刚才书生手势传来的信号:这只箭矢,不是他们的安排!
一行人星夜兼程,不敢耽误,第二日晚便入了皇城。
云筝因还未受封,入宫、去灵官司都不适宜,当晚便在宋盛的安排下,在一处驿站暂且住下了。
早就听闻宋盛为人淡漠,这两日接触,果然如此。除了大街遇袭时遣人问候了两句,便再无其他往来。
宋盛早年作为士族子弟,向先皇揭露地方官吏贪腐,却反被朝堂上有人以“妖言惑众”打压,最后还是灵官司的角奇力保,才得以沉冤昭雪,捡回一条命。自此他便留在了灵官司,一步步做到典灵卿的位置。
若是随便问一位百姓,如今朝堂之上除了皇帝谁的权势最大,回答必是灵官司的大掌司,角奇。若问谁最受百姓追捧,回答也必是角奇。
灵官司自成立起,便以“渡厄护民”为号,十分得民心。民间也是口耳相传,大掌司角奇旱时可祭灵降雨,涝时可退云泄水,至于驱邪禳灾,祭祀祈福,更是无一不精。
即便是皇室,每年也得依着大掌司定下的礼制来祭祀,祈求来年风调雨顺,神灵护佑国民。久而久之,灵官司在民间的势望,比州府县衙还大。
灵官司里,除了大掌司,就属典灵卿权势最大,而两位典灵卿里,宋盛威望最盛。
如今灵官司如日中天,他雷霆直爽如故,但比起少时,更谙人心了。
而另一位典灵卿,则是角奇的独女,常乐。
父女不同姓,只因角奇当年是入赘的常家,女儿便随了母姓。
“常乐……常乐……”云筝喃喃几声,放下茶盏,起身走到床沿,将一个粗布包裹放到桌上。
打开包袱结,拎起一角,里面的东西尽数抖落在桌上:零碎铜钱、针线碎布、几瓶膏药、两套破旧衣服……云筝一脸无奈,暗自忖道:“都给我准备的是些什么啊!?宫里哪用得上这些!”
云筝拿起桌上一枚不起眼的香囊,仔细端详起来。香囊虽已褪色,但上面的百合云纹仍在烛下浮现浅浅银光,凑近一些,早已没了原来的香气。
“这么多年,终于要物归原主了,也算要了了一桩心事。”
云筝用碎布把香囊小心裹好,又将其余的东西归拢,重新合上粗布包裹。
想到第二日一早就要入宫,云筝早早便歇了。谁知天还没亮,就被侍从的叩门声叫醒:“云姑娘,该起身沐浴更衣了,入宫面圣的时辰快到了。”
大殿之上,文武大臣分列两侧,云筝跪在殿中,叩谢封赏。
乡野孤女变神女,真是当朝奇事。
“陛下,神灵下盼,上天庇佑万民!只是云筝刚从民间入宫,灵事勘辨、宫中礼制,她都还生疏得很。若贸然履职,恐难周全民意,还请陛下容灵官司多费些时日督导,也给她多些时日适应,才方能不负‘护民’之责。”
云筝余光撇去,说话的是一中年男子,立于群臣之首,身形高挺,约莫五十岁的年纪,鬓边夹着几缕霜白,声音沉稳和缓,字字清晰有力,自有一番威仪。
此人想来便是灵官司的大掌司,角奇。
大殿内被一阵静谧笼罩,众人屏息而立。
“既需时日,那便缓缓。昭华的柔仪殿近来冷清了些,她前几日还跟朕提过,说对灵官司的‘辨灵之术’好奇得很。不如让云筝住去柔仪殿,两人一道习灵事,也有个伴儿。”
话音刚落,宋盛便上前一步,说道:“陛下,此举恐有不妥。柔仪殿乃昭华公主寝殿,属内宫私密之地,神女虽有封号,终究是外臣身份。同住一处,恐有不妥。”
“有何不妥?”皇帝打断他,语气添了几分威严,“云筝如今身份不同,往后既要替灵官司勘查灵事,也要代皇室安抚民间。”
殿内瞬间安静了。
云筝唇角微扬,眼底闪过一丝笑意。灵官司的委婉阻拦、皇帝的顺水推舟,还有大街上的遇袭。这才刚入宫,两边就已经明里暗里较上了劲。
灵官司想把她攥在手里当“木偶”,皇帝想借她的名头制衡灵官司。往后自己夹在中间,怕是事事都得小心掂量。
谁都清楚这时候再反驳,便是驳了皇上的面子。
众人躬身齐赞:“陛下圣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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