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镇爱情故事》凭白

4、夏天的分别

　　随着俩孩子的学业推进，苏呈和安亭薇的生意越做越觉着有盼头，也愈加繁忙。
　　起初苏呈只是一名货车司机，安亭薇在青石镇的一家餐馆当服务员，俩人在工作上一样的勤恳踏实。恋爱期间，刚开始的日子不太好过，将就过着平淡的生活。
　　但苏呈运货司机的身份倒为他提供了些许便利。某次运货过程中偶然结识了一家日化厂的销售，得知了出厂批发价格，再暗自对比自己送货的那些小店老板的进货价，中间利润可观。
　　苏呈盘算着自己攒下的钱，觉得这是个机会，当即心下一横和安亭薇说了自己的决策。苏呈一边运货一边摸索，又和安亭薇商量着先在青石镇盘下一个小门面，专门批发兼零售一些基础的日杂百货和零食洗护等物品。
　　那时俩人都是脑子一热的决定，等真上了手才知道做生意的不易。青石镇的便利店铺一抓一大把，大多都有积累下的客源，胜在多且稳定。像他们新开的店铺，店面不大，货也不全，实在门可罗雀。
　　万事开头难，苏呈和安亭薇在寻访了青石镇的各大店铺后凭借着自家店里的货便宜实用，还有其他家没有的新物件儿成功开启了进财之路。
　　虽然生意开始好转，但需要操心的事不减反增。安亭薇白天守店理货，晚上帮着苏呈对账盘货，苏呈常常天不亮便开车去进货，赶在中午前回来卸货……最忙碌的时候，小店的隔间不仅堆放着一箱箱的货，还有精疲力竭倒头就睡的俩人。
　　小店生意逐渐稳定后，小两口开始向镇上和周边村里的小卖部供应货物，按照批发价出售，额外的运送费等另算。小镇里的人时常能看见苏呈开着三轮车呼哧呼哧来回的身影。
　　安亭薇则是一边照料着小店的生意，一边每每在苏呈出发时千叮万嘱……
　　生意日渐红火，打理店铺需要和县城对接的工作做得多了，眼界也随之开阔，看到县城快速发展带来的商机，夫妻俩萌生了更大的念头。
　　在苏醒和江逢春上五年级这年，全家进入前所未有的忙碌期。先是在县城一个新兴的住宅区附近选定铺面，计划开设第一家正真意义上的社区超市。
　　五年级暑假这阶段，夫妻俩忙的数天不见身影，大多时候要么是安亭薇要么是苏呈，敲响俩孩子的房门嘱咐二人看家：“你俩在家好好呆着，饿了冰箱里有饭菜啊。”“好——”，房门来不及紧闭，客厅里哒哒脚步声错乱，苏呈和安亭薇俩人说话的动静时不时窜进门——大半个暑假常有的画面。
　　夏天闷热，门窗大开着让风进来会凉快些，苏醒还觉得不够解暑，整个人搬着凳子坐到落地风扇前，任由快风吹在脸上。
　　风声糊住了耳朵，江逢春伸手把风扇的风力减小一个档次，苏醒才发现他已经端着一盘切好的西瓜回来了。
　　江逢春边把西瓜放上桌角，边交代苏醒吹风扇的坏处：“这样吹会头疼和感冒的。”
　　见着西瓜，苏醒嘿嘿一笑，接江逢春的话回了句敷衍的“知道啦”便扭身去拿西瓜吃。
　　暑假留的作业已经解决大半，江逢春却总是围在书桌前奋笔疾书。苏醒只完成分内的作业，无所事事的时候歪着肩膀凑到江逢春的身后瞧他一遍遍写红色记号笔标上的题。
　　客厅的门一开一合，是苏呈和安亭薇提前回家。今天是回家最早的一次，苏醒最快窜出来扑在安亭薇身上：“老爸老妈！”江逢春跟在身后，“呈叔，薇姨。”
　　苏呈和安亭薇这阵子忙活开超市的事情终于敲定时间地点，二人松了口大气。眉眼间的欣喜大于疲态，和俩孩子宣布了这件喜事，顺带着把他们要转学的事情一并说了。
　　考虑到要在县城长期运营生意，夫妻俩也决定在县城定居，两个孩子的学业也转到县城去，房子和学校已经打整好。只是在入学前学校要求进行学习能力测试。
　　江逢春的成绩有目共睹，不用操心，苏醒还是老样子，由江逢春带着学。
　　这天，苏呈上午送俩孩子去县城学校测试，安亭薇留在店里忙着对接转手的事情。
　　手里的账单对应着库存的货，安亭薇一件件打理着，收银台传来了声音：“小安啊！来卖东西！”
　　“哎，来啦！”
　　这是镇子里的冯大婶，经常光顾他们的小店。安亭薇应着声来收银台，问大婶需要什么，大婶提了提挎在臂弯的菜篮子，说：“帮我拿个烧菜锅子。”
　　安亭薇道：“好。”便转身去货架上拿了，苏家要搬家的消息已经传遍了青石镇，冯大婶瞧着眼前的小店有些舍不得：“小安，你们真打算去谷坪过日子？不回来了？”
　　安亭薇挑好锅，笑道：“哪有不回来的道理，归根结底这才是家。”铁锅放在高处落了些灰，安亭薇拿起抹布擦一擦，又道：“冯婶，这锅耐烧，给您拿这个了？”
　　冯大婶暗自叹气，摆摆手：“耐烧好啊，就这个。”说着拿出怀里的钱包结账，递出一张整钱。
　　大婶知道他们的决意，临了没忍住说：“总听别个嘴里说县里不是啥好地方，上回韦家小子就被骗的回来找他妈哭。你们呐，千万小心啊！”
　　安亭薇听冯大婶说这段话心里触动，以前他们开店遇到的困难多半得了冯大婶的帮助，手里找的六十块钱和纸盒子装好的锅放进塑料袋一并交给冯大婶，笑道：“我们会小心的，有空肯定会回来，还要来瞧瞧您呢。”
　　苏呈这边送孩子去学校回来时下午两点，俩孩子回家，自己遇到了来小镇上进货的老熟人，一个四十岁上下的中年男人，身形不算高壮，精神头却好，是小镇隔壁村的村长。
　　村长经常在苏呈这里进货，也听说了他们要搬走的事情。
　　今天来拉一批货，两人把货物全搬上三轮车，村长坐上驾驶位旁，语重心长的道：“这是最后一次给咱村送货了吧。”
　　苏呈眼前是熟悉的土路，车轱辘曾无数次经过，苏呈也有些恍惚，头一回给村子送货的情景历历在目。但给周边村镇的供货不会停止，苏呈已经联系好了帮工，道：“村长不用担心，货一直都有，想要都能在镇里订的。”
　　村长听后，心放下一半，他们村的货都是苏呈尽心尽力负责，还有一半是不舍得老实温和的苏呈。多的话没说，二人骑行快一小时终于到目的地，村长说完几句心里话，便瞧着苏呈一边说“放心”一边开着三轮车离开自己的视线。
　　赶在江逢春和苏醒新学校开学前整理好了青石镇生意转接手的所有事儿，一家人坐上搬进县城的车，映入眼帘的有熟悉的大柳树，陡坡，石块……江逢春沐浴在吹进车窗的风中，身旁是昏昏欲睡的苏醒，他们在这个夏天离开了青石镇。
　　苏呈和安亭薇正式经营起在谷坪县的超市，操忙着各式各样的工作，孩子们在新学校适应的很好。
　　下一个秋冬来了，县里的冬天没有青石镇的冷，也不会下雪。江逢春明明期待着雪来着，但冬天过了大半，直到立春也没有一粒雪。
　　紧接着春夏替班，春天三月二十六是苏醒的生日，还照往常过。
　　江逢春苏醒六年级的小升初考完便放了暑假，在家里等待着录取结果。这个暑假没有作业，俩孩子彻底放松。
　　江逢春学惯了，在房间里躺在床上发呆。苏醒是真的放松了，在自个房间无聊，去了隔壁江逢春的房间“咔嚓”一声不敲门便进去了。
　　“好无聊啊。”苏醒说着便也一起躺床上了。
　　两颗脑袋凑在一起，江逢春平时大部分时间放在学习上，玩的东西想不到啥。苏醒突然想到俩人的初中志愿，冷不丁的冒出一句：“你说咱俩能在一所初中嘛？”
　　江逢春笃定道：“肯定能。”
　　苏醒得了回答没继续说这事，脑子突然蹦出熟悉的场景，想起来他们之前回家路上遇到的鸽子：“咱们去看鸽子呗？就是那个巷子里的。”
　　那个？江逢春仔细想了想，心里有了答案：“等我们过去大叔还放嘛？”
　　苏醒起身，兴致勃勃的先出了门：“去看看不就知道啦？”
　　进入巷子前有一棵树冠盖满巷口的遮阳树，日头炎热时这里能坐满人。过了阴凉的巷口，再往前走一分钟不到的时间抬头便能瞧见一个正方形的笼子，里面关的全是鸽子，笼子的小门开着，让鸽子们出来透气。
　　俩孩子用手顶着额头，避着刺眼的阳光去瞧歇在屋顶鸽舍上的、飞着的、打圈走的鸽子，主人家的鸽子花色不单一，纯白、白带灰、纯灰……他们没瞧见大叔回来摇旗，俩孩子迈着脚步在别人家门前来回走，换着角度看鸽子。
　　过了五分钟苏醒身上热烘烘的，扭头和江逢春说：“春春，我们回家吧，好热啊。”
　　江逢春看见苏醒鬓角的汗珠，从口袋里掏出纸巾给他：“好，快走吧。”苏醒怕热的一半原因是容易出汗，他总说糊在身上很难受。
　　纸巾在脸上擦走汗珠，苏醒才觉得舒坦了一下，顺手把纸巾放进兜里，摸到两张零花钱，拿出来：“我还有两块钱！走，请你吃冰棍。”
　　江逢春兜里也有零花，跟在苏醒后边喊：“我也有钱！”
　　苏醒跑到最近的小卖部，已经拉开冰柜：“留着下次你请我吃吧。”
　　冰冰凉凉还甜蜜的冰棍化在嘴里，感觉整个夏天都被融化，俩孩子挑着路边的树荫走，慢慢回到了家。
　　门一开，客厅沙发上除了苏呈和安亭薇还有一个江逢春和苏醒都没见过的陌生男人。
　　听见声响，三人的目光都转向他们，江逢春不明所以，除了呈叔和薇姨的眼神，那个陌生人为什么一直盯着他？
　　江逢春心里觉得怪异，客厅里的气氛十分僵硬。刚好苏醒手肘碰了碰他，俩人对视一眼，客厅已经是大人们的场合，他俩该回房间。
　　忽然——“小醒，你先回房间，逢春过来。”安亭薇道。
　　苏醒愣愣的回道：“哦——”拉长的声音和疑惑的眼神递给了江逢春，但妈妈发话了他只能先回自个的房间。
　　江逢春来不及回应苏醒，他挪动步子，朝大人们走去。坐上沙发，“薇姨。”安亭薇应了声，接着苏呈接过话，说出让江逢春过来的原因：“逢春，这位是你的舅舅。”
　　江逢春眼里满是不解，猛的抬眸分别看向安亭薇和苏呈，紧接着看一眼对面的陌生男人。他不可置信的对上苏呈的视线：“呈叔？舅舅……我不知道我有舅舅？”
　　自称是江逢春舅舅的人已经和他们交涉许多，苏呈看向对面：“林先生，你和逢春说吧。”
　　林先生全名林拓，确实是林惠的亲弟弟，他已经给苏呈和安亭薇看了户口本和照片等有力的证据。
　　“啊，逢春应该早就不记得我了。但我是你的亲舅舅不假，我已经和苏先生和安女士说明了来意，和我走吧，逢春。”林拓面上维持着得体的笑容，句句清晰道。
　　江逢春脑袋里一片空白，他完全没有关于舅舅的记忆。脑子里全是困惑，他在这里待的好好的，凭空出现一个舅舅说要带他走？
　　他是谁？母亲从没提过……姥姥也是，江逢春心头一颤，嗡鸣声充斥在脑海。
　　“逢春？”林拓见他迟迟不说话，叫了江逢春一声。
　　就是这一陌生的声音拉回了江逢春的思绪，他想寻找一个不离开的理由，可发现他没有不离开的理由，他该怎么办？说他舍不得呈叔薇姨，舍不得小醒？这样的理由过于苍白无力。
　　“我……你真的是我舅舅？”江逢春用颤抖的声音询问，他试图得到一个渴望的答案：林拓弄错了，他真正的外甥是别人，不是江逢春。
　　林拓一句话打碎了他的幻想，道：“不会有错。行李现在就可以收拾，你和我一起回家。”
　　“……”
　　江逢春暗淡的双眸和低垂的脑袋无声接受了这一锤定音的处决。
　　苏呈在一旁默默观察着江逢春，他怎么会不知道孩子内心的惊恐，但事与愿违。他和安亭薇没有权力强制留下江逢春。当年收留他，一带便是这几年，他们早就把江逢春当成了自己的孩子，可终究抵不过有血缘关系的亲舅舅。
　　情况不妙，这是早能预料到的，这林拓话里话外的逼迫江逢春赶紧和他走，苏呈看不下去，这都没给孩子接受的时间，他道：“林先生，留下吃顿饭再走吧。”
　　安亭薇也附和着说：“是啊，时间还早，不急于这一时。”
　　林拓面上的笑就没变过，见江逢春的步子还定在这儿，他先起身和江逢春耳语几句，转而拒绝了这对夫妻的提议：“吃饭就不用了，逢春妈妈还等着我们回去呢。”
　　妈妈？苏呈和安亭薇不约而同的对视一眼，他们这么多年可一件关于江逢春妈妈的事儿都没打听到。
　　林拓随意解释了几句无关紧要的话，随即一手拍了拍江逢春的肩膀，“好了逢春，快去吧，舅舅等你。”
　　江逢春无力发声，沉默接受一切。拖着沉重的双脚，以一副失魂的状态回自己的房间去收拾行李，拖出当年搬家薇姨给买的行李箱。两个，款式一样，一黑一白，他和苏醒一人一个。
　　眼泪无声滴在黑行李箱上，江逢春收拾着几件衣服，书本……房门以最轻的声响打开，苏醒小心翼翼的进来，探着脑袋试探性的喊：“春春？”
　　江逢春转头瞧见苏醒凑上来，一副担心而疑惑的表情。江逢春用手臂抹眼泪，说：“我没事…”苏醒没见过江逢春这么伤心，他怎么会没事，“那个男的说啥了？你为什么要收拾行李？”苏醒忽然意识到不好的事情，连忙提问。
　　“我……”江逢春吸一吸鼻涕，继续道：“我要走了。”
　　随着行李箱咔嚓关闭，苏醒心头紧缩，不可置信：“你要去哪？为什么要走？”话这么问，就算猜到和客厅里的陌生人有关，苏醒还是想从江逢春口中听到原因。
　　江逢春把脸上的泪痕擦干，眼眶还红着，他说：“那个人是我舅舅，我要和他走了。”苏醒一听，脑子里轰然炸开，他从没想过和江逢春离开，眼泪忍不住先掉出来：“呜呜……你别走……”
　　江逢春瞧苏醒一哭，就上前抱住他，拍一拍苏醒的背。自己没哭出声，眼泪却又掉了几颗。
　　他们互相将不舍的眼泪落在彼此的肩头，作为离别的牵挂。
　　等苏醒一抽抽的声音小了许多，江逢春才放开他，用哭闷的声音说：“小醒，你要照顾好自己，听呈叔和薇姨的话。”说着，江逢春伸手帮苏醒抹去眼角的泪水。
　　等真正接受这个事实，苏醒化强烈的不舍为言语：“春春，我们永远是好朋友。”
　　江逢春努力想笑，只有嘴角勾起来，眉头却紧皱。
　　苏醒忽然很想送点什么给江逢春，匆匆丢下一句：“你等我一下！千万别走！”就跑出了房间。
　　江逢春答应他：“好…”
　　苏醒折返回来时，怀里多了个水晶球。江逢春认出是苏醒的小夜灯，苏醒说：“春春，这个送给你，晚上睡觉就不会害怕了。”
　　小夜灯在青石镇的家里时便陪着俩人度过很多夜晚，自从搬到县里，一直陪在苏醒的身边。江逢春知道水晶球对苏醒的重要性，不愿收下：“小醒，你最喜欢的水晶球，给我了你怎么办？”
　　苏醒直言直语，将内心的想法说了出来：“妈妈可以给我买新的，但这个陪了我们很久，你看见它就会想起我，这样你就不会忘记我了。”
　　他们都记得孩童时期这段真挚的友谊。
　　江逢春对苏醒说的最后一句话是：“我以后一定会回来找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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