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叫她替嫡姐出嫁 传闻里的断 ...

  •   明黄绫缎的圣旨被供在沈府正厅的上首,御笔朱批的字迹刺得人眼仁生疼。

      传旨太监的马蹄声刚消失在长街尽头,“哗啦”一声脆响,便炸开了满室死寂。

      上等的青花缠枝莲纹茶盏摔得四分五裂。滚烫的茶汤溅起半尺高,白雾混着碎瓷迸溅开来,“噔噔”几声撞在紫檀木椅脚。廊下雀鸟惊飞,梁上燕巢乱晃。

      “我不嫁!”

      尖利的声音几乎掀翻屋顶,沈知微红着眼,往日顾盼生辉的杏眼里此刻盛满戾气与惊恐,葱白手指死死绞着锦帕,几乎要将那云锦帕子扯烂。她踉跄着扑到主母王氏面前,声音抖得不成调:

      “爹!娘!全城谁不知赵琰那怪物?整天戴着鬼面具,指不定底下是张烂得丑得见不得人的脸!更何况他好龙阳,喜断袖,京里谁不笑他是南风馆的常客?让我嫁过去守活寡,不如现在就绞了头发,去慈云庵当姑子清净!”

      “微儿!住口!”

      王氏吓得魂飞魄散,死死捂住女儿的嘴,冷汗瞬间浸透了掌心。她眼风如刀扫过厅内的下人,警告之意昭然,这话若是漏进靖南王府半分,沈家满门都难消怒火!

      她扭头看向主座上的沈明堂,声音哽咽发颤:“老爷!您倒是想想办法啊!那位爷是出了名的活阎王,咱们怎么能把微儿往火坑里推?!”

      沈明堂坐在太师椅上,脸色铁青。他盯着满地狼藉,额角青筋突突直跳,猛地一拍桌子。

      “砰!”
      茶盖震得哐当一作响,满厅气氛都跟着凝滞。

      “胡闹!”他厉声斥道,“这是圣上御笔赐婚!靖南王府的门第,岂是你说不嫁就不嫁的?抗旨不遵,那是株连九族的大罪!你想让沈家满门陪葬吗?!”

      沈知微被吼得浑身一颤。父亲素来最疼她,极少这般疾言厉色。她脸上血色褪尽,嘴唇咬得发白,可娇纵惯了的性子哪里肯低头,只梗着脖子掉泪,泪珠砸在王氏衣襟上,晕开一片湿痕。

      在她眼里,嫁给赵琰,便是要沦为全京城的笑柄。日日对着一张鬼面具,守着一个断袖的丈夫,往后的日子,与生不如死有何分别?

      忽然,她视线一顿,落在厅堂最幽暗的角落。

      那里立着一道极不起眼的身影,纤细如风中青竹,几乎与梁柱阴影融为一体。

      沈知微眼睛骤亮,猛地挣脱王氏,几步冲过去,一把攥住那节细腕,将人硬生生从阴影里拖了出来!

      “让她去!”

      被拽出来的少女踉跄几步,单薄的身子晃了晃,指尖下意识撑住桌沿,才勉强站稳。

      沈明堂与王氏的目光齐齐落在少女身上,先是一沉,随后王氏的眸底骤然亮起,面上的愁容都散了大半。

      这位少女,正是沈家几乎被人遗忘的庶女,沈知意。

      她始终低着头,鸦青色素裙洗得发白,料子是前些年的旧款,袖口短了一截,站在锦衣华服、满头珠翠的沈知微身边,竟比沈知微身后的大丫鬟还要寒酸三分。春雨发间尚且插着两支亮闪闪的银钗,手腕上晃着成色周正的羊脂玉镯。而沈知意全身上下,唯有一根素银簪子挽着乌发,再无半点装饰。

      “爹!”沈知微攥得她手腕生疼,声音亮得刺耳,“圣旨只说赐婚沈家女,没指名道姓!知意妹妹虽是庶女,可终究是沈家血脉,嫁过去合情合理!”

      “庶女”二字,她咬得格外重,尾音刻意上扬,眼底的鄙夷与轻贱几乎要溢出来,指尖力道加重,沈知意纤细的手腕上瞬间出现一道红痕。

      沈知意身子细微地颤了颤,整个人缩成小小一团,被攥住的手腕疼得发麻,却不敢挣扎,只低低唤了一声:“大姐姐……”

      声音细若蚊蚋,几近消散在空气里。

      那张未施粉黛的鹅蛋小脸抬起半分,露出一双水润莹亮的眸子,可不等众人看清,便又慌乱垂下头,眼睫簌簌颤抖,像只受惊后拼命把自己藏起来的幼兽。

      五岁那年冬至,大雪封门。母亲难产,血水一盆盆往外端,染红了西院半条回廊。她跪在王氏主院门口,额头磕得血肉模糊,哭着求请稳婆。王氏坐在暖阁里,就着暖炉品茶,笑对身边妈妈说:“急什么?女人生孩子本就是过鬼门关。熬不过去,是她命薄。”

      那一晚,她永远失去了娘,还有来不及哭上一声的弟弟。

      十一岁,她出水痘,高烧三日不退。王氏嫌她晦气,怕传给沈知微,当即命人封了西院,遣散所有下人。若不是她凭着一股狠劲,自己爬起来翻药熬煮,早已成了一抔枯骨。

      就在月前,她刚过及笄。假山后头,她亲耳听见王氏对沈明堂吹风,要把她送给工部那位年过五旬、死了三任妻子的陈侍郎做填房。那陈侍郎是出了名的好色暴戾,前几任妻,皆是被折磨致死。

      这沈府,从来都是吃人的狼窝。

      这桩人人避之不及的婚事,与她而言,是十一年来,唯一能名正言顺逃离这里的机会。

      沈明堂的目光在两个女儿之间流转,这才慢悠悠落在这个几乎被遗忘的庶女身上。看着她畏畏缩缩的模样,眉头皱起,眼神里没有半分父女温情,只剩冰冷权衡与审视。

      “爹!能嫁入靖南王府此等高门,是她八辈子修来的福分!是天大恩赐,她求之不得呢!”沈知微瞧她这副怯懦样子,眼底轻蔑更甚,又添了笃定。

      沈明堂铁青的脸色在嫡长女梨花带雨的脸上转了一圈,又沉沉落回沈知意身上。

      抗旨是死罪,可若是换个沈家女嫁过去,既能应付圣旨,又能保全自己疼爱的女儿……
      这念头刚冒出来,他紧绷的肩背瞬时松了几分。

      “意儿。”

      沈明堂开口,声音褪去厉色,却没有半分父亲的关切,更多的却是一家之主的压迫感。

      沈知意缓缓抬头,那双平日里总是低垂的眸子,氤着薄薄一层水雾,像林间迷失方向的小鹿,怯生生望着父亲,满是茫然无措。

      “父亲……”她咬着下唇,声音细细软软带着颤,手指不安地绞着洗白的衣角,似在承受极大的挣扎。

      任谁看了,都觉得这是个被吓坏了、毫无主见的庶女。

      王氏与沈明堂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笃定。这样一个怯懦无依的丫头,捏在手里,还不是想怎么揉就怎么揉?

      没人看见,她垂在身侧的另一只手,悄悄松开了攥得发皱的裙摆,指尖微微蜷起,又缓缓舒展。长睫轻颤间,眼底的惊惧早已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一点亮芒,似暗夜里燃起的点点星火。

      沈知意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所有盘算,再抬眼时,眼底只剩全然的怯懦与顺从。

      她缓缓屈膝,膝盖磕在冰冷地砖上,垂首恭声道:“父亲养育之恩,女儿无以为报。既是圣上赐婚,关乎沈家满门荣耀……女儿愿嫁。”

      “好!好!好!”

      沈明堂大喜过望,满室愁云一扫而空,看向沈知意的眼神都添了几分从未有过的温和,忽然觉得这个素来不起眼的庶女,今日格外识大体、顺眼。

      沈知微站在一旁,看着跪在地上的妹妹,嘴角勾起讥诮。终究是上不得台面的庶女,不过一个侧妃虚名,就上赶着送死。

      王氏的目光如针,在沈知意身上来回扫视,从苍白小脸到攥紧裙摆的手指,细细打量半晌,终究没从那副怯懦温顺里看出半分破绽。罢了。管她是真傻还是装傻,只要不是自己的微儿去受罪,死活都与她无关。那断袖世子若真动怒,死的也不过是个庶女,于沈家无损。

      心底那丝微弱疑虑,被能保全沈知微的庆幸彻底压下。

      沈明堂端起新换的茶盏,呷了一口,悬着的心终于落回原处。他看着垂首的沈知意,一副慈父的模样:“意儿,难得你这般懂事。”

      沈知意稍稍抬眼,脸上怯懦被穿堂风拂散些许,露出底下一点小心翼翼的明亮。她直视沈明堂,眸光清亮:“父亲,女儿替大姐姐出嫁,只有一事相求。”

      “你尽管说。”沈明堂此刻心情正好,“只要是府里能办到的,都允了。”

      “女儿想带走娘亲当年的全部嫁妆,还有她的牌位。”

      她柔柔弱弱地开口,语气没有半点逾矩:“那是娘留下的唯一念想。女儿嫁入王府,总得有几分傍身之物,也不致丢了沈家与王府的脸面。”

      沈明堂脸色微沉。林氏当年的嫁妆虽不算顶顶丰厚,却也堆满了三间库房,这些年早被王氏挪填补公中,哪里还有“全部”?可转念一想,林氏早逝多年,连他都记不清明细,更何况这小丫头?如今能够留下的不过是些陈年旧物,给她又何妨?

      只要能顺顺利利把这桩要命的婚事圆过去。

      “准了。”他当即点头。

      沈知意唇角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稍纵即逝,她再次福身:“多谢父亲成全。”

      -

      偏僻西院,素来是沈府最冷清处,连吹过的风都显萧瑟。

      沈知意刚踏进屋门,贴身丫鬟春桃“扑通”跪了下来,眼泪断了线似的往下掉,死死拽着她的裙角:“小姐!您怎就答应了啊!奴婢方才去打听了,那靖南王世子何止是断袖?传闻他性情暴戾,动辄打杀下人!您若是嫁过去,岂不是……”

      后面的话她不敢说,只哭得浑身发抖。

      沈知意走到桌边坐下,提起茶壶,给自己倒了杯冷茶。茶汤入喉,沁凉苦涩漫开。

      她看着哭成泪人的春桃,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怎么活?”她放下茶杯,眼底那层惯常的水雾尽数褪去,露出底下清凌凌的光,“自然是好好活。还要比在沈府,活得好上千倍万倍。”

      “可那是火坑啊……”

      “火坑?”

      沈知意抬眼望向窗外。院里那棵老海棠,又抽了细弱的新芽,伸向灰沉沉的天。

      “春桃,这世上再可怕的火坑,能比沈府更甚吗?”

      在这里,她连活着,都要拼尽全力。嫁去靖南王府,至少是明媒正娶的世子侧妃,世子尚无正妃,有了这个名分,她便不用再仰人鼻息,不用再担心哪天被随手丢给一个老东西磋磨至死。

      这条路,即便前路是刀山火海,她也要闯一闯。

      春桃哭着退下后,屋内只剩一盏昏黄的烛火摇曳,沈知意独自坐在梳妆台前。

      赵琰。

      传闻里的断袖活阎王,人人避之不及的怪物。

      她指尖轻轻叩着桌面,低声自语,语气平静却笃定道:“靖南王府也好,活阎王也罢。赵琰,但愿你我,井水不犯河水。”

      与此同时,沈府高墙之外。

      玄色骏马悄无声息地立在巷口阴影里,马背上的男子身着玄色锦袍,衣摆暗金云纹被夜风轻轻卷起。银色面具覆住他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利落的下颌,和一双深不见底的黑眸。

      正是今日沈府上下谈之色变的靖南王世子,赵琰。

      “主子。”身侧暗卫躬身,低声回禀,“沈家庶女沈知意,应下了婚事。”

      夜风卷起他的衣摆,赵琰薄唇微勾,溢出一声低笑,淬着夜色,带着几分玩味。他勒住马缰,目光越过层层院墙,“哦?”

      他低喃一声,马蹄声悄然隐入浓稠的夜色里。

      “倒是比我想的,有意思多了。”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随榜更,喜欢的宝宝可以先收藏囤文~ 老规矩,中午12点更新,若没有更就不用等啦~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