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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冬 老帝驾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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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安三十七年冬,大雪连下了三日,紫禁城的琉璃瓦被厚雪覆盖,远远望去像一条蛰伏的银龙,连宫墙上巡逻禁卫的甲叶碰撞声都透着股寒意。
乾清宫内更是冷得像冰窖,只是这冷意并非来自窗外风雪。明黄色的帐幔低垂,将龙床裹得密不透风,帐外侍立的宫女太监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惊扰了帐内那弥留之际的帝王。
秦珩站在帐外西侧,玄色蟒纹贴里外罩着石青江绸褂子,领口袖口的暗纹在烛火下若隐若现。他垂着眼,长睫在眼下投出片浅影,手里攥着块暖玉,玉的温度却焐不热指尖的凉。
“咳……咳咳……”
帐内传来剧烈的咳嗽声,夹杂着气若游丝的喘息。秦珩立刻上前一步,帐帘被他轻轻掀开一角,一股浓重的药味混着龙涎香扑面而来。
老皇帝躺在锦被中,曾经威仪的面容如今只剩嶙峋的骨架,颧骨高高凸起,嘴唇泛着青紫色。他浑浊的眼睛半睁着,看见秦珩时,原本涣散的目光似乎聚了些神,枯瘦的手颤巍巍地朝他伸来。
“秦……秦珩……”
“奴才在。”秦珩俯下身,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恰到好处的哽咽,“万岁爷宽心,太医说您这是积劳成疾,养些日子就好了。”
老皇帝扯了扯嘴角,像是在笑,却比哭还难看。“朕……朕自己的身子……自己清楚……”他喘了口气,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允儿……萧允呢?”
“太子殿下在偏殿守着,奴才这就去叫他。”
“别……”老皇帝猛地攥紧他的手腕,力道大得不像个将死之人,“先……先听朕说……”
秦珩点点头,任由那冰冷的手指掐进自己皮肉里。他知道,这是老皇帝最后的嘱托了。
“允儿……他性子软……心善……”老皇帝的声音断断续续,眼神飘向帐顶的金龙藻井,像是在回忆什么,“这宫里……这朝堂……豺狼虎豹太多……他镇不住……”
秦珩垂眸听着,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那枚小巧的虎符——那是先帝暗中交给他掌管禁军暗卫的信物,此刻硌得他掌心发疼。
“你……秦珩……”老皇帝忽然加重了语气,眼睛死死盯着他,“朕知道你……你聪明,有手段……更重要的是……你对允儿……是真心的……”
秦珩喉结滚动了一下,低声道:“奴才是万岁爷和殿下的奴才,自当鞠躬尽瘁。”
“朕不放心……”老皇帝的声音又弱了下去,气若游丝,“外戚……刘家……狼子野心……朕在时……他们还能收敛……朕走了……”他咳了几声,突然猛地一用力,将秦珩的手按在自己心口,“朕把允儿……把这大启江山……托付给你了……”
“万岁爷!”秦珩的声音终于带了丝真切的颤抖。
“拿着这个……”老皇帝从枕下摸出个锦盒,塞进他手里,“必要时……护允儿……周全……”
话音未落,他的手猛地垂落,眼睛还圆睁着,望向殿外那片被雪映亮的天。
“万岁爷——!”
秦珩的喊声撕破了殿内的死寂,守在外面的宫女太监瞬间跪了一地,哭喊声混着风雪声,撞得人耳膜生疼。
偏殿里的萧允听到动静,跌跌撞撞地跑进来,身上还穿着素色常服,鞋上沾着雪水。他冲到龙床边,看着老皇帝圆睁的双眼,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往下掉:“父皇!父皇您醒醒啊!儿臣来了!”
秦珩上前,轻轻合上老皇帝的眼睛,然后扶起哭得几乎晕厥的萧允:“殿下,节哀。国不可一日无君,您得撑住。”
萧允抬起头,一张尚带稚气的脸上满是泪痕,眼睛红肿得像兔子:“秦伴伴……父皇他……他真的走了?”他从小养在深宫,母妃早逝,老皇帝虽严厉,却是他唯一的依靠,如今这根柱子塌了,他整个人都像被抽走了主心骨。
秦珩看着他泛红的眼眶,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蛰了一下。他从十二岁入宫起就跟在萧允身边,看着他从蹒跚学步的稚子长成如今的半大少年,这孩子纯善得像张白纸,哪里懂得这宫廷的刀光剑影。
“是。”秦珩的声音沉了沉,“但万岁爷走前,最放心不下的就是殿下。您不能让他失望。”
萧允吸了吸鼻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抓着秦珩的袖子不肯放,像抓住了救命稻草:“秦伴伴,我怕……”
“奴才在。”秦珩拍了拍他的手背,掌心的温度透过布料传过去,“有奴才在,天塌不下来。”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太监尖细的唱喏声:“太后娘娘驾到——”
秦珩眼底的温情瞬间敛去,换上一层深不见底的寒意。他扶着萧允站直身体,低声道:“殿下,打起精神来。该来的,总会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