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8、坦白 你骗了我， ...
-
书环从莫临江房内出来，整个人有些垂头丧气，一头坐在床榻上，察觉今日的床异常的软，掀开一看，竟垫了好几层柔软的被子。
长指抚过被面，纤长的指甲停滞片刻，往下压出几个浅浅的坑，书环一把将床单掀了回去，同裴殊道：“你怎么真的把床重新铺了一遍？”
“不是你让的？”
裴殊倚在窗边回首，一头白发随风散开，月光将鼻梁折出一道阴影，将他那张脸照出两种相去甚远的情绪，一半沉默一半冷漠，一眼爱意一眼杀意，书环愣在那里，裴殊察觉到了她的情绪变化，问道：“怎么了？”
她随即反应过来那只是月光造成的假象，摇头道：“没什么，只是想起了明月楼的事。”
她将先前与莫临江讨论的那些话说与裴殊听，问他：“你说，如果谢少主真的出了事？莫姐姐会置之不理吗？”
“或许会，或许不会。”
书环正色道：“不许说这种模棱两可的话。”
裴殊看了她一眼，道：“也许不会。”他知道她会追问原因，不待她开口又道，“她不会见死不救。”
书环略微安下心来：“我也这样觉得。”
“那你还问我。”
这话一出，像是点燃了什么引子，书环按耐不住内心的焦躁，起身在屋内走了两圈，越走越急。
“我总觉得我有些难受。”
裴殊抓住她右臂，制止了她毫无意义的重复行为，两指搭上手腕一脉，未觉不对，遂问道：“哪里不舒服？”
“有些心慌，我想出去透口气。”她看着裴殊道，“去屋顶。”
裴殊携着书环从窗口翻出，身形一转，径直跃上屋顶，书环拉着他并排坐下，同他说起心中顾虑。
“那个人换了那么多身份，活了那么多年，为的肯定不是当个一山之主这么简单，他图谋的东西必定为世人所不容，同仙门世家对上是迟早的事，可对上之后呢？”
“你在担心这些。”
“没法不担心，那人活了那么久，又熟知各家所长，放眼玄道，又有几人能与他抗衡？你遇上他的话，能打几个来回？”
裴殊很认真的思考了一下，道：“若只是将近千年的修为，在我修为未损的情况下，或许有机会一搏，不过他这百年间见遍了玄道最出色的阵术道法，眼下十个我都敌不过他。”
书环有些失落：“十个都不行……”
裴殊难得安慰人：“玄道之内能人异士众多，不乏有许多避世不出的，就算大乱，也不一定就会输。”
“可是……会死很多人，从前我一直以为，这片天空下的生活就是去不同的地方捉不同的妖，最差也不过遇见一些长相恐怖、手段残忍的，可这一桩桩一件件的事告诉我，这个世界远比我想象的要复杂，也就几个月的时间吧，我竟然要见证一场浩劫的诞生，偏偏还没办法阻止。”
裴殊道：“一个人的力量再强，也无法阻止一场灭世灾祸。”
“可是……会死很多人。”
这是她第二次重复这句话，似乎是极为不想看到那一天的到来。裴殊突然想到了檀山寺内，她扑向烈火时的模样，如果真到了那一天，她会做出什么样的选择？裴殊没有细想，像书环说的那样，从他有记忆相遇以来到现在也不过才几个月，时间短暂，而经历的事又太多，许多细节都被迫忽略了，直到这一刻他也没理会其中的意思。
他道：“人总有一死，谁都逃不过。”
“可是……如果是我们呢？”
书环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我真正想问的是，如果死的是我们呢？是我或是你？介时又该如何？”
她学着裴殊冷漠平淡的语气：“人死如灯灭。你不会能这么豁达吧？”
额头传来一股钝痛，裴殊抬手找寻疼痛来源，发现竟是眉心那道不世咒留下的印记在发烫，不世咒不世咒，他是没有来世的人，这几个月的时光到底有什么魔力？竟让他连这样一道威力非同寻常的诅咒也忽略了？
那些未说出口的话通通没了去处。
他抚摸着那道红痕道：“你若死了，我替你报仇；我若死了，你好好活着。”
书环瞳孔受震撼猛然放大，愣愣看着他好一会才道：“可是裴殊，活下来的那个人是没有办法好好活着的。”
“为什么？”
眉心还在痛，他无法思考书环那句话的意思，而听见他疑问的书环知晓答案却无法回答。
为什么活下来的那个人没有办法好好生活呢？
自然是因为爱着对方，无法接受心爱之人的离世。这样一个简单的答案，书环在心中反复咀嚼了许多遍后也不敢说出口，虽说她不止一次说过自己同裴殊相爱，甚至还说过自己同他有婚约这种惊世骇俗的话，但那只是哄骗他的戏言，说起来毫无负担，眼下这番夹杂了真心的话又不同。
裴殊不知她心中的波涛汹涌，只听她不答反问：“假如我死了，你真要为我报仇？你为什么要为我报仇？”
自然是因为他们是一对爱侣，裴殊下意识想这样说，却突然想起这只是对方说来哄骗自己的话，他们从未相爱过，反而十分仇恨对方。
他为什么要为一个自己痛恨的人报仇？裴殊苦思不得其解，也跟着沉默下来，书环没有听到他的回答，等了一会后靠着他肩头沉沉睡去。
裴殊侧首，这应当是一个不大安稳的梦境，她时而蹙眉时而呢喃，要不就是腿脚抽动，他维持这个动作看着她，心想：如她这般心狠手辣的人，竟也会睡的不安稳吗？
他不禁回想起了过去的很多个日月，心道：她似乎真的一直睡得不太安稳。
这一夜，他听着身侧人时而平稳时而急促的呼吸，看了一整晚犹如玉盘般的明月，直到晨光初现，身侧之人缓缓转醒，他终于下定决心。
“天亮了吗？”
“嗯。”
“我竟然在屋顶睡了一夜？”书环不免有些震惊。
裴殊看着她，想看她还会不会追问昨天晚上的问题，她动了动手脚，只道：“我脖子和腰都快僵了。”
他心里闪过一丝侥幸，拉她起身：“去练剑吧。”
书环心想练剑这种事最不可半途而废，今日事情颇多，倘若此时不练，剩下的一天恐怕都没有机会了，于是点头应下。
裴殊带着她往一片寂静的林子中去。
她边走边道：“我还没想好给这把剑取什么名字呢！真是奇怪，我平时取名字挺快的，为什么这一次怎么也想不到满意的？”
“日子还长，你可以慢慢想。”
裴殊停在这里，取出忆怀，转身直指书环，她猛地止步，差一点就撞到剑尖上。
他虽然冷漠，却从来没有这么粗心大意过，书环有些诧异，但还是老老实实取出剑，按照惯例，她会先同裴殊寒暄几句，再由她出招，斗势先平和再激烈，然而这次裴殊却不等她准备好便出剑，这一招又急又快，书环只堪堪避过，连剑都险些脱手，未待她诧异，第二招又袭来，她匆忙中与他对上一剑，整根手臂被震得又酸又麻。
这是提高了陪练难度吗？
书环心中匆匆闪过这个念头，裴殊的剑太快，如细密的雨，教人无处躲藏，书环凭着这段时间积攒下的剑术同他过了十多招，起身跃上旁边的一棵大树，同他拉开一段距离，道：“裴殊，你今天的剑有些太快了。”
裴殊默不作声，紧跟着一剑挥来，书环急忙躲开，前脚刚走，后脚那根树枝便被一剑斩断，裴殊覆身过来，弹指间又是十几招，每一招都极其凶险，完全超出了练剑的范畴，她眉头越锁越紧，拼尽全力格开他一剑后，转身跳开一长段距离。
“裴汀洲。”书环气喘吁吁，满目探究的望着他，“你今天怎么了？”
他从来没有这么反常过，书环心里有些不安，甚至已经有了猜想，果然，他看着她一字一句道：“你不是已经猜到了吗？”
书环闭眼，裴殊恢复记忆了。
从得知他失忆，说下两人相爱的谎言那刻，她便开始恐惧这一天的到来，自被假裴殊所伤以后对此更是到了焦虑的地步，虽然幻想着他会因为从前相处的时光不计较那些仇恨，可那终究只是幻想，她无法断定他会如何抉择，说不定，他还会因为欺骗他一事而恨浓三分。
书环不知道迎接自己的会是什么结局，因此一直期盼这一天能晚些，可再晚，这一天也终究是要到来的。
悬在头上的无形之剑将落不落，将一颗心扯得发酸，书环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心有成算一些。
“你都记起来了？”
“是。”
书环生硬打趣道：“记起你许下的海誓山盟了吗？”
裴殊冷漠道：“记起了我一生中的风摧雨折，和你写下的那纸十八般死法。”
“所以你今天引我出来……是想杀了我？”
裴殊顿了一下才道：“是。”
曾经无比亲密的两人此刻却执剑相向，状若仇敌。
书环心中一恸，心想果然还是自己太自作多情，她为他写下了凄惨的身世，让他一生都是在痛苦中度过的，即便有这些日子的相处，又怎能抵消一生的折磨？
裴殊要杀她是理所应当，只是……只是她却不受控制的想起了两人相处的这些时光，赵家村惊鸿一瞥，她为他偷偷绘出的一轮轮圆月，他与她假扮爱侣走过街头，他喂到她嘴里那些能苦死人的药，他们在幻境中体验过的爱恨交织的短暂时光，他透支灵力发红的双眼，她送出的一大袋蜜饯，他为她刻的剑，他握着她的手挥出的剑招，他腰间和她发髻上永不消散的蝴蝶……
短短数月，竟有这么多值得回忆的事，书环想，若她侥幸不死的话，一定腾出一段时间，将这些回忆编写成书，介时……
介时该如何，真到了那时再说吧，眼下，是再无回旋之地了，她明知如此，却还是多嘴问了一句：“裴汀洲，你想要什么样的结局？”
“我想要的结局……”他轻声重复这几个字，扬起一个有些破碎的笑，叹息一声，执剑朝书环刺去。
这一瞬书环思绪万千，她想：既然裴殊真的如何恨他，不如就让他捅上一剑好了，他悲惨的一生因她而起，她只是受上一剑，算不得什么。
她这样想，便也真的这样做了，裴殊似是料到她会如此，行剑至她身前时突然手腕一折，剑尖刺向地面，剑气激起一片尘土。
“你为什么不出招？”
作者有话说
第88章 坦白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