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派爆改人夫计划》文洛书

148、破裂 男主父母决

　　东方琴在城中待了半月，她住在离裴家最近的酒楼里，一边吃药一边喝酒，闲来无事便去楼下大堂找一个角落坐下，听旁人闲说最近发生的事，譬如隔壁老王和村里谁谁谁好上了，老李家的狗咬死了老胡家的鸡，老何家某日嫁女，排场老大了……
　　又比如某处山中出了只僵尸，被路过的侠士除去了；某条河里的渔夫打起来一条快要成精的鱼，鼻子眼睛都化形了……
　　听得多了，偶尔也会产生错觉，仿佛自己还是从前孑然一身的东方琴，听到何处有妖鬼作乱便走至何处，天黑了随地而歇，饿了饮风食露。
　　甚至想过若有朝一日不幸身死，便任由时光腐化躯体，化作土壤的一部分，滋养草木。
　　曾经是那样的肆意潇洒，怎么就走到今天这步田地了呢？
　　她仰头将酒一饮而尽，放下碎银，起身回了裴府。
　　裴故不在屋内，裴殊正趴在桌前写字，阳光落到他头顶，照出一片毛茸茸的碎发，东方琴嘴角带笑，在门口站了片刻，裴殊终于察觉到不对，抬头看了过来。
　　“娘亲！你回来了。”
　　他一头扎进自己怀里。
　　东方琴摸着他的头，他已经八岁了，有半个自己那么高。
　　“娘亲，我好想你，我上次生辰你都没回来。”
　　东方琴揪了揪他的脸。
　　“我回来了的，也看见你了。”
　　裴殊仰着头。
　　“那我怎么不知道？”
　　两人的影子之上有一道更高大的影子，东方琴拍拍他的脑袋。
　　“看书去吧。”
　　裴殊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裴故，一步三回头的走了。
　　两人转身到远离裴殊的墙角。
　　“你还知道回来。”裴故语气里带着浓浓的怨意。
　　东方琴面无表情的看着他。
　　见其没有反应，他怒气更甚。
　　“行侠仗义的东方姑娘，外面的事处理完了？舍得分一点心思给你儿子了？”
　　东方琴面无表情的开口：“裴故，我是回来跟你和离的。”
　　还未入冬的天气，裴故却像是掉进了冰窟窿，整个人不由自主的打了个冷颤。
　　“你说什么？”他怀疑自己听错了话。
　　“你不用做出这副模样，你心里早就厌烦了这段关系，不是吗？你无法遵守你的承诺，我也不能为了你妥协，分开对谁都好。”
　　东方琴是个雷厉风行的女子，想杀的妖必须马上杀，想拒绝的人会立马拒绝，唯有这段关系，她反复纠结了半个月，终于下定决心。
　　裴故揉着额角，紧蹙的眉头无论如何也不肯松开。
　　“等一下……我只是……我只是对你常年奔波在外有一些不满，可并没有到要分开的地步。”
　　“可是我想分开。”
　　“为什么？就因为我不想让你继续杀妖捉鬼？”
　　“是因为你变了。你早已不是从前的模样了，从前的你，哪怕我离家数月，回来时，你也只会关心我有无受伤，不会像现在这般，只一味的埋怨。”
　　“你总说我忙着行侠仗义没有陪伴小殊，你又何曾不是所有心思都花在裴家上？”
　　“我那是不得已！”
　　裴故反驳道：“我是裴家人，我被裴家供养长大，理因撑起这个家。”
　　“我也是修行人！”东方琴寸步不让，“我父母早逝，是师父将我养大，她也是修行人，她从小就告诉我，修仙之人，惩恶扬善方是正道。你可以为裴家付出，凭什么我就要放弃自己的追求？”
　　裴故突然觉得很无力，他和东方琴之间像是有一个解不开的死结，离近会将彼此磨得生疼，分开又实在不舍。
　　他苦笑：“怎么会走到这一天呢？”
　　他们明明那么爱彼此，爱到养尊处优的他愿意为了她上刀山下火海，爱到热爱自由的她愿意为了他住进重重院落，爱到在天地、在众生的面前发誓，若不能一生一世相伴，便世世惨死，生生不宁。
　　为何相爱的人也要分别呢？
　　东方琴垂泪。
　　“因为发誓要一生一世厮守的是裴家少主，而你是裴家家主。”
　　她试图在眼前这个权势在握的青年身上找到从前那个少年人的影子，可却是徒劳。
　　但裴故却从她身上找到了从前那个东方琴的影子，东方琴还是从前的东方琴，裴故却早已不是从前的裴故。
　　原来这就是答案。
　　裴故再没了阻拦东方琴的理由。
　　“离开裴家之后……你想去哪？”
　　“去哪都行，像从前那样，听到哪里有妖作乱就去哪吧。”
　　“从前……真是光听起来就觉得美好的两个字，要是能回去就更好了……我这些日子也时常梦到从前……”
　　两人对望着彼此，小小一对瞳孔装下一副大大的身躯，从前的一点一滴都在此刻浮现出来。
　　她拔剑立于风口，长剑冰冷，青衣猎猎。
　　他奉上珍宝万千只为求侠女回头。
　　他跟着她上雪山，入密林，一同坐在夜晚的湖边。
　　他跟着她游历四方。
　　他说服父母未成被囚家中，她当着所有人的面，一人一剑前来救他。
　　他们在城外成亲，当着天地众生的面许下一生一世的诺言。
　　……
　　世上最远的距离，是触手可及却回忆从前。
　　东方琴怕再想下去就舍不得走了。
　　裴故怕再想下去就抛下一切带着她和裴殊远走高飞。
　　“我今天就走。”
　　“你什么时候走？”
　　两人同时开口，又同时沉默。
　　须臾，东方琴又道：“小殊我会带走。”
　　“不行！”裴故想也不想就反驳。
　　“为什么不行？”
　　“小殊跟着你太危险，你杀的妖太多，又不能时时刻刻都将他带在身边，万一碰上厉害的怎么办？”
　　“我能保护好他。”
　　裴故道：“我知道你很厉害，你能保护他，可是你游历四方，居无定所，吃住随便一些都所谓，可小殊正是上学的年纪，他不能跟着你四处奔波，留在裴家，他会被照顾得更好。”
　　“可若是你再娶……”
　　裴故肯定道：“小殊是我儿子，我就算再娶十个百个也不会薄待了他。”
　　“记住你说的话。”
　　该说的话说完了，东方琴折身回去同裴殊告别。
　　小裴殊不知这个曾给过他幸福的家庭正要分崩离析，还在埋头写字。
　　东方琴鼻子一酸，不知该如何同他说这件事。
　　她又在门边站了许久，直到裴殊再次发现她。
　　“娘亲，你怎么又不说话？”
　　东方琴看着一脸欢喜的裴殊，眼泪再也忍不住，决堤般涌出。
　　“娘亲，你为什么哭了？”
　　“因为娘亲就要和小殊分开了。”
　　裴殊嘴角回落，强忍失落道：“娘亲又要出远门吗？没关系，我可以等你。”
　　东方琴捧着他的脸。
　　“这次跟之前不一样，这次会更远，回来得会更晚，或许……等你长大了，变得和娘亲一样厉害，我们就会再见了。”
　　“要那么久吗？”裴殊喃喃道。
　　东方琴解开自己脖子上一直戴着的吊坠，转手戴在裴殊身上。
　　“这是娘亲身上最厉害的一件法器，我不在的这些日子就由它保护你，小殊要一直戴着它，有它在，你才不会受伤。”
　　裴殊点头应下。
　　东方琴起身，又往他怀中塞了一些东西，这才头也不回的离开。
　　裴殊看着那道远去的背影，没忍住追了出去。
　　“娘亲……娘……”
　　一头撞上一人。
　　裴故将他抱住。
　　“小殊，别追了，她不会回来的。”
　　裴殊抬头，一脸不解的问：“为什么？”
　　“因为她已经下定决心要走，你母亲是个行事果决的人，她决定的事，无论如何也要做到。”
　　裴殊不懂这些大道理，他只知母亲要离开很久才会回来，而父亲却拦着他。
　　“爹爹，你难道不想娘亲吗？”
　　有温热的水滴在肩颈处。
　　“爹爹也想，只是小殊，离开的人是不会再回来的。”
　　裴殊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裴故抱着儿子，亦是泪流满面。
　　书环站在不远处，心里同样不好受。

　　裴殊哭了大半个月，终于渐渐接受了母亲的离去，日子重回正轨，裴故照旧忙于家事，只是每天都会空出一点时间用来陪伴裴殊，或是陪他写字读书，或是陪他外出游玩。
　　起初，东方琴曾悄悄回来过许多次，藏身在回廊拐角处，静静看着裴故裴殊在院中玩闹，一看就是大半日，待到天色将黑，两人回屋后才离开。
　　许是她使了什么术法，除了书环外，从头到尾无人发现她。
　　四季轮转，东方琴回裴家的次数从每月三次次减至一月一次，再后来一次比一次晚，直到裴殊十岁后，许是确定了裴故不会苛待他，她便再也没有来过。
　　十岁的裴殊长高了一些，话也少了一些，他从未在旁人面前提起过母亲，只是某个风和日丽的下午，他会将吊坠从层层衣领的包裹下拽出来，握在手心，看着湛蓝的天空。
　　从前也是这样蓝的天，父亲将他抱在怀里，他在笑，母亲在笑，父亲也在笑。
　　天越来越蓝，也越来越暗。
　　这年夏天，裴府翻滚起一片红色的浪。
　　裴故要娶妻了，是曾帮过他的宋家的小姐。
　　与前一桩婚事不同，众人对此极为看好，同样出生名门，同样养尊处优，同样愿意为了家族利益牺牲许多东西。
　　成亲前，裴故再三安慰，说绝不会为了新的妻子忽视裴殊，裴殊沉默一会，问他：“爹爹娶了别人，以后娘亲回来了怎么办？”
　　再提起东方琴，裴故已经没有从前那样难受了，那段回忆被他埋进了记忆深处，被其他东西一点点覆盖，虽然掀开一角仍旧能窥见足以照亮一生的鲜活，可他已经不会主动去回想了。
　　“她不会回来的。”
　　“哦。”
　　于是裴殊继续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