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派爆改人夫计划》文洛书

143、说服 执念似散

　　不知过了多久，谢归川传召鹤非白，让他陪自己去做一件事。
　　一群人来到太师府，这是胡太师曾经的府邸，胡太师去世后，谢归川便让胡家人另迁别处，这处宅子空了出来。
　　起初鹤非白并不知他的用意，如今进来一看才得知，太师府内一半的建筑都被拆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巨大的洞口。
　　谢归川什么都没解释，只带着他一路往下，火把续了不知多少个，终于，一处更为巨大的洞口出现在众人面前。
　　莫临江道：“他醒着。”
　　前方那处幽深的洞口内传出一声似牛叫，却又更浑厚、沧桑的声音。
　　鹤非白一颗心狂跳起来。
　　是谢青山的本体。
　　“既然来了，怎么不进来？”
　　地道中回荡着那道浑厚的声音，莫临江带头走了进去。
　　一进到地穴中，众人齐齐发出一声惊叹，无他，这处地穴实在太大了，大到仿佛觉得自己是只蚂蚁，一条巨大的黑龙被金色铁链层层束缚，被迫蜷缩成一团，身上丝丝缕缕如流光的东西正被其上的阵法吸食。
　　谢归川问：“那便是气运？”
　　黑龙缓缓睁开眼，露出一双金瞳：“不错，这就是谢端云宁愿背弃挚友也要利用的气运，王侯将相靠他得权，商贾之人靠他得财。”
　　他如同一条蛇般扭动身子，铁链哗哗作响，随从控制不住的后退一步，莫临江昂然不动，问他：“这是你被困在这里的第几年？”
　　“记不清了，最初的时候还会数着日子，幻想重获自由的那一天，可随着时间一点点过去，我也渐渐记不清了。”
　　“我们今日来找你所为何事，你应当清楚。”
　　“我当然知晓。”
　　黑龙眨了眨眼，游到她面前，巨大的龙头怼了过来。
　　“你们想放了我，还想我出去后不做乱。”
　　莫临江道：“你不同意？”
　　谢青山道：“我当然不同意！我与谢端云之仇不共戴天！待我挣脱束缚那一日，定将他一手打下的江山闹得天翻地覆！”
　　莫临江道：“哪怕一辈子都被困在这里，你也不肯改变？”
　　谢青山道：“绝不改变！”
　　一行人又从原路返回。
　　方才那一幕带来的震撼难以平复，鹤非白一路上都没说话，出了洞口，屏退众人，谢归川问他：“你知道那条黑龙的来历吗？”
　　鹤非白心一紧，隐瞒了自己知晓内情一事。
　　“臣不知。”
　　谢归川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告诉他，并道：“一年内，必须将谢青山放出，吾于他算是仇人之后，他必不肯听吾的话，此事只能交由你。”
　　就这样，说服谢青山一事交给了鹤非白。
　　书环感慨，命运真是捉弄人的好手，竟又将鹤非白谢青山推到了一起，只是不知，他要用何种办法说服谢青山。
　　烟波一晃，转眼就是第二日，鹤非白带着笔墨纸砚下了地道，谢青山见他，饶有兴致的冲他打招呼：“就你一个人？”
　　鹤非白道：“我是来说服你的。”
　　谢青山轻笑出声：“我是不会改变我的想法的。”
　　鹤非白点了点头，也不同他争论，取出笔墨纸砚，席地而坐，当着一条黑龙的面做起画来。
　　谢青山有些意外：“你不再多说点什么？”
　　鹤非白头也不抬：“你不是不会改变想法么？”
　　“你多说几句，万一我就想通了呢？”
　　鹤非白不理他。
　　“你这是太无聊，想拿我做消遣。”
　　谢青山叹气：“现在的年轻人，真是一个比一个聪明，骗不到了。”
　　安静了片刻，他将头凑到鹤非白面前看他的画，纸上是一条盘踞的黑龙，被铁链重重束缚着。
　　“这是我？”
　　鹤非白反问：“这地下还有第二条龙吗？”
　　谢青山噎住。
　　“我以前……随意遨游天地间，比这威风多了，很自在的。”
　　“只要你同意出去后不伤人，你很快就可以遨游天地。”
　　谢青山沉默不语。
　　鹤非白又道：“你恨谢端云，可他已死数十年，你恨谢家人，可他的儿子孙子被你杀得只剩一人，你还有什么想不通放不下的呢？”
　　黑龙愣愣的望着他，金色的瞳孔泛起了水光。
　　“放下……我也想问，我有什么放不下的呢？我杀了他的子孙后代，还想毁了他的盛世天下，我应该高兴的。可我一想到他背弃了这段友情，囚我于不见光日的地底我就恨得牙痒痒，他成了明君，得以流芳百世，那我呢？我就活该落得如此下场吗？”
　　愤怒牵动了身躯，整个地穴的铁链都晃动起来。
　　谢青山闭眼：“我知道……他死了，很多事就此戛然而止，即便我杀了他的子孙后代，毁了他的国，他都不会有任何反应，因为他死了。”
　　“我的愤怒，我的仇恨，都像是扑了空……”
　　鹤非白懂他的心情，愤怒仇恨也好，喜悦思念也罢，都是需要寄托于人的情绪，恨一个人便要恨到他落魄流离，低到尘埃里；爱一个人便要爱到他风光无限，高到层云中。可倘若对方死了，那些情绪便通通落了空，茫然流荡天地间，不知向何处去。
　　生与死，向来是天地间最大的鸿沟。
　　鹤非白收拾东西走出地穴，天光明亮，他缓步走出太师府，街上行人匆匆走过，形色各异。有缓步玩闹的孩童，有慈爱注视其的父母，有沿街叫卖的小贩，有弯腰询价的妇人……
　　人人都有自己的目的与归处，唯有他漫无目的闲逛，走着走着，突然听一孩童道：“你今天给我买了糖葫芦，谢谢你啊！”
　　另一孩童道：“不用谢，你不也给我买了糖人吗？”
　　“可你还给我买过酸糕！”
　　“你也给我买过鱼饼啊！”
　　两个孩童一路走一路数对方给自己买的东西，鹤非白觉得好笑，下意识的跟了上去。
　　“你上个月给我买了松子糖。”
　　“你上个月也给我买过。”
　　“哇！你竟然给我买过这么多好吃的！”
　　“哇！你也给我买过这么多好吃的！”
　　“你太大方了！”
　　“你也是！”
　　“你对我太好了！”
　　“你也是！”
　　“我要跟你做一辈子好朋友！”
　　“我也要跟你做一辈子好朋友！”
　　“我还要给你买很多好吃的！”
　　“我也要给你买！”
　　两人说完笑了起来，手拉着手跑进一处宅院。
　　笑声渐渐远去。
　　鹤非白站在街头，身形被来来往往的人群吞没。

　　这天过后，鹤非白每一日都会带上笔墨纸砚去地穴，最初那段日子每天都在画谢青山真身，后面许是画腻了，便在去的路上折一枝花，不画黑龙改画花。
　　今日折的是一枝梅花，鲜红的颜色在雪地里显得尤为突出，即使到了地穴中，也难掩芳华。
　　谢青山本来闭着眼，忽然闻到一股淡淡的香味，这味道本来不算明显，奈何他困在这满是泥腥味的地底太久，一点与众不同的味道便能引起他的关注。
　　“这是梅花？”
　　鹤非白抬头，自他天天往这里跑以来，谢青山已有许长一段时间不曾理过他，如今竟主动同他搭话。
　　“是。”
　　谢青山眯了眯眼：“是哪里的梅花？”
　　鹤非白道：“王宫中的。”
　　“王宫……”
　　谢青山不知想到了什么，探头而来：“拿过来些，让我看看。”
　　鹤非白照做，将梅花递到他眼前，那双巨大瞳孔的光芒洒在花瓣上，映照出一片金色。
　　谢青山闭眼，吸了一口花香。
　　“是我最爱的梅花。”
　　沉默许久，他睁眼：“你去同姓谢的说，我同意出去后不为祸世间了。”
　　鹤非白愣在原地，一颗心狂跳不止，想再确认一番，却发现谢青山早已转过身去。
　　消息递到宫中时，谢归川正在同莫临江商议年节该怎么过，说是商议，其实不过是他在一旁说一堆，然后莫临江嗯几声，亦或是说都随你。
　　她还是这样，什么都不关心，什么都不在意。
　　谢归川不以为然，敲定好了一切，吩咐完去办，听莫临江问他：“你很看重鹤非白？”
　　谢归川拿指节轻敲额头：“细算下来，魏长寒是受吾连累才死，人死后给再多封赏都是徒劳，不如补偿到他的好友身上，何况，鹤非白本来就是个可用之才。”
　　“嗯。”
　　“你也这么觉得？”
　　莫临江抬头：“有人来了。”
　　谢归川止语，却见方才正在谈论的对象匆匆赶来，他不由得好奇：“何事如此慌张？”
　　鹤非白抹了把虚汗，道：“谢青山同意了。”
　　谢归川愣了一下，反应过来他说的意思，诧异道：“他答应了，怎么好端端的就答应了你？”
　　鹤非白道：“似乎是……看到了我从宫内折去的梅花。”
　　“梅花？”
　　谢归川思索道：“那梅花似乎是吾祖父在世时种下的……或许，他是太久没见过人间的景色，想要亲自看看呢？”
　　无论如何，这一桩大事总算是找到了解决的办法，他抬头，仰望碧蓝天穹。
　　“谢青山一走，社稷势必斗转急下，先过完这个年再说吧。”
　　烟花在夜幕中盛放了几夜，鞭炮噼里啪啦爆过几轮后，莫临江来到地穴中。
　　谢青山抬眼：“竟然是你，你一个人能解开封印吗？”
　　莫临江道：“我要你立下天契，如若出去后伤人，便遭天打雷劈，魂飞魄散，永世不入轮回。”
　　谢青山道：“你的疑心病可真重。”
　　莫临江道：“稳妥而已。”
　　谢青山挑眉：“行。”
　　他摆正身子，用爪在身前画了一道符文，郑重道：“吾以神魂向九天神明起誓，如若挣脱封印后伤及无辜之人，便让我魂飞魄散，永世不入轮回。”
　　说完望向莫临江：“这下你放心了？”
　　莫临江不说话。
　　谢青山甩了甩尾巴：“你做的这些都是为了我那个‘好友’仅存的后代吧？你害怕我继续报复他？”
　　莫临江还是不说话，沉默着取出青山白，谢青山好奇的歪了歪头：“青山白？我听说过它的来历。”
　　莫临江终于抬眼看他。
　　谢青山语气跳脱：“听说这是上古流传下来的仙器，和凤凰泣出自同一人之手，他的第一任主人是位仙君，常年生活在流云山，终日与白鹿仙鹤为伴，一次意外结识了一凡人女子，凡人倾慕仙君，仙君自知二者悬殊，故避而不见，奈何凡人心坚不移，这时仙君发现，自己似乎早就喜欢上了凡人，只是时机不巧，凡间大乱，仙君决定平乱后便回来表明心意，可待他处理完一切回来时却早已没了凡人的身影。”
　　谢青山感慨：“世事变迁，凡人寿命如花开花谢般短暂，哪里经得起再等等呢？青山白与凤凰泣的历任主人都不得善终，你还是早些将这邪器丢开吧。”
　　莫临江不说话，手握青山白穿梭在地穴中，挥出一剑又一剑，铁链应声崩开，在一片剑光中哗啦啦落了一地。
　　骤然失去束缚，谢青山分外不习惯，缓缓挪动身子，活动几圈后，身形慢慢缩小，化作了一个有些憔悴的貌美男子。
　　他看着一双手，有些不可思议：“我还有能重获自由的一天，谢端云，你到死也没想到吧。”
　　莫临江沉默走来，谢青山眼神复杂的看了她一眼，道：“你是个难得的人，还是早些把这剑丢了吧。”
　　说完黑影一遁，瞬间没了身影，莫临江快步走出地穴，天上早已下起滂沱大雨，雷电横七纵八，似要撕裂天穹，谢归川撑着一把伞将她一同罩住，遥遥一指：“他在那。”
　　层层叠叠的乌云中，一条黑龙穿梭其中，如同搁浅的鱼重回大海，说不清的畅快。
　　他故作轻松：“这雨也不知还要下多久。”
　　“还要些时候。”
　　莫临江似是在安慰她，可从她的角度看去，笼罩在宛京城上的金光正在快速消散。
　　属于这个朝代的盛世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