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派爆改人夫计划》文洛书

119、吴存往事二 天魔出世啦

　　何存是个从不说谎的人。
　　这是吴浮后来才发觉的事情。
　　他说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会陪着她，那就是一定会陪着她；他说无论自己需要他做什么他都一定会去做，那就是一定会去做。
　　何存陪着她度过了改修功法最难的那段时间，又变着花样的给她送凡间的小玩意，教她各种有意思的术法，在她想赏花时摘来花，想看云时招来云。
　　日子似乎慢慢好了起来，终日笼罩在她心头的那团乌云得以散去。
　　父亲检验过她的修为后，对其十分满意，当即安排何存下山历练。
　　吴浮不满，却对吴止的安排无可奈何。
　　分别之际，她说不出话本里那些难为情的话，只问何存：“师兄说过的话都还算数吗？”
　　何存道：“一直都算数的。”
　　吴浮道：“那你别忘了，我需要你的时候，一定要回来啊！”
　　何存应下。
　　吴浮一颗心却不由自主的沉了下去。
　　后面发生的事印证了她的猜想，何存离去不久，吴止便拿来了一本简谱和阵书，洋洋得意的说这是无端门最天才的弟子，白石湫的师妹莫临江自创的。
　　她永远也忘不了吴止当时的话。
　　“十多岁的年纪就做到了别人一辈子都做不到的事，这是何等的天才，我这辈子是指望不上了，就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追上她。”
　　她笑得极为苦涩：“父亲都做不到的事，我哪里能行呢？”
　　吴止笑道：“这是哪里的话？你是我最出色的女儿，自然比这些血脉低下的人优秀，他们呐，不过是田间地头的野草，因为没人照料，这才拼了命的成长，虽然看似茂盛，却只存活一年不到，哪怕播下万千种子，再长出来的也非本身。那些有人照料的花就不同了，哪怕比不上前者声势浩大，却可以一年又一年的活下去。”
　　他以野草比白石湫莫临江之流，明明存着贬低的意思，吴浮却意外的羡慕，若是能像野草般声势浩大的活一次，哪怕只有一年的寿命又如何？
　　但她知道，这些话不能说出口。
　　吴止语重心长道：“阿浮啊，不要因为一时的失败灰心，在父亲心里，你永远比别人优秀。”
　　被人圈养的花是没有自由的。
　　尽管不愿，吴浮还是翻开了剑谱，不得不说，这真是一套极为优秀的剑法，还有那阵法，阵力浑厚，结构精妙，囊括范围大，真是一点不输各派名阵。
　　吴浮心中生出一丝嫉妒，但也仅有一丝。
　　她拿起剑，又一次挥舞起别人的人生，一次次翻转刺挑，剑光划过的的是自己的脸，从生疏到熟练，从抗拒到接受，从欣赏到厌恶，跟随她一同改变的，是吴止越发满意的笑容。
　　“好！如此精妙的剑法，依我看来，丝毫不输那赤云剑法，你已修习多年，也是时候下山了，让旁人知道我们姑射山丝毫不输旁的仙门。”
　　吴浮面无表情的应下：“好。”

　　林间的紫藤开谢已有三回，吴浮带着帷帽，顺路来到一个小镇。
　　这还是她近几年第一次下山，即便性情较前几年已有了不小的变化，但喜爱凡间烟火这一点却没有变。
　　房前屋后堆着的柴火，被风吹散的炊烟，圈养起来咯咯直叫的土鸡，铁链栓住的黄狗……每一样都让她感到新奇至极，突然，一阵浓郁的酒香闯入鼻腔，不远处，一家新开业的酒楼正在招揽客人，掌柜扯着嗓子说一酒解千愁。
　　一酒解千愁。
　　吴浮笑了笑，继续往前走，偏偏就那么巧，让她遇见几个身穿灰衣的捉妖师。
　　正是无端门人宗的弟子。
　　她此次下山，为的就是挫挫无端门的锐气，吴止更是千叮咛万嘱咐，不要对无端门弟子心慈手软。
　　那几人正笑着谈论剑法，突然发觉身前多了一人，抬头一看，竟是一位帷幕遮面的女子。
　　几人往旁错开几步，正欲前行，却见那女子又挡了上来。
　　一人问：“姑娘，你这是……”
　　许是看多了山中弟子互相挑衅的场面，吴浮无师自通道：“方才听你们在讨论剑法，敢问是哪门哪派的啊？”
　　那人老实道：“是无端门的天宁剑法。”
　　吴浮应了一声，笑道：“如此平庸的剑法也好意思拿出来说，真是黔驴技穷。”
　　“你！”
　　一人怒而拔剑，却被另一人拦住。
　　“敢问姑娘是何方人士？有何指教？”
　　“指教谈不上，看你们不顺眼罢了！”
　　话音落，剑已出。
　　普通弟子自然不敌一派少主，更不抵赤云剑法，几人很快就败在她剑下，一人捂着伤处道：“这……这不是我们少主的赤云剑法吗？你是从哪里偷学来的？”
　　偷学两个字刺痛了吴浮，她喝道：“什么赤云剑法，这是我姑射山的紫烟剑法。”
　　“就是赤云剑法，我看少宗主使过，绝对不会认错！别以为改了几招就能据为己有了。”
　　吴浮轻嗤一声：“这天下的剑术来来回回就那几招，算起来，你口中的赤云的剑法也与旁的剑法有许多重合呢，照你这样说，赤云剑法也是拿旁的剑法改了几招得来的。”
　　“你……你是何人，好不要脸！”
　　吴浮道：“我是姑射山少主吴浮。”
　　同她辩驳的那人涨红着一张脸，道：“我说不过你，我们少主就在附近，是与不是，请她来与你一搏便知！”
　　说着便要放出信号。
　　吴浮心中一慌，即便再理直气壮，她偷学了人家东西这一点总做不得假，在这几个普通弟子面前可以强撑，到了正主面前却难免会露怯，她一慌便失了神智，随手丢出一个阵法，想将几人困死在里面，没想到丢出的却是莫空阵。
　　莫空阵是她父亲取的名字，原型是空花阳焰阵。
　　那几人一见此阵更是激动。
　　“这……这是空花阳焰吧？”
　　“一定是，我见少宗主使过许多次，绝不会认错。”
　　吴浮下意识反驳：“这是我的莫空阵！”
　　“你说谎！这就是空花阳焰，你到底是从哪里偷学了这些东西！”
　　吴浮不想与其辩驳，更怕他们真的喊来莫临江，见其被困于阵中，突然心生邪念，反正此处无人，不如来个死无对证。
　　手刚抬起，便被另一只更为宽厚的手抓住，吴浮的第一反应是生气，眉间攒着重重怒气回头，然后就愣在了那里。
　　何存。
　　与从前那个陪着她摘花逗鸟的师兄不同，眼前之人成熟了许多，肩膀褪去了少年的轻薄，五官也变得立体，一双桃花眼像在春雨中浸泡了数年，温柔又缱绻。
　　他什么都没做，什么都没说，吴浮却像是被狠狠打了一巴掌般愣在那里。
　　他为什么在这里？
　　他为什么要在这里？
　　阵中几人一见何存，比吴浮这个师妹还要高兴，纷纷喊道：“何仙长，此人自称是你们姑射山的少主，却偏偏偷学我门中不外出的剑法和阵法，劳你放我们出去。”
　　何存像是没听到般，依旧看着面前的姑娘。
　　吴浮两耳嗡嗡，咬牙笑道：“何仙长？多年不见，你看起来过得不错啊？”
　　她的目光太复杂，何存只同她对视一瞬便招架不住，匆匆别过头，放开手，打开大阵，对几人道：“不是自称，她确实是姑射山少主，我的师妹，此事略有误会，待我日后再像诸位解释，今日之事，劳烦不要外传。”
　　几人看看他，又看看一脸狞笑的吴浮，连自己被无缘无故打了一顿也忘了，胡乱应下。
　　吴浮用余光瞥了一眼几人的背影，道：“何仙长，看来你的名声不错嘛，在山下的这几年没少行侠仗义吧？”
　　何存皱了皱眉头：“师妹。”
　　吴浮转身就走，何存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多年不见，你难道不想同我说说话吗？”
　　吴浮脚步不停：“哪有多年，不是才三年吗？”
　　何存的声音有些惆怅：“三年……才三年就这样了吗？”
　　吴浮脚步不停，却也不敢停。
　　她说不清自己心里在想什么，她只是觉得，分离数年的人若要见面，应当选一个好时候，要么繁花盛开，要么午后静谧，要么落叶翻飞，要么雪盛人无。眼下的场景太仓促，太让人不容回想。
　　她又走到了那家新开的酒楼前，掌柜依旧在卖力吆喝，或是为着那一句一醉解千愁，她走入其中，要了一坛最烈的酒，一杯下肚，整个人都飘飘忽忽起来。
　　何存坐到她身边，她听见自己有些模糊的声音：“师兄，你说……我若是做个普通人，开家酒坊卖酒怎么样？”
　　“师妹……”
　　“你不回答就算了。”
　　喝完这一杯后，她起身继续往外走，何存一脸关切的跟在身后。
　　凡间的一切真美好啊，烟火尘埃，悲欢离合，生老病死，每一样都让她十分着迷，走着走着，她突然问身后的何存。
　　“师兄，要是有一天我死了你会怎么样？”
　　何存道：“不会有那一天的。”
　　吴浮笑了：“怎么？你还有本事让我不死不成。”
　　何存道：“我不会让你死在我前面。”
　　她又笑了。
　　“你以为你死在我前面我就会伤心吗？”
　　奇怪的是，这次何存竟不跟着她一起笑了，吴浮说不清是什么感觉，心有些涨，鼻子有些酸。
　　路很长，像是没有尽头，像是足以支撑他们走完这一生。
　　又走了不知多久，她突然见到一群身穿黑衣的人，那是无端门地宗的弟子，她又要上前挑衅，何存一把将她拉住。
　　“你想做什么？”
　　吴浮道：“看不出来吗？找他们麻烦啊！”
　　何存沉默了一会，憋出四个字：“这样不好。”
　　吴浮笑了，何存却不跟着笑。
　　“师兄，这有什么不好的，你松开。”
　　何存不松手。
　　吴浮几次挣脱不开，强压怒气道：“你到底想干什么？”
　　何存道：“你那样不好。”
　　“就算是千不好万不好，这事我也一定要做！”
　　何存还是不肯放开她。
　　“为什么？”
　　这话像是掀开了她心中一直强压怒气的那块石板，她几乎咆哮道：“为什么为什么！何仙长你是没长眼睛还是没长心啊！这么明显的事都看不明白吗？我做的这一切都是因为我父亲想让我这么做！”
　　何存道：“他让你这么做你就一定要做吗？”
　　吴浮道：“不然？他是我父亲，我不听他的听谁的？”
　　何存道：“可是你明明不开心。”
　　吴浮笑了：“在大局面前，开不开心并不重要！师兄，你越来越啰嗦了，和我母亲一样。”
　　何存愣住：“真的吗？”
　　吴浮道：“真的。”
　　她这一句话说得极为勉强，何存眼里的怜悯一闪而过。
　　“我可以……”
　　碰巧吴浮怒气未消，继续生事道：“师兄，你刚刚说的话一直在引导我，你是不是想让我觉得，我父亲对我不好，姑射山对我不好？我劝你死了这条心吧，他对我再不好也是我的父亲，我是不会背叛他的，你要是不想我告诉他你今日说的话，就莫要再提此事了。”
　　何存掩下绝望，与其一同被掩下的还有未说出口的话。
　　盛怒之中的吴浮并没发觉这一点，因此一生都未得知，何存曾生出过带她远走高飞，远离这一堆烂人烂事的念头。
　　此事过后，她再未同何存分开过，偶尔心情好了，她还会同何存开玩笑：“师兄，要是那三年我们没有分开，现在会不会有什么不同？”
　　何存脸上泛着苦笑：“或许吧。”
　　或许会有不同，但事已至此，再一味的追忆从前又有何用呢？
　　回望这一生，痛苦无数，失望无数，为数不多的美好时光竟是在山中同何存相处的岁月。
　　然而一朝春去，那样美好的时光便如同树上鲜艳的紫藤，未绽放几日便匆匆枯萎。
　　太过短暂的时光即便绚丽也无法拯救倾颓的一生，吴浮终于不得不承认，何存是死于她，倘若她不那么偏激，倘若当初相逢时说出了那一句“我并不是想相信父亲，我只是恨你食言，没有在我需要你的时候出现。”
　　一切会不会有所不同？
　　乌云盖住最后一缕光，翻涌的云层中电闪雷鸣。
　　天魔出世。
　　一切再无转圜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