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衔月簪樱》梨花米粥

6、第六章 雨停了

　　雨停了，屋檐还在滴水，滴答，滴答，像李昔年此刻怎么都慢不下来的心跳。她握着那本黑色笔记本，指尖有点烫，藏进书包最里层的时候，动作小心得像是藏起一个会发光的秘密。
　　“姐姐！”李昔岷又在外面拍门，“恐龙要饿死啦！”
　　李昔年深吸一口气，把脸上那点不自然的红晕压下去，才打开门。小家伙立刻抱住她的腿往上爬：“快点儿快点儿，霸王龙的脖子找不到了！”
　　接下来的时间，李昔年坐在地板上，心不在焉地帮弟弟拼着那只巨大的棘龙。绿色的碎片，蓝色的碎片，在她眼前晃来晃去，拼出来的却好像是周向聿递过豆浆时微微发红的耳尖，是他坐在电动车后座、手轻轻扶住她腰侧时传来的温度，是他说“我想跟你多待一会儿”时，声音里那点不太自然的理直气壮。
　　“姐姐，你拼错啦！”李昔岷指着恐龙的尾巴，“这块蓝色的应该在那里！”
　　李昔年回过神，赶紧换过来。妈妈端着水果走进来，瞥了她一眼：“年年，脸怎么还这么红？不是真感冒了吧？”
　　“没有，”李昔年立刻低头，假装专注地找拼图，“就是……有点热。”
　　妈妈没再追问，只是把果盘放下时，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声让李昔年的耳朵更热了。
　　好不容易哄睡了弟弟，李昔年回到自己房间，反锁了门。她几乎是扑到书桌前，再次拿出那本笔记本。台灯的光晕柔和地铺在纸页上，她翻到夹着照片的那一页，用手指轻轻描摹照片上周向聿的侧脸轮廓。原来那么早，那么早之前，他就已经在看着她了。
　　她拿出手机，点开那个几乎没怎么聊过天的头像——周向聿的头像很简单，是一片墨蓝色的星空。指尖在对话框上悬停了好久，才敲下一行字：
　　李昔年：笔记本……我再看一遍，可以吗？
　　发送成功。
　　她立刻把手机屏幕扣在桌上，好像那是什么烫手的东西。心脏在胸腔里咚咚地跳，像是在敲鼓。
　　几秒钟后，手机轻轻震动了一下。
　　她几乎是屏住呼吸拿起来。
　　周向聿：嗯。本来就是给你的。
　　周向聿：明天早上，老地方等你？七点十分。
　　老地方。就是那个他等了二十分钟的公交站。李昔年咬着下唇，忍不住笑起来。
　　李昔年：好。我带伞。
　　周向聿： 【图片】他发来的是一张随手拍的速写，画的是今天下午甜品店的窗玻璃，上面还有他们用手指无意划出的、模糊的水痕交错。线条简单，却格外生动。
　　周向聿：刚画的。抹茶味好像还在嘴里。
　　李昔年看着那张画，心里软得一塌糊涂。她想了想，从书包里拿出速写本，翻到空白页，快速画了一个简笔画：一个女孩骑着电动车，后座坐着一个抱着书包的男孩，头顶是一把倾斜的伞。画好了，她拍照发了过去。
　　李昔年：我的“回礼”。
　　这一次，周向聿回得很快，只有一个字：
　　周向聿：值。
　　第二天，李昔年比平时起得更早。她对着镜子把校服外套的拉链拉到刚好露出衬衫领子的位置，头发梳了又梳，最后还是扎成了最简单的马尾。出门前，她小心地把那本笔记本装进书包。
　　清晨的空气带着凉意，阳光金灿灿的。她推着车走到小区门口，远远就看见了那个站在梧桐树下的身影。周向聿穿着同样的蓝白校服，身姿挺拔，手里果然提着两杯豆浆，正低头看着地面。
　　听到车轮声，他抬起头。四目相对的瞬间，两个人都有些不自然地移开视线，又忍不住同时笑了出来。
　　“早。”
　　“早。”
　　豆浆递过来，还是温的。周向聿很自然地接过她的书包，放进车筐里。
　　“我载你吧。”他说，指了指旁边一辆黑色的电动车，“今天换我。”
　　李昔年愣了一下，点点头，坐上了电动车。这次，她犹豫了一下，伸手轻轻捏住了他校服外套的衣角。
　　周向聿脊背似乎僵了一下，然后才稳稳地蹬起车子。清晨的风拂过脸颊，带着豆浆的暖香和少年身上干净的皂角气息。路边的店铺陆续开门，广播声、车铃声混杂在一起，平凡又鲜活。
　　“笔记本，”周向聿的声音混在风里，有点模糊，又异常清晰，“你……看到哪里了？”
　　“看到你写，上次月考，我数学考砸了，在顶楼偷偷哭。”李昔年小声说。
　　周向聿的车把微微晃了一下：“……你看到了啊。”
　　“嗯。”李昔年捏着他衣角的手紧了紧，“你还写，你当时想安慰我，又不敢，就在下面一层楼梯坐着，陪我待了一整个午休。”
　　前方是红灯，周向聿停下车，单脚支地，却没有回头。他的耳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了。
　　“其实我听到脚步声了。”李昔年看着他被风吹起的发梢，轻轻说，“我还以为是巡查的老师，吓得赶紧憋住了。”
　　周向聿终于回过头，眼神里有惊讶，也有点窘迫：“……我不知道。”
　　绿灯亮了。过了一会儿，才很低地说：“以后……不用憋着。”
　　李昔年没应声，只是把捏着他衣角的手，悄悄往上挪了一点点，变成了轻轻抓住他腰侧的衣服。她能感觉到他身体瞬间的紧绷，然后，慢慢地放松下来。
　　电动车轻巧地滑入高一（文化楼）楼下的新车棚。周向聿单脚撑地，稳住这辆看起来比他本人还稳重些的黑色电动车。李昔年抱着书包从后座跳下来，差点没站稳，周向聿下意识地伸手虚扶了一下她的胳膊，又很快松开。
　　“谢谢你的车。”李昔年小声说，感觉脸颊有点烫。作为高一新生，能骑电动车上学的人还不多，周向聿这辆车在满是自行车的车棚里有点显眼。
　　“嗯。”周向聿低头拔钥匙，耳根微红。他个子已经窜得很高，但眉眼间还带着点刚脱去稚气的青涩。
　　正是上学高峰，车棚里熙熙攘攘。很多面孔都还陌生，但已经有几个同班同学认出了他们，投来好奇又善意的目光，窃窃私语着走过。初中刚毕业的孩子们，对于这种“特殊”的关系总是格外敏感。
　　李昔年赶紧把怀里抱了一路的豆浆塞进书包侧袋——那是周向聿在小区门口等她时给的，温热的触感仿佛还在指尖。
　　“走吧。”周向聿把她那个印着卡通图案的书包从车前筐里拿出来，递给她，动作有点不自然的僵硬。
　　楼梯上挤满了穿着崭新蓝色校服的高一新生，吵吵嚷嚷，充满了对新环境的兴奋和试探。周向聿默默走在李昔年外侧，用身高帮她挡开了一些拥挤。走到二楼和高一（一）班教室门口，李昔年的班级（十班）还在四楼。
　　“我送你上去吧”周向聿脸有点泛红
　　“行”李昔年不知所措，不知是紧张……
　　十班门口
　　“中午……”在嘈杂的背景音里，周向聿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食堂见？”
　　李昔年点点头，心跳快了几拍，抱着书包快步走进十班
　　刚在位置上坐定，同桌——一个初中不同校、刚认识几天的活泼女生刘佳——就凑了过来，兴奋地压低声音：“李昔年！刚送你来的那个男生是谁呀？一班的吗？好帅啊！你们初中一个学校的？”
　　一连串的问题砸过来，李昔年有点招架不住，只能含糊地说：“啊……嗯，初中校友。”她拿出崭新的英语书，假装要背单词，心里却像有只小鼓在敲。高中生活才开始一周，一切都还陌生，但周向聿的存在，像是一个熟悉的坐标，让她在这个新环境里感到一丝奇异的安定。
　　上午的课对新生来说还带着新鲜感。数学老师讲课速度很快，李昔年努力跟着思路，笔尖在笔记本上沙沙地记着。课间休息时，她下意识地望向窗外，能看到对面三班教室的走廊，偶尔有身影闪过，她会不自觉地寻找那个熟悉的高度。
　　第四节课是班主任的课，下课铃一响，早就饿坏了的新生们像出笼的小鸟一样涌向食堂。李昔年收拾东西稍微慢了点，走出教室时，看见周向聿已经等在楼梯口的栏杆旁了，手里拿着刚发的物理课本。
　　“人好多。”他看到她，走了过来，语气里带着点对新学校食堂盛况的惊叹。
　　“嗯。”李昔年跟在他身边，随着人流往下走。周围都是陌生的同学，但身边这个人，却是在初三最后那个学期，通过日记本悄悄熟悉起来的。这种反差让她觉得既奇妙又安心。
　　食堂里人声鼎沸，每个窗口都排着长龙。周向聿看了看，对李昔年说：“你去占座吧，想吃什么？我排。”
　　李昔年看着密密麻麻的人头，点了点头：“跟你一样就好。”
　　她找了个靠窗的四人空位坐下，看着周向聿挤进排队的人群。他高高的个子在新生里很突出，崭新的校服背后还带着折痕。过了一会儿，他端着两个餐盘回来了，是两碗排骨面。
　　“不知道哪个好吃，看这个排队人最多。”他解释着，把筷子递给她，动作还有些生疏。
　　面条热气腾腾，氤氲了两人之间的空气。李昔年发现他碗里没有葱花，而自己这碗也没有。她记得自己好像没跟他说过不吃葱花。
　　“你也不吃葱花？”她忍不住问。
　　周向聿正低头吹着面条的热气，闻言抬起头，眼神闪烁了一下，含糊地“嗯”了一声。
　　窗外是陌生的校园，耳边是嘈杂的人声，但这一刻，李昔年觉得，高中生活，好像真的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