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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苏府疑云 吴娘子跟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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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驴肯定跑不过马,二小姐让人为我换一匹良驹,枣红色的毛发油油亮,事到如今也由不得我再思忖琢磨,枣红马四蹄翻飞,将长安城外三十里的尘土远远甩在身后。风声在耳边呼啸,夹杂着二小姐苏见云(此刻我才从秦管家口中得知她的名字)断断续续的抽噎和催促车夫的声音。旁边几个昆仑奴身形矫健,其中一个昆仑奴阿吉稳坐马鞍之上,足蹬一双磨损却结实的皮制短靴,式样与中原迥异,腰间束着色彩鲜艳的织带,随着马匹的颠簸轻轻摆动。暮色四合,长安城巍峨的轮廓在晚霞中逐渐清晰,城门守卫验看过秦管家的腰牌,恭敬放行。
入了城,喧嚣顿起。虽已入夜,东西两市方向依旧灯火通明,人声隐隐传来。马车并未驶向繁华处,而是拐入城南一片清幽的坊区,最终停在一座气象森严的府邸前。门楣高悬“苏府”二字,石狮威严,灯火通明,却透着一股压抑的紧张气氛。
秦管家率先下车,对门房低语几句,门房惊异地看了我一眼,连忙大开中门。苏见云几乎是跳下车,拉着我的手就往里冲:“吴娘子,快!姐姐在听雪轩!”
穿过几重院落,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药味和焚香的混合气息。仆从们步履匆匆,面色凝重,见到二小姐和我,都低头避让,眼神中带着探究。听雪轩外廊下守着几个丫鬟婆子,见到苏见云,如同见了救星:“二小姐!您可回来了!夫人刚刚又晕过去一次!”
苏见云脚步一顿,脸色更白,但拉着我的手更紧了,几乎是拖着我进了内室。
内室灯火通明,一位面容憔悴、双眼红肿的妇人(想必是苏夫人)正被丫鬟搀扶着坐在床边锦凳上,床上躺着一个约莫十六七岁的少女,双目紧闭,脸色是一种不祥的青灰色,呼吸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床边还站着一位身着紫色圆领直袍常服、面容沉痛焦虑的中年男子,正是太常寺卿苏震。另有一位须发皆白的老太医正皱着眉把脉,摇头叹息。
“阿爷!阿娘!我把能救姐姐的人带来了!”苏见云带着哭腔喊道。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我身上。苏震眼中先是燃起一丝希望,但看清我的衣着打扮——半新不旧的绿衫,风尘仆仆,面容虽端正却带着市井妇人的平凡——那希望的火苗刹那黯淡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疑虑和一丝被冒犯的愠怒。苏夫人更是连头都没抬,只哀哀地看着床上的女儿。
“云儿!休得胡闹!此等关头,你怎可随意带陌生人入府,扰了太医诊治!”苏震的声音带着疲惫的严厉。
“阿爷!这位吴娘子知道回灵草!她答应可以先看看姐姐!”苏见云急切地解释。
“回灵草?”那位老太医猛地抬头,浑浊的老眼锐利地看向我,带着惊疑和审视,“这位娘子,你当真知晓回灵草?此物只存于古籍传说,老夫行医六十载,从未亲见!那游方郎中所言,本就荒诞不经!”
我无视了苏震的审视和太医的质疑,目光直接落在床上的苏大小姐苏见月身上。那青灰的面色,微弱却紊乱的脉搏气息(即使隔着距离,长生者的敏锐感知也能捕捉),绝非普通的瘴气或急症!这感觉……带着一丝阴冷的、非自然的侵蚀意味,像是……某种邪祟缠身,或是中了极其阴毒的术法?这长安城,这看似富贵的苏府,水似乎比我想象的深。
我缓步上前,对苏震和苏夫人微微颔首:“苏大人,苏夫人,可否容我一观令爱气色?不把脉,只近看。”
苏震眉头紧锁,苏夫人则像抓住最后一根稻草,连连点头:“快!快请娘子看看!”
我走到床边,俯下身,仔细端详苏见月的面容。那股阴冷的气息更清晰了,仿佛有丝丝黑气在她印堂和唇间萦绕不去。我伸出手指,看似要探她鼻息,实则在离她肌肤寸许处,指尖凝聚了一丝极其微弱、常人根本无法察觉的、源自漫长岁月沉淀的生命气息,轻轻拂过她的印堂。
就在那一瞬间,异变突生!
苏见月紧闭的眼皮下,眼珠猛地剧烈滚动了一下!她青灰色的脸上,一道极其细微、扭曲如蚯蚓般的黑线,从眉心闪电般窜向发际,又霎时隐没!
我缓缓直起身,心中已然明了七八分。这绝非寻常病症。回灵草或许能暂时吊命,但治标不治本。那个开出回灵草方子的“游方郎中”,恐怕才是关键。
我转向惊疑不定的苏震,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份量:“苏大人,令爱并非生病,而是……中毒了。令爱中的乃是天星黑散,我只听闻前朝苍梧山有窦姓方士能解此毒,寻常药石,无用。”
“咣当”一声响,原来是夫人直接晕倒从锦凳摔了下去。
苏大人着忙着让太医看夫人,老太医从针囊中抽出几根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给平躺到床上的夫人扎上,呦,别看老医正年龄大,手法真是快,苏大人眼看夫人情况转缓,抬眼盯着我道:“吴娘子,您可有把握出手?”
我低头沉思片刻没有言语。
苏大人又道:“吴娘子,一路劳顿多有辛苦,请书房喝盏茶。”我左右环视丫鬟都跟没听见一样,也没人带我过去,只有苏见云在我耳边说:“吴娘子,我阿爷书房无人敢进,您随父亲过去便是。”
还未等我迈出门槛,老太医喊到:“大娘子大娘子,我要跟着你,我还没见过解天星黑散的毒,请千万指教千万指教。”边说边作揖,配着他翘起来的花白胡子,好笑的紧。
我点点头,这太医年龄虽大,却也没忘孜孜不倦好学的心,我说:“老人家,天星黑散我暂时不能解,若有良方,定会让人通知您。”
转身跟随苏大人去他的书房,推门而入,并非扑面而来的墨香,而是一种奇异的、沉静的混合气息——名贵紫檀的醇厚、以及一丝若有似无的、来自暗处青石板的微凉湿意。光线并非全然明亮,而是经过精心设计:巨大的嵌螺钿花鸟屏风巧妙地将一簇灯光筛成细碎的金斑,落在铺陈于地面的、整幅的波斯织金地毯上。抬头望去,是整片深邃的“夜空”。顶棚以深蓝近黑的丝绒覆盖,其上用金丝、银线、细小的夜明珠和彩色琉璃片,精准地镶嵌出二十八星宿,角落悬着几盏莲花状的琉璃灯,仿佛给这片星穹笼罩了一层薄纱。一整面墙壁被设计成巨大的多宝格,但其材质非木非石,而是整块剔透的昆仑水晶打磨成无数大小不一、形状各异的格子。每个格子内部都衬着深色的丝绒,陈列着主人珍藏的奇珍。搜罗这些东西果然不是世井之人能办到。
苏大人指着蒲团示意我坐下,他便在对面书案说:“吴娘子,不知有何顾虑,还是有什么条件,你才答应救小女?”
“苏大人,我确实有难言之隐,我家祖上原是前朝隐士,不过呢现在只留我在世上行走,身份路引需要您费心。”
苏震道:“吴娘子这些我来安排,你暂且住府中东跨院,我另外拨人伺候。等小女康健后,再另建他处。”
“如此甚好,大小姐发病始末请详细告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