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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痰盂 干脆轻松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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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离婚冷静期”尚未出台,姜挽宁不必担心他俩在一个月内反悔,然后化干戈为玉帛,想到昨日过往的种种,被沉没成本压下一头,然后说算了吧,无非是搭伙过日子!
不合适就是不合适,从一开始便注定了。
应叙常常出席海鲜市场这类场所,原因无他,就是不那么现代,而他恰是一个古董迷。两人初次见面的那天,秋天了,他穿着毛呢材质的衬衫,下身搭一条或深或浅的蓝色裤子,和平日见到的程序员穿搭无甚两样,但至少是阔腿裤,还算具备些许时尚感。远远望过去,他站在一家二手店内,手里握了张磁带,正在对比各大品牌随身听的不同复古效果。
一位女士走过来,有些着急地同他讲:“你好,你知道痰盂在哪里卖吗?”
“痰盂?”应叙有一瞬间的惊愕,首先是认为这人眼里的艺术挺另类,其次,本着礼貌,他立即稳定住自己的表情。
对面很快意识到,“不,你想岔了,痰盂是定焦镜头,不是你想到的那个……”吐痰的壶。
应叙别过脸去,“你问老板吧,我对摄影不太了解。”
“老板是?”
“你后面那位。”
姜挽宁拍了拍他的小臂外侧,“感谢。”
她已经跑开,应叙一边抚摸着自己那陈旧到已经满是划痕的随身听,到底没忍住回头看,当自己的些许无知被人怀着理解而揭穿或多或少感到尴尬。她背着一个包,底部不知如何沾上的线絮和点点灰尘。空气里是掺杂在一团的、分不清个体的咖啡和香水味道。
应叙直到晚上才从海鲜市场出来,在大门口,再一次路过这家二手店,他正想同老板打下招呼,就又一次看见那位女士。
她的嗓子听起来很疲乏,“老板,你说过防水的,我在您这买东西,难道不能有些售后的保障?”
“妹妹,我这是二手,海鲜市场,你要讨售后的说法你到专卖店去啊!”
“讨说法是什么意思?”
老板摇了摇头,像是敲定终章地说,“二手产品都是不退不换的。小妹妹,真不行。”
姜挽宁不想再自讨没趣,怎么看上去都成了打肿脸充胖子,然后转头,发现他。姜挽宁最拿手的便是藏得住事,她大概内核很稳,才二十六的年纪,将将从编导转行到策展,圈里就已有前辈褒奖她的成就,在策展的领域大杀四方,尽管甲方的要求多苛刻,她都能军心不乱,化险为夷;但她听到这话只是拱了拱手,她说她还没遇到过要求有过不合理的甲方。一句话,而拉来合作。
就像此刻,明明因为海鲜市场二手店的老板不肯售后将自己的比赛搞得一团糟,难以收拾了,她仍是体面地望向他,然后微微挑了挑眉,不仔细看是觉察不出异色的,只是有着一丝惊扰的错觉。
是她被他的眼神吓了一跳,她何必……
然应叙真的只是靠在她对面的墙上,屈着一条腿,好整以暇地望着她。她突然又冒上来一种窘迫。
她只能佯装无事发生从他身旁经过,应叙忽地从墙上弹起,“你的痰盂还好吗?”
“它坏了。”姜挽宁抬头回视向他。
后来姜挽宁解释,它坏了,是耐人寻味的三个字,然而她挖空心思也想不出这究竟如何耐人寻味。
“坏了?”
“它坏了,我没法比赛。我目前拿不出钱买别的镜头。”
“这比赛很重要?”
挽宁悠然一笑,“奖金很丰厚,算不算重要,你觉得?”
……
她回忆到这,突然笑了。
偶像剧里的爱情,要是进行到这,大概的情节便是男主大发慈悲地将自己的钱以借贷的形式送给女主,女主一往情深,最终两人双向奔赴。
其实根本不是。
当时姜挽宁也没管他说什么便先一步离开,她自己知道这话难回,因此就没打算留人纠结措辞,只身一人去大街上打车。
可惜了,海鲜市场地处偏僻,打进来容易打出去难,要么支付一笔昂贵的调度费,要么便只能等着何时恰好有新的顾客在这下车。
应叙跟上来,先是瞥见她手机上的打车软件,接着才看见她的脸。
她一闪一闪地眨着眼,问他开车了吗?
然后,她顺理成章地上了他的车。
那会儿的天色暗下来,姜挽宁看他,车里放英伦摇滚,他便时不时晃着头。路灯的光恰好照在他的脸上,导致看上去就很像一阵暖光在他的脸上四处游走,挽宁没忍住盯着看了几眼。
“刚才那里确实是不太好打车,麻烦你了。我加你微信吧,油费转你。”
应叙噗嗤一笑,说真的,他那一刻佩服她的毫无顾忌。他猜她应当是刚出社会未多久,殊不知是她本身优秀亦或是机遇造就她,使她能这样不拘小节地与人交谈。
他正想着,又听她说:“不加微信也可以,干脆轻松些,收款码?”
应叙一指中控台上,一张他的名片,“这边有电话号码,你可以直接转。”
而真正的故事便是从这里开始,应叙也是第一次面对这样的“搭讪方式”?算搭讪吗?他不敢觉得这算,但他又不知如何定义这类的交流。
他晚上接到了她的电话,可想而知,她早已顺便携走了他的名片,不然此刻怎能拨出这通电话?
那刻,姜挽宁还是将自己的相机偷偷留在了副驾驶座里,然后此处不留人,自有留人处,开始换了个人讨说法。
姜挽宁很不着急,她说她不相信他有心思要偷她相机,只是她很困惑,为何这么明显的玩意儿遗落了,他却不知道提醒她?
应叙一噎,听着她头头是道,只是他确实没发现啊!他只好说好,抱歉,我先加你好友,明日给你送回去。
而直到他来到地下车库,打开副驾驶车门,看见一个相机包藏在副驾驶地板角落的时候,他才发现自己被耍了。
可看似是她逗他,用着不那么好的方式,她此刻有些难受的却和这行为没有关系。
她翻着书,看到一句——
任何一种环境或一个人,初次见面就预告到离别的隐痛时,你必定是爱上他了。
于是半信半疑地把书放下,洗澡去了。
***
合上书,挽宁破天荒地登上自己的qq邮箱。事实上,自她出国后就再也没看过国内的邮箱了。唯一好奇的,是出自她的社媒上还挂着自己的联系方式,一年过去,收信箱里大概已经躺了——不管是来自策展行业还是其他任何,许多人的问候吧,但她翻开的时候也没发现有太多,互联网遗忘的速度依旧是那样迅速的。
她几乎是一目十行,翻着自己的邮箱。对,她却很难不捕捉到,那条来自一年前,寄件人的名字只是一个简单的字母x,三行字占用鲜少的字节,她甚至不用期许网速就已经一句不落地撞进她的眼前。
x:我那时候的决定都是为了你,你想出国,可以,喜欢别人,也行,可你居然想离婚。以后,我不会再惯着你,我只会考虑我自己。
她看完,轻笑了声,惯着自己?他俩的感情,一直就到快搁浅的那一步,她也从未被惯过,谈什么惯不惯都不由分说。
姜挽宁斜睨了眼桌角躺着的随身听,她唯一一次出国旅行买的纪念品,在去年情人节送给他,但分手的时候被他二话不说还回来。直到现在,她一直珍藏,没有别的,没有他,大概只是对音乐的留恋吧。
她本没有对音乐的艺术细胞,更听不来摇滚,应叙带她听披头士、oasis、Radiohead,拜他所赐,她最终却爱上了日摇。
挽宁不知他如今是否还使用qq邮箱,生怕他看不见,一冲动,找回他的微信,抑制住自己愈渐加快的心跳,深呼吸、慢条斯理地打字,似乎像是早就看见这封邮件,思考上一年才结束判决地回复。
姜挽宁:才看到。你怎么还想着我跟你能有以后。
只是消息还未发出去,她就收到来自他的红色感叹号。
她被他删了。
她也没有理由再跑到邮箱去给他回了,没意思。
……
这几个月,尽管粉丝跑得跑,但留下的基本也都很难再脱粉了。
某日,姜挽宁突然将自己社媒的签名改为“会回来的,只是还需要些时间”,粉丝重燃希望,似乎姜挽宁复出已是板上钉钉的事,已经开始买股猜测姜挽宁复出的第一个展览会是什么主题。
而更多的猜测则指向姜挽宁消失的这段时日到底去了哪。
他们自然不知道,此刻姜挽宁正在去洛杉矶机场的路上。这是她能坐飞机的最后期限,再晚一些,她就不适合搭乘任何高空飞行的交通工具了。
互联网改朝换代的速度今非昔比,许多知名的博主也许前几年还是互联网一座难攀的高峰,如今却已慢慢地、像被涂上润滑剂,推力向下落。她的掉粉速度完全在她的想象范围之内,涨一个掉三个,再涨一个掉个五六个。
Uber司机问她,你是去旅游吗?
姜挽宁说,不,我回中国。
她将回到上海,她曾经多次出差光临的城市。
那两年,她在上海出席了许多个由她设计的展览。这个城市伴随着她的成长,她从这里启程,也在这里收获了许多荣光与奖项。上海很大,也很繁华,尽管离三洞天很近,她也不会惧怕被熟人发现。
飞机落地,她恍惚地醒来,天地似乎都是混沌的,她很快收拾好随身行李。
上海依旧星光缭乱,她下飞机的那一刻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