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桐深处再逢君》砚书芽

2、叶隙漏下的雨 礼堂里的空

　　礼堂里的空调开得很足，宋砚找座位时还在走神，后颈突然被一片冰凉的梧桐叶贴上，惊得他猛地回头。

　　余望之站在后排阴影里，手里还捏着半片被风卷进来的叶子，见他看来，指尖不自然地蜷了蜷：“刚才掉你背上了。”

　　宋砚没接话，只是盯着他手腕看。那里有道浅淡的疤，是高二那年替他捡滚进梧桐树根的篮球时被碎玻璃划的，当时宋砚抱着他淌血的手腕哭了半节课，余望之还笑着揉他头发说“小哭包”。

　　“坐这里？”余望之忽然往旁边挪了挪，露出空位。

　　宋砚心跳漏了一拍，刚要走过去，却见系主任举着名单走过来：“余望之，到前排来，等下要上台发言。”

　　余望之应了声，路过宋砚身边时，口袋里的梧桐叶不知怎么滑了出来，正落在宋砚鞋尖。他弯腰去捡的瞬间，宋砚忽然抓住他的手腕——和三年前一模一样的位置，只是这次没有血，只有隔着布料传来的、微微发颤的温度。

　　“为什么？”宋砚的声音在嘈杂的礼堂里轻得像叹息，“那天在梧桐树下，你为什么要走？”

　　余望之的身体瞬间僵住，喉结动了动，却没说出一个字。系主任在前面催了句“望之快来”，他猛地抽回手，捡叶子的动作快得像在掩饰什么，转身时宋砚看见他泛红的耳尖，和记忆里被碰锁骨痣时一模一样。

　　毕业典礼进行到一半，外面突然下起了雨。雨点敲在礼堂玻璃上，像极了高三那年的夏夜，他们躲在梧桐树下分享一副耳机，余望之的校服外套裹着宋砚的肩膀，雨水顺着叶缝滴在两人手背上，烫得像青春里藏不住的秘密。

　　“下面请优秀毕业生代表余望之发言。”

　　宋砚抬头时，正看见余望之站在台上。白衬衫被空调风吹得微微晃动，他手里捏着发言稿，目光却越过人群，直直落在宋砚身上。

　　“……记得刚入学时，有人告诉我，A大的梧桐叶有个秘密，”余望之的声音透过麦克风传开，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据说相爱的人要是能在落叶时接住同一片叶子，就能永远在一起。”

　　台下哄笑起来，宋砚却攥紧了手心。他记得这句话，是高三运动会那天，他趴在余望之背上，在铺满梧桐叶的跑道上说的。当时余望之背着他跑了整整一圈，喘着气说“那我们等下就去接叶子”。

　　“但后来我发现，”余望之顿了顿，视线依旧没移开，“有些叶子就算接住了，也会被风吹走。就像有些人，明明就在身边，却不得不放手。”

　　雨突然下大了，风卷着雨点斜斜打进来，落在前排同学的肩膀上。余望之的声音被雨声割得断断续续，宋砚却听清了最后那句——

　　“可我总在想，如果当时我再勇敢一点，是不是那片叶子就不会被吹走了。”

　　典礼结束时雨还没停。宋砚抱着毕业证站在礼堂门口，看见余望之正踮脚够高处的梧桐枝，校服外套搭在臂弯里，白衬衫湿了大半。

　　“你在干嘛？”

　　余望之吓了一跳，手里的树枝晃了晃，几片带雨的叶子落了他满身。“没、没什么，”他慌忙把一片完整的叶子塞进宋砚手里，“刚看见的，很完整。”

　　宋砚低头看着那片还带着雨水的梧桐叶，脉络清晰得像他们走过的这几年。突然想起高考结束那天，余望之转身时，他看见对方口袋里露出的医院缴费单，上面写着“余母，心脏病”。

　　“阿姨还好吗？”宋砚轻声问。

　　余望之猛地抬头，眼里的震惊像被戳破的气球。过了很久，他才低低地说：“好多了，上个月刚做完手术。”

　　雨还在下，宋砚忽然笑了。他把那片梧桐叶夹进毕业证，伸手牵住余望之的手。这一次，对方没有挣开。

　　“余望之，”宋砚看着他被雨水打湿的睫毛，像当年在跑道上那样轻声说，“我们去接叶子吧，这次我一定抓得很紧。”

　　余望之的眼泪突然掉下来，砸在交握的手上，和雨水混在一起。远处的梧桐树下，几片叶子被风吹得打着旋儿落下，有两片恰好叠在一起，在积水里轻轻摇晃，像两个终于找到彼此的影子。

　　风穿过礼堂走廊，卷着湿漉漉的梧桐香，好像在说，有些分别不是结束，只是为了更用力的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