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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章节五 石头与千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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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约定好了。
——你可不能随便丢下我呀。
如同触发了机关,余绮的大脑不受控制的一遍又一遍重复播放着那个裹着青草气味的早晨,如同烂俗电影里重复播放的回忆片段,那天早晨的阳光透过梧桐叶的缝隙洒在课桌上,悬在眼前人头顶的乌云被誓约驱散,连同着余绮心底的大锁也插入了一把爬上些青苔的旧钥匙。
他记得那日的阳光,记得窗外的鸟鸣,记得对方望向自己时灼灼的目光,记得那一句藏在高高摞起的书堆后的誓言。
分明约定好了的。
学校通知没过多久便下来了,不允许学生将书本摞在课桌上遮挡视线。于是那堆书被撤走了,连同藏在书堆后的誓约,也一齐丢进了不被看见的地方。
一遍一遍,一声一声,余绮在心底默念着,仿佛在给自己做着某种洗脑仪式,有什么东西堵在喉管里,他尝试着吞咽,却什么都没有,只能咽下一口又一口的空气。
“余绮!你……”听见自己的名字余绮感到心脏漏了一拍,他怔怔地回过头望去,林弦意喘着粗气扒着门框,陶颖淑在她身旁略显担忧的望着她。
下一秒,林弦意的瞳孔猛然收缩了一下,她担忧地事情还是发生了——余绮的神态和当时她隔着病房玻璃看见的一样,他看见了。
“余绮……”
如果现在擦三下阿拉丁神灯,林弦意会许三个愿望。一是不要在刚刚将手机交给余绮,二是早知如此在当年就算和他吵架也要把他从那人身边拽回来,三是不要让余绮再遇见辜负真心的人。
“啊,我付完款了,手机还你。”余绮垂下眸子,他的睫毛很密,遮住了眼底的所有情绪与思绪。
当他再一次抬起眼对上林弦意的眼睛时,又恢复了平日对待朋友那般温和的平静的神色:“你带充电宝了吗?借我一下,我手机没电关机了。”
“啊,嗯,哦。”林弦意连忙在包里翻找起来,再将其递给余绮,余绮的表情仍旧没有什么变化,从脸上读不出他的情绪。
林弦意有些害怕,但就连询问她都不知该从何下手。余绮就这样静静坐着,盯着手机一点点开机重启,随后利落解锁开屏幕,没有犹豫播出一个号码。
林弦意与陶颖淑坐在他的对面,分明是嘈杂的环境,两人却大气都不敢出。电话那头响铃了五六声才显示接通,对面传来一声明显不耐烦的“喂”,林弦意几乎迅速反应过来,那是杨裕澜的声音。
只见余绮拔掉充电宝,将手机贴到耳边,他的声音与平日无异,甚至比起和林弦意对呛时更柔和与平静了点。他仰起脸,突然笑了,语调平缓,吐词清晰——
“傻逼,别让我再看见你,滚。”
“嘟——”
随着余绮摁断电话的动作,下一秒他的手机也因电量不足而再度关机。
“抱歉,我先去一趟洗手间,你们不用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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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式冲水马桶的噪音很大,这点曾经是余绮时常诟病之处,但总有些时候,他也会庆幸,好在噪声足够大,能够掩盖掉他伏在马桶边的呕吐声。
脑中如同老旧默片那般一帧一帧闪过曾经相处的画面,自己的五脏六腑好似搅在了一起,他的胃伴着每一句话的发送而抽动,尚未消化的食物在食道里挤压翻涌,如同洪水决堤般倒灌入喉管。
他甚至做不到说出完整的一句话,只能吐,止不住的呕吐,大概是要吐干净与那个人的曾经。
约莫过去了几分钟,还是十几分钟,余绮没办法判断了。他几乎脱了力,只能勉强靠着隔板墙面,才能支撑着自己不跌坐下去。胃里没有东西了,从刚开始的还有些食物残渣,到后来只剩液体,最后什么都没有了,只能止不住的干呕。
要是让林弦意知道了,可要说白瞎了请吃饭,到头来什么都没吃下去。
余绮强撑着身体,大口呼吸着为自己顺气,他这样想着,随后笑了,只可惜他的脸上此刻算得上是毫无血色,笑容落在那张面容之上,只显得出凄凉。
必须吃点什么东西,要是等会儿又吐起来,干呕太伤身体了。他伸出手在包里摸索着,才发觉方才的食物早就解决干净了,也连着一同被他吐了出来。他抿了抿唇,忽然又想起来什么一般,伸手探向自己的校服口袋。
从右侧口袋里,余绮摸出了一个四四方方的透明小盒子。那是一个小型的分装盒,里面规规矩矩分装着四种不同的小药片或者药丸。
余绮已经有段时间没有使用过这个药盒了,里面的专项治疗药也被他换成了普通的保健品,但他仍旧记得吞服药物时带给他的那种难以言喻的安心感。
他打开药盒,从中取出两片小药片,就这样干咽了下去,药片边缘划过喉内软肉,即便有些疼痛和苦涩,余绮仍然得到了一种心灵上的安慰,尽管他知道那只是两片普普通通的维生素片。
直到那股无法抵御的翻涌平息下来,余绮才缓缓夺回了自己的神智。
他收拾好凌乱的头发和被他攥得皱巴巴的衣角,在洗手台用凉水洗了把脸,冬日的水更是刺骨的寒。擦净了手,余绮打开聊天软件,给林弦意发去讯息。
「我爸今晚不回来,他刚跟我发消息让我早点回去照顾芝麻和汤圆,我这会儿就直接回去了,充电宝先借走了,下次请你俩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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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子里黑漆漆的,余绮不认为自己欺骗了朋友,毕竟他的那个“父亲”是真的不回来。
汤圆还是喵喵叫着就凑了上来,一圈又一圈围着他的脚脖子打转,柔软蓬松的毛扫得余绮有些痒痒的,他望着屋里熟悉的一切,忽然有些想哭。
这个想法只是冒头了一瞬,那泪珠便落在了木质地板上。
围着转的汤圆似乎被吓了一跳,往后缩了缩又凑上来闻,连一直在不远处的芝麻听见动静也凑近了些瞧。余绮微微睁圆了眼,他没想到自己的身体竟抢先了一步,快到连他的表情都没什么变化,就这样淡漠的安静的,滑落了一滴泪。
为什么要哭?不是早就过去了吗。
余绮有些惶恐,他不喜欢这种被夺取了身体主导权的感觉,这让他很是不安。他吸了吸鼻子,强制性将大脑清空,接着为自己塞了大把的“工作”——照顾小猫,洗衣晾晒,整理床铺,最终在电脑前落座,打开文档就是一场又一场的鏖战。
被情绪驱使的身体余绮不喜欢,但被情绪驱使的思维,却能让余绮在页面上敲打下的每一个词句,都裹着熠熠生辉的光。
他无法言语的情绪似乎有了自主灵魂,顺着指尖流入了每一个字,浇灌着他作为创世主产出的良田。顺着那抹灵光,他写山川,写江河,写人们在月光下的相拥而泣,写他们在舞台中央的亲吻与告白,写他所期望,也写他所不及。
一气呵成。余绮果断摁下发送,在页面显示发布成功的字样后他又迅速关闭了网页,大概过不了几个小时他的文章就会被自家粉丝看见,小姑娘们蜂拥而上叽叽喳喳的点赞评论,总能让他幻视一群细腻可爱又抱着大大一捧爱心的小生灵,但此时的他状态不佳,还不到见她们的时机。
余绮随意收拾了下桌面,抬头看了眼时钟,才发现指针早已转过了零点。紧接着,他的肚子不合时宜的发出抗议的声音。
确实也该饿了,毕竟晚上基本上算是没吃东西。
余绮走出房门,这才发现隔壁主卧不知什么时候关上了门,继父回来了,只不过余绮连他是什么时候回来的都不知道。
他蹑手蹑脚走过客厅,没开大灯,只摁开了手机自带的手电筒,活像只偷油的小耗子。冰箱里空空如也,先前妈妈寄来的零食也早就被他解决干净了。余绮抿了抿唇,随之又打开冷冻层,从中取出几个速食奶黄包,再干脆利落丢进蒸箱里进行简易加工。
抱歉,不是故意要吃速冻食品的,只是实在没东西了。余绮在心里默默地想,向所有为自己身体担忧过的人们道歉。
为避免夜长梦多,余绮特地从床头柜里翻出了许久没用的褪黑素,像是肌肉记忆那般咽了一片后才乖乖躺下。
“晚安,早点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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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年3月11日,晴。
江城的春秋两季在一年中占比极少,这才开学半个月,余绮竟然已经开始觉得正午的日头有些烈了。
不知是不是赵朗和江琏安总围在自己身边的缘故,他也连带着结交了不少新班级里的朋友,这种感觉很奇妙,似乎他也能开始缓慢融入集体了,但只有余绮自己清楚,哪怕身处人群中央,他也依旧是那个四面环海的孤岛。
赵朗没什么好说的,十六七岁的少年最寻常的模样,人如其名,阳光活跃缺心眼,似乎永远在认兄弟的路上,要是不拦着点他,余绮生怕他哪天热血上头,跟九中门口小卖部外拴着的那条大黄狗歃血为盟。
自从和陶颖淑的那几次偶遇,这个小丫头有事没事也会跑到余绮这边的小角落里来聊上两句,她的状态和余绮初次在小巷子里见到的迥然不同,更加轻快与松弛了些。
至于江琏安……半个多月下来,余绮还是没太弄明白这个人究竟在想些什么。
他似乎总喜欢盯着自己,有时是手腕,有时是脖颈,余绮被他盯得发毛,但每次提问他又总能给出让余绮无法挑出毛病的说辞,于是后者为了躲避视线只能把自己缩在角落里,而每到这个时候,那人又会掏出一个只有巴掌大小的墨绿色封皮的本子,一笔一划在上面写着什么。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江琏安好像总是出现在余绮附近。
这种感觉很熟悉,余绮忍不住凝眉。他相信这世界上大部分人都是目的驱动的生物,凡做任何事总有其深层的需求与利益性,但根据江琏安目前的行为举止,余绮实在分析不出这人的目的是什么。
算了,随他去吧。余绮这样想着,在透过叶隙的光影下伸了个懒腰。
他坐在紫藤花长廊下,端着他日常在学校用来记录灵感和文梗的小本子,学期初的体育课很是清闲,无非就是围着操场跑两圈再做几分钟的热身活动,便被体育老师打发走去自由活动了。
盯着操场上来来往往的人群,三三两两成双结对,似乎有什么画面在他眼前与之交叠。
人真的是很矛盾的生物,哪怕有再多不堪,进行回忆时率先浮现的永远是好的那一部分。
余绮无意识的用笔杆敲打着摊开的书页,最终只是自嘲般笑了笑,在纸上写下几个字,又伸出手打算去摸放在口袋里的小药盒。
「我的夏天是一场烂俗笑话。」
余绮掏出的药盒还没打开,落在自己侧脸上的光便被什么东西挡住,紧接着他听见了熟悉的声音。
“我听赵朗说现在是自由活动,操场上没找到你,我猜你可能会在这里。”江琏安在余绮身旁坐下,目光落到了后者还没来得及收回去的分装盒上。
“这是什么药?”江琏安的眉头一皱,刚准备伸出手去拿过余绮手中的盒子,动作进行到一半又停了下来,“我可以看看吗?”
“啊,给。”余绮本以为江琏安会直接从自己手中取走,突如其来的礼貌一时间让他晃了神,“不是药,就是一些维生素片和褪黑素而已。”
“褪黑素?你晚上睡不好吗?”江琏安询声问去。
“……也、没有。只是偶尔会有些失眠,没关系。”余绮将脑袋侧了回来,搭在本子上的手胡乱翻了两页纸。
可你不像只是偶尔失眠。
“嗯……啊对了,我刚刚在代老师办公室,她给我塞了一把糖。我看你应该是喜欢吃甜的,喏,给你。”江琏安一边说着一边从校服外套口袋里掏出一小把水果糖,约莫五六颗的样子,将其代替了药盒放在了余绮掌心。
“盒子我放你外套兜里了啊,你快尝尝这个。”江琏安顺势将药盒塞进余绮捧着糖果的那侧口袋里,还不忘催促对方尝尝看。
手中的糖果被五颜六色的琉璃纸包裹着,在阳光的照射下在地板上折射出炫彩的光。
余绮挑选了一颗青绿色的,他想起了江琏安总在写写画画的那个绿色本子。
青绿色的水果糖宛如一颗小小的青提,余绮剥开糖纸将其放入口中,不同于药片的苦涩和难以下咽,独属于糖果的甜瞬间席卷了整个口腔。
“什么味儿的?”江琏安歪着头问。
“嗯……应该是青苹果的。”余绮细细品味了一下口中的味道,认真回复道。
“你知道这种糖还有一个别称吗?”江琏安脸上的笑意更浓了些,见余绮面带疑惑望向他,他便抬手从余绮手中取走了那张泛着光的糖纸。
“它也叫千纸鹤糖,喏。”糖纸在江琏安手中被迅速翻折几下,原本皱皱巴巴的包装纸瞬间在对方熟练的动作下乖顺的被折成了一个仅有小拇指指腹大小的千纸鹤,随后小千纸鹤被江琏安操控着翅膀,缓缓飞落到余绮掌心。
“你吃掉了困住它的绿色石头,它现在是你的千纸鹤了。”江琏安笑眼弯弯,余绮在他的眼睛里看见了自己。
“你……幼不幼稚啊……”余绮一瞬间不知该作何表情,怔在原地半晌才挤出一句话。
“怎么这么说,以前我妹妹可喜欢我给她玩这个了。现在就是糖太少了,不然还可以用这个做手链哦,很漂亮的。”江琏安这么说着,伸出手用虎口圈住了余绮的手腕。
手腕好细,一只手就能握住。之前天气冷穿得多,还看不太出来。
余绮在被握住手腕的一瞬感到一阵电流猛然间从脚尖窜到头发丝,他几乎是下意识迅速抽回手,条件反射般往后缩了一下。江琏安被他的动作吓了一跳,一时也愣在原地不知该作何表情。
“你还有一个妹妹?”余绮抿了抿唇,不知为何没敢去看对方的表情。
“嗯,比我小五岁,可闹腾了。”想到这里江琏安忍不住笑了下,紧接着又垂下眼来叹出一口气,“现在应该上初一了,也不知道适不适应……不过她有够闹腾,应该是同学们能不能适应她。”
“你妹妹……现在没和你在一起吗?”余绮精准的捕捉到江琏安语气中的情绪,小心翼翼开口问道。
“没有。五年前她就被爸妈接去魔都了,爸妈在那边发展,能给她更好的生活。我放不下爷爷奶奶,就留在江城了。”江琏安说这些的时候没什么表情,但余绮还是忍不住皱了皱眉,“都说小孩子忘性大,还不知道之后见到她她还认不认得我呢,可不能白让我给她当那么多年狐假虎威的虎啊。”
“会记得的。”余绮突然接了一句,声音很轻但极为坚定,惹得江琏安忍不住回头看向他,余绮也不闪躲,与他对视。
“一定会记得的。如果我有你这样的哥哥的话,我也会记得的。”
这是江琏安第一次如此认真的望着余绮的眼睛,那双眼睛似乎会说话,光落在眼里似乎成了琉璃珠上的闪光,睫毛很长,乖顺的微微下垂着,与上挑的眼尾形成呼应,似乎是发现对视的时间有些长,余绮又缓缓垂下眸来,他眨眼的那几下,像是有只蝴蝶撞乱了江琏安的心跳。
“那……”江琏安这才回过神来,看着余绮若无其事的样子,又想着逗逗他,“那喊声哥听听?”
“……”
“滚,我妈没你这个儿子。”余绮翻了个白眼。
“哎哟喂俩祖宗,可算让我找着你们了。”不远处赵朗喘着气朝着二人奔来,一边跑一边说,“快快快集合了,再不去集合就要晚下课了,赶不上抢饭!”
“这就来!”江琏安侧过头冲着赵朗喊了一声,看着对方折返后转头又询问余绮,“我们走吧?”
余绮站起身,突然又想起什么,在江琏安还没迈开步子时伸手扯住了他的一小节袖口。
“嗯?怎么了?”江琏安一愣,低头看看自己被轻轻拽住的袖子,又抬起头疑惑的看了看余绮。
“我刚刚抽开手,不是讨厌你。”余绮声音闷闷的,似乎裹在初春的风里。
“我知道。”
裹着青草气息的风吹走了午后的潮热,余绮总感觉,口袋里的小千纸鹤在微微发烫。
我的春天,好像乘着风,将那株最漂亮的无尽夏花苞,送到了我面前。江琏安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