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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林晚 这一章有2 ...

  •   傍晚五点,雨停了,天边挂着绚丽的火烧云。
      沈锦瑜接了个电话,因为有事先走了。
      温述推开咖啡厅的玻璃门,秋季凉爽的风迎面吹来,带来一个风一样的女孩。
      女孩手里抱着一叠厚厚的文件,撞上温述的瞬间文件散落一地。
      温述看着女孩穿着医院的护士服,以为是自己的助理:“小汐?”她赶紧蹲下身帮忙收拾起文件来,靠近的瞬间她闻到了一股熟悉的味道——沈锦瑜身上的香水味,但只有柠檬味。
      听到声音,女孩抬头,她带着一副厚厚的黑框眼镜和口罩,头发乱糟糟盘在脑后。能看出她化了妆,但眼底的青黑即使抹了遮瑕也依旧明显,看起来像是加班过度。:“谢谢,但您认错人了,我是...”她突然盯着温述的脸看了好一会,眼镜一亮,像是确认了什么:“您是.....温述医生吗?”
      温述从没在医院里见过这位小护士,以为是新来的实习生:“是啊,我是,请问是有什么事吗?”
      那女孩长呼一口气,摘下口罩;“太好了,不用演了。”
      她终于想起来要自我介绍:“温医生您好,我叫林晚,是沈律师的助理。”
      她笑起来:“我老板天天在律所提起您,早就想见见了。”温述还没反应过来,她已经抓住温述的手上下摇晃几下:“今天幸会啦。”
      温述还在思考柠檬香气的来源,她们很熟吗?如果很熟那为什么沈锦瑜还要那样对自己?但林晚身上只有柠檬香没有雪松味?
      她被林晚摇晃的回过神,这才发现自己在胡思乱想,还把这个不认识的女生......当成了假想敌。
      自己已经多久没这样心神不宁过了?而且就算林晚和沈锦瑜很熟,自己也没有吃醋的立场。想到这里她为自己的想法感到愧疚。
      “你好,我也很高兴认识你。但我们还是快点把地上的东西捡起来再聊。”说着她捡起地上的录音笔。她思考了下还是决定不问录音笔的来源:“给你。”
      林晚飞快的捡起东西,然后想起了什么,从口袋里摸出一张门禁卡:“沈律师让我交给你的,明天那份录音我也差不多解析好了,她说要让你亲自来律所拿证据。”
      温述接过门禁卡,她再次打量了一下林晚的打扮,目光最终落在录音笔上。
      她猜到了林晚要做的事——假扮实习生取证。但她不理解为什么林晚第一次见到她就自爆身份。
      下一秒林晚的话解释了她的疑惑:“沈律师信任的人不会有错的,温医生,我期待你在听证会上的精彩表现。”
      ————
      次日上午九点半,温述出现在律所门口。此时天空阴云密布,暴雨随时要落下。
      沈锦瑜的律所堆满了卷宗,一面巨大的磁吸白板上杂乱的用线连接起各类证据。办公室台灯还亮着,电脑屏幕上打开着一份没读完的文件。
      温述匆匆扫了一眼电脑屏幕,刚看到标题上“2003年医疗......”几个字,林晚的声音就打断了她的思绪。
      “温医生,可以请你看一下镜头吗?医院账目需要医生面容解锁。”林晚窝在沙发里,嘴里叼着咖啡吸管,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滑动。看见温述走进来,她把笔记本电脑推向温述:“沈律师出去了,一会就回来。”
      温述沉默了一下:“我不是财务部门的人。”
      “科室负责人的权限够了。”(医院能够查看账目的人只有领导层,财务部门,科室负责人,不同身份拥有查看的权限不同。)看面容认证通过,林晚坐直身子,双眼一亮,嘴角不自觉上扬:“成了。”
      她转动电脑屏幕,指尖在某行数字上轻点:“看这个支出浮动曲线,像不像心电图?可惜跳的是钱。”
      沈锦瑜这时提着三瓶威士忌走进来,林晚看到她,兴奋大喊:“老板,成功了。”
      沈锦瑜放下酒瓶俯身查看,银丝眼镜滑到鼻尖:上面是器械科十年来的所有医疗费用支出。
      林晚指着某一页的一张表:“老板,你看这个!【NS—9000型术中神经导航系统购买记录】,从1998年开始,所有汇款都指向【康泰科技】这一家公司。他们这是实现技术垄断了啊。”
      两人不约而同的注意到浮动曲线上的一点,沈锦瑜的指尖在屏幕上划出蓝色轨迹:“采购价2003年突然飙升......”她突然想到什么,缓步走到白板面前,指尖点在那天在医院天台上展示给温述看的原始采购单上:“林晚,你看这个......”
      林晚抱着笔记本快步跑过来,她不可置信的看向电脑,又看向白班:“完全对得上!价格从这时候开始就从210万飙升到600万了!怎么会升的这么快!”
      温述突然开口:“2004年是我爸从院长的职位上离职的第一年。”
      她走过去,指着浮动曲线上1999的数据点:“这个时候还是200万,但2000年开始陈裕就成了这家医院的副院长,价格也就是从这个时候开始上涨到210万的,陈裕在中间吃了5%的回扣。我爸还在医院的时候,还可以控制一下陈裕。”
      她手指滑动到2003年,“这里变成了220万,这时我爸刚从医院离职,你们也知道,就是因为当年那个医疗事故案。”
      温述喉咙发紧:“陈裕获得了一点甜头,就想的寸进尺了,所以从2005年开始,康泰给医院的报价就变成了600万。”
      一张巨大的网在这间小小的办公室展开,空调的轰鸣声混合着空气中的威士忌的谷物和陈年木桶的香气,让每个人都产生了身处漩涡的魔幻感。
      ————
      威士忌浇在冰球上的声音打破了寂静。
      沈锦瑜拍拍林晚的肩膀:“你在卫健委查的怎么样?”
      “还没什么进展,”林晚端起玻璃杯,猛灌一口,“但我找到了一个突破口。”她打开一份简历,“你看看。”
      谭清明,男,1965年出生,沪城人,于2000加入粤城公共卫生研究院。
      公共卫生研究院侧重科研与技术支撑。那么作为唯二掌握NS—9000型术中神经导航系统研发技术的粤城第一人民医院和康泰科技必然是他们的重点合作对象。
      “我观察了好几周,这个谭清明和他的同事们不和。而且,他年轻时和温临川老先生是朋友。”林晚意味深长的看了沈锦瑜一眼,“这种地方能被排挤的,你说是什么样的人?”
      三个人对视一眼,答案已经很明了了——一个想要在官场浊流中创造清流的官员。
      一个理想主义者。
      沈锦瑜率先打破沉默:“你说的对,他这样的人是最容易被策反的,他是我们拿到卫健委回扣链证据的关键。”
      她和林晚对视一眼,装威士忌的玻璃杯碰在一起,发出“叮”的轻响:“敬我们优秀的程序员林晚。”
      第二次碰杯,沈锦瑜的目光越过杯沿落在温述身上,似乎希望她加入这场狂欢:“敬理想主义者。”温述看着她们,没有碰摆在她面前的酒杯。她突然明白为什么沈锦瑜会这么信任这个女孩。因为她们本身就是一类人。
      ————
      “2003年温临川医疗事故案。”温述盯着沈锦瑜,嘴唇紧抿,“我父亲的案子。”
      她深吸一口气,撑住茶几起身,玻璃台面映出她紧绷的下颌线:“你们查来干什么?”
      沈锦瑜晃动酒杯的手停了,冰块撞击在杯壁上,发出“叮”的轻响。
      “温医生....啊不....老板,你们聊。”林晚识趣的抱着电脑起身,“我去隔壁跟谭清明联系一下。”
      门锁咔哒响起的瞬间,温述一把攥住沈锦瑜的衣领,随后手腕猛然下压,指节在锁骨处碾出清白凹痕。沙发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沈锦瑜的眼镜歪斜的挂在鼻尖,露出温述十年都没有读懂的眼睛。
      “这案子和你无关吧!”温述的呼吸裹挟着威士忌的灼烧感,“你到底有什么目的!你为什么要插手!?”
      她的手在颤抖:“我十年前就看不懂你......明明不喜欢我......却还是要靠近我。现在我依旧看不懂你。”
      沈锦瑜的睫毛颤了颤,右手覆上温述掐着自己衣领的手:“因为...这个系统害过太多人了。”
      暴雨终于倾盆而下。
      雨点砸在落地窗上,粤城被笼罩在茫茫雾海中。温述松开手退后两步:“对不起......刚才是我好,是不是弄疼你了?我刚刚的话...你就当没听到。”
      她的眼泪无声地落下,恍惚间她看到了十年前那个得知沈锦瑜要出国的自己。那天也是这样的大雨,自己的眼泪淹没在城市的角落。
      沈锦瑜站起身,抱住温述。突如其来的雪松柠檬香气包裹着温述:“我知道你很痛苦。”她轻拍着她的后背:“你不用道歉,你什么都没有做错。是我的问题。十年前......我还太小了......我没办法回应你。但现在不一样了。”
      温述从沈锦瑜的怀里挣脱出来,她擦干眼泪。此时她突然又不敢面对自己的内心了。
      如果我十八岁那年在勇敢一点,我是不是不用失去她十年?
      如果我现在勇敢一点,是不是会没有那么痛苦?可是妈妈会不高兴吧。
      “抱歉......”温述别过头。
      “你不用道歉啊,你什么也没有做错。答应我,以后不要随便道歉了,好吗?”沈锦瑜抓住温述的肩膀,皱眉看向她。
      “没什么....”温述重新坐下,“看案子吧。你答应给我的录音呢?”
      ————
      林晚盯着邮箱界面,手指悬在键盘上方。
      这是她第三次重写邮件了。她删掉了草稿箱里的:【谭处长:关于NS-9000采购问题,请问能否今天下午在粤城公共卫生研究院咖啡厅见面?】
      这种文字太强硬了,像沈锦瑜的风格。但根据她查到的资料,谭清明不是那种吃硬的人。
      于是她重新输入:
      【谭老师:
      冒昧打扰,最近在整理粤城公共卫生史资料,看到您2003年发表的的《医疗设备采购监管漏洞分析》,我对其中提到“制度腐败往往伪装成技术失误”这一观点深有感触。不知是否有幸请您喝杯茶,请教几个问题?
      后学 林晚】
      发送键按下去没多久,她的手机响了。
      “林小姐?”电话那头的声音温和的不像个官员,倒像大学图书管里整理古籍的老先生。
      林晚手忙脚乱的打翻了咖啡杯,褐色液体在卷宗上晕开一片。“谭处长?您怎么——?”
      “你查过我办公室的分机号,在昨天下午三点多的时候,是吧?”
      林晚的耳根烧了起来。她确实黑进过研究院的通讯系统,但没想到对方记得这么准确。
      “周五我有个会。”谭清明继续说,“不过今天下午到是有空。研究院后门有家糖水铺,他们家的姜撞奶能治感冒,我听你的声音鼻音挺重的的,应该是感冒了。”
      林晚愣住了。她确实从早上就开始鼻塞,但连沈锦瑜也没有注意到。
      她不免有些感动,自己被一个陌生人关心了。她赶紧答应:“好的!我今天下午会准时到的。多谢谭处长能拔沉。”
      ————
      糖水铺比想象中更加破旧,跟旁边研究院现代化的装修格格不入。
      褐色的【赵记】招牌下,谭清明正用长勺搅动着瓷碗里的双皮奶。他穿着一件洗的发白的的灰衬衫。袖口卷到手肘,露出手腕上的老式电子表。
      “坐。”看到林晚走进来,他推来一碗姜撞奶,“你们年轻人总爱喝冰美式,让寒气都积在肺经。”
      林晚小心的舀了一勺。辛辣的姜汁混合着奶香在舌尖炸开。她深吸一口气,正准备坦白此行的真实目的——“谭老师,我这次来,其实是......”
      “想问NS-9000的事吧。”
      林晚的勺子停在半空中,昨天她甚至准备了12套话术,还背熟了《证据法》的相关条款,但她没想到对方会直接猜到,显得她所有的准备都很多余。
      “您怎么......?”
      “不然呢?”谭清明笑起来,眼角的皱纹像展开的扇面,“你大费周章的找到我,总不是真的为了请教论文吧。看起来你们已经知道当年的事情有问题啦?你们沈律师是不是又让你们熬夜查资料啦?”
      林晚刚翻开数据浮动表界面,听到谭清明的话大吃一惊:“您认识沈律师?”
      “她去年举报过我们下属单位。”谭清明掰开一次性筷子,“材料准备的倒是很漂亮,就是语言太锋利。”
      他夹起一块芒果糕,“证据就像这筷子,直来直往容易折断,有时候要......”
      他突然剧烈咳嗽起来,纯白的纸巾上多出了鲜红的血渍。
      林晚下意识去扶,他摆手拒绝:“今天早上体检报告上显示我的白细胞是正常数值的三倍。放射性物质检测也是阳性,其实就是肺结核晚期。他们.....”
      谭清明叹了口气,“从我公开反对使用NS-9000开始,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他们...想尽办法给我投毒,毕竟一个很健康的人身体怎么会突然出问题呢。但我到现在还不知道他们用的什么法子。他们这一招是真狠啊,研究所其他知道真相的人也都不敢说话了。”
      林晚看着谭清明,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她沈锦瑜用各种手段取证——黑客入侵,话术诱导,甚至让自己伪造成护士混进对方办公室。但她从没见过谭清明这样的,用生命,绝对公正的保护证据的人。
      “您...别担心!我们一定会调查出来,到时候伤您的,一个也跑不了!”林晚情绪有点激动地说。
      “谢谢你们啊。”谭清明手颤抖的递过来一张纸条,上面是手写的地址:老疾控中心三楼。
      “林小姐,麻烦你让沈律师和温述医生来亲自见我,尽快啊。我有话对温医生说。”他压低声音,“务必让她们来纸条上的地址见我...这里没有监控。我会到那时把我知道的一切告诉他们.......也算遂了老温的愿望吧。”
      他突然抓住林晚的手:“你妹妹......怎么样了?”
      林晚的手指僵住了:“你调查我?”
      谭清明笑着摇摇头:“沈律师没告诉你我查过你?不然我会那么放心和你见面啊。”他从公文包里取出文件夹,“三年前,你妹妹在县医院做脑瘤切除手术,以为麻醉师操作不当导致脑缺氧。”他推来一张照片,“现在她还在康复中心吧。”
      照片上的女孩对着镜头比剪刀手,笑颜如花。
      林晚喉咙发紧:“你们这种人,就喜欢挖人伤疤吗?”
      她意识到自己有点失态:“谭老师,对不起,我刚刚有点难过。”
      谭清明摆摆手,他又取出泛黄的病例复印件:“当年给你妹妹做手术的麻醉师,用的就是NS-9000。当年的校准数据出现了异常,才会出现失误。”
      “这套系统啊,害了太多人。”他的声音轻的像叹息。
      林晚的呼吸变得急促:“为什么告诉我这个?”
      “因为你在查资料的时候,把2005年的异常数据都标红了。你翻开数据表的时候,我看到了。我觉得你是个好孩子。而且,有些证据,应该交给合适的人。”
      两人相继沉默了一会,谭清明率先开口:“林小姐,你很崇拜沈律师吧。你崇拜她什么?”
      林晚没想到他会问这个:“她...没输过。”
      “知道她为什么不输吗?”
      林晚茫然摇头。
      “因为她敢把灵魂撕成碎片,跟每场官司的胜利进行交换。”谭清明指了指自己的心口,“我年轻时也这样,直到这里变成了蜂窝煤。所以,林小姐,沈律师是很厉害,但她教给你的都是对的吗?”
      ————
      临走前,谭清明突然问:“林小姐是哪里人?”
      “湘西。”
      “怪不得。”他指着她碗里剩下的姜汁,“粤城人喝这个要见底的,浪费食物,雷公会劈的。”他突然笑起来,“在粤城生活久了,有些被他们同化了,刚刚忘了和林小姐说了,我是沪城人。”
      林晚点点头,低头喝光最后一口,抬头发现谭清明正在看手机。他的屏保是张泛黄的老照片,年轻的谭清明站在医院门口,身边围着十几个穿着病号服的孩子。
      “谭老师。”她鼓起勇气问,“您为了保护证据,连生命都豁出去了,真的...值得吗?”
      谭清明恍然见看见自己的年轻时的身影和林晚重合了。那是的他也是这么问温临川的。
      “你玩过俄罗斯方块吗?”
      “这...和这个有什么关系吗?”
      “我年轻的时候很爱玩这个。我发现,每消除一行,立刻就会有新的方块填补,似乎无穷无尽。但如果我坚持的足够久,就能看见它的自我崩溃。”谭清明自顾自的接了下去。
      “所以,我坚信,只要坚持的足够久,医疗系统的腐败终会有被消灭完的一天。”
      “我不在了,还有你们,你们不在了,还有下一代的医生和律师。总有那么几个人,是会为了正义而奋斗的。”
      谭清明起身结账,糖水铺的灯光在吊扇的切割下明明灭灭。
      林晚看着他,突然想起沈锦瑜常说的一句话:证据只是工具,重要的是拿工具的人想用它干什么。
      她又想起初中时学过的一首诗: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风雨不动安如山。呜呼!何时眼前突兀见此屋,吾庐独破受冻死亦足。
      谭清明就是那拿着工具的人,他想用它,建造一座能够让妹妹那样的患者安全走进去的医院。
      她拿起手机给沈锦瑜发消息:老板,谭清明同意见一面,就明天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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