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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她通过努力改变了偏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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药房的活比沈清辞想象的要累。
她每天天不亮就要起来,跟着林砚去药圃除草,回来后要清洗药材、切片、晾晒,还要帮着林砚抓药、碾药。林砚教得很认真,从药材的产地、炮制方法到配伍禁忌,一点一点讲给她听。他话不多,但教得极细,比如切当归要斜切成片,才能更好地发挥药效;炒白术要用麸皮拌炒,能中和它的燥性。
林知微学得很快,尤其是辨别药材,几乎过目不忘,这让药房里的药童们都很惊讶。却总不怎么待见她。有时她配的药方被周先生看到,总会被挑出些毛病,不是剂量不对,就是配伍顺序有误。
“黄连配木香,是治湿热痢疾的,你这剂量太轻,治不了急症。”
“麻黄汤里加桂枝,是要发汗解表,你却加了麦冬,这不是添乱吗?”
每次被训斥,林知薇都低着头听着,心里却不服气。她知道李先生是对的,这些都是她欠缺的经验,但现代医学的思维总让她忍不住想反驳——比如剂量,应该根据病人的体重、病情调整,而不是死守古方。
这天傍晚,林知薇正在碾药,林砚端着两碗药进来,递给她一碗:“师父让给你的,治咳嗽的。”
林知薇接过药碗,碗里的药汁呈深褐色,闻着有杏仁和苏子的味道。她这两天淋了雨,有点咳嗽,没想到李先生居然记着。
“谢谢李先生,也谢谢你。”林知薇喝了口药,微苦的味道里带着点回甘。
林砚靠在药柜边,看着她碾药的动作:“你碾药的手法不对,太用劲了,药材容易碎成粉末,不好控制剂量。”他走过来,握住林知薇的手,调整她握木柄的姿势,“要用巧劲,让碾子贴着石盘转,像这样,借着力道慢慢碾,既能把药材碾匀,又能保持颗粒度。”
他的手掌宽大温热,带着草药和木柄打磨出的薄茧,覆在林知薇手背上时,她莫名有些心慌,手一抖,木柄差点脱手。
“专心点。”林砚松开手,语气没什么波澜,眼神却往她泛红的耳根扫了一眼。
林知薇低下头,“男女授受不亲不知道么”假装专心碾药,脸颊却有点发烫。在现代就没谈过恋爱,高中很忙,文科班又都是女孩,穿越到这里快半个月,她还是第一次和异性有这么近的接触。林砚似乎没在意,转身去整理药柜,指尖划过那些泛黄的标签,动作轻柔得像在抚摸什么宝贝。
“李先生好像……不太喜欢我。”林知薇小声说,打破了药房里的安静。石碾子转动的沙沙声里,她总觉得李先生的目光像药杵,时不时就往她身上敲一下。
林砚整理药材的手顿了顿:“师父只是看得严。他行医五十年,见过太多想走捷径的人。”他转过身,手里拿着片晒干的陈皮,“你看这陈皮,越陈越香,药效也越稳。学医就像晒陈皮,急不得。”
林知薇看着他手里的陈皮,果皮上的纹路像老人脸上的皱纹,藏着岁月沉淀的智慧。她突然明白,周先生不是针对她,而是在用老派郎中的方式,打磨她这颗“新药材”。
“对了,”林砚像是想起什么,从药柜最底层翻出个小陶罐,“上次洪水里,你说的青蒿,我按你说的法子试过了。”
林知薇眼睛一亮:“怎么样?有用?”
“还不知道,”林砚打开陶罐,里面装着些深绿色的汁液,封得很严实,“镇上还没出现疟疾病人,先备着。不过……”他看着沈清辞,眼神里带着点探究,“你说高温会破坏药效,是怎么知道的?”
沈清辞心里咯噔一下,总不能说自己知道青蒿素的化学性质。她含糊道:“是家父的笔记里写的,说试过很多次,煎服无效,绞汁却有用,想来是怕热吧。”
林砚没再追问,只是把陶罐收回去:“不管怎样,多备着总是好的。去年夏天,南边疟疾闹得厉害,死了不少人。”他的声音低了些,“我师兄就是那时候……没的。”
林知薇愣住了,没想到他还有这样的过往。难怪他对防疫的事那么上心,木筏上的防瘟药,还有此刻备着的青蒿汁,都是在提前筑起防线。
这时,前堂突然传来一阵喧哗,夹杂着女人的哭喊声。林砚和林知薇对视一眼,赶紧往前堂走。
只见一个妇人抱着个孩子跪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李先生,求求您,救救我儿子!他烧得快没气了!”
孩子躺在旁边的长凳上,小脸烧得通红,嘴唇却干裂起皮,呼吸急促得像拉风箱。李先生正搭着脉,眉头皱得比药碾子上的纹路还深。
“是暑热惊风,”李先生收回手,声音凝重,“邪气入了心包,得用紫雪丹。”
“家里的紫雪丹上个月就用完了!”抓药的药童急道,“库房里也没存货了!”
妇人哭得更凶了:“那怎么办啊?难道要眼睁睁看着我儿……”
林知薇看着孩子胸口起伏越来越弱,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着。她在现代见过小儿高热惊厥,处理不及时会损伤大脑。她突然想起药房里的石膏,性寒清热,能解气分大热。
“李先生,”她鼓起勇气开口,“能不能试试白虎汤?用生石膏配知母,再加粳米和甘草,清泻肺热,或许能退热。”
李先生转头看她,眼神里带着点惊讶。白虎汤是治高热的名方,但多用于成人,给幼儿用风险极大,剂量稍错就会伤了脾胃。
“孩子才三岁,脾胃弱,石膏性猛……”周先生犹豫道。
“我知道,”林知薇急道,“可以减一半剂量,用粳米熬成稀粥,把药汁混在粥里喂,既能退热,又能护着脾胃!”她语速飞快,把现代儿科常用的调理方法说了出来,“另外,用温水擦他的额头和腋下,物理降温,能快些退热!”
“物理降温?”周先生没听过这个词,但大概明白意思。他看看烧得迷迷糊糊的孩子,又看看林知薇笃定的眼神,突然对林砚道:“阿砚,按她说的配药,剂量减半!”
林砚动作飞快,抓药、称量、煎煮,药罐里咕嘟咕嘟的声响,和孩子微弱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林知薇找了块干净的棉布,蘸着温水轻轻擦孩子的额头,动作轻柔得像在呵护易碎的瓷器。
妇人看着她,眼里的绝望渐渐多了点希望:“姑娘,你真的会治病?”
林知薇点点头,没说话,注意力全在孩子的体温上。她能感觉到,周先生的目光正落在她身上,不再是审视,而是多了点别的东西,像药汤熬到一定时候,开始散发出的、不易察觉的香气。
半个时辰后,药粥熬好了。林砚小心翼翼地喂孩子喝下,沈清辞继续用温水擦拭。又过了一阵,孩子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脸颊的红晕退了些,干裂的嘴唇也湿润了点。
“烧退了!”妇人惊喜地叫道,声音里带着哭腔。
李先生再搭脉,眉头终于舒展了些:“邪气退了大半,稳住了。”他看向沈清辞,眼神里的锐利柔和了些,“你这法子,倒有点意思。”
林知薇松了口气,后背已经被汗浸湿。她刚想谦虚两句,却听周先生又道:“但别以为这样就能得意。白虎汤用在幼儿身上,还是太险。下次再乱开方子,就别在药房待了。”
话虽严厉,语气里却没了之前的冰冷。林砚在旁边偷偷给她递了个眼色,嘴角藏着点笑意,像药草里混进的一颗甜枣。
林知薇看着李先生转身回内堂的背影,突然觉得,这仁心堂的药香里,好像多了点属于她的味道。就像那株在洪水里差点烂掉的青蒿,只要扎下根,总有一天能散发出自己的香气。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