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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七章(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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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好像是你放进去的。”
“真的吗?我怎么没这个印象啊嘿嘿。”弥往终挠了挠头,视线穿过防弹玻璃的间隙正巧捕捉到云团裂开一道金边。“还有菜鸟厨师打散的蛋黄!下次一定会撤掉这个厨师!”
“嗯。”
“小千夏好冷淡啊!!”
“是终太吵了。”
“啊?我哪里吵了?”
“……”
“小千夏的嫌弃都凝成实体了!根据《八条怪谈》第八条规定——”
“第八条是睡觉。”
“才不是!真正的第八条规定是——突然试图以‘嗯’和冷淡态度终止对话并离开窗边半米以上者——”弥往终突然像发现新大陆般跳起来,“必定是发现了比云更重要的东西!”
“第八条是睡觉。这已经被承认了。”
“按照惯例的话大概会看到藏在盆栽里的用咖啡渍写的未寄出的情书,或者痛饮3539罐碳酸饮料后私奔时洒落的汽水泡沫!又或者……是秘密研发的将全人类转化为植物兼容光合体的技术!”
“你看到了什么?”
弥往终突然把冰棍当魔法棒一甩:“我看到了超多好吃的冰淇淋还有蛋糕!云的那边在天晴后蛋糕冰淇淋奶茶每周二特价买一送一但必须用和纸胶带结账——小千夏怎么在伸脖子?是在偷看平流层菜品大赏对不对!”
“那是积雨云。根据大气光学,此刻云层含水量为……”
“含水量足够灌满三千五百三十九个浴缸!”弥往终突然用右臂比划出喷泉造型,“现在从浴缸里会钻出穿着斗篷的实验性多功能战术支援终端!然后用它的小机械手把冰棍当指挥棒来耍?”
“像你三天前卡在自动贩卖机里的那根荧光棒。”
“啊哈!”弥往终突然用绷带缠着的左臂模仿水母蠕动,“不过现在重点是——小千夏刚刚到底在看什么!”
“是云。”
早乙女千夏说完便抬腿离开了窗边。
“哎哎哎别走啊!哪朵云啊——”
“积雨云。”
“去文学部那里看看吧。”
书页间的蠹虫被食虫草捕得干干净净。《物种起源》封皮上萌发着鹿角蕨孢子,睡莲正托着《国富论》的残页绽放。泛黄的夏目漱石《心》扉页间夹着干枯的紫阳花瓣,《舞姬》精装本上落着经年累月的梧桐叶脉。《伊豆的舞女》初版书脊缝隙里滋长着细小苔藓,《阴翳礼赞》的残页正浮在窗边古池睡莲的陶缸里,墨迹在涟漪中晕成葛饰北斋的浮世绘波纹。
缠绕着《古都》文库本的爬山虎垂下新绿藤蔓,将《潮骚》的封面洇出夏日海潮的痕迹。折口信夫的民俗笔记堆旁,老显微镜筒内结着蛛网,载玻片上还沾着文学部在重组之前学生制作的樱花标本。松木书架深处,铁线蕨从昭和时期的植物学讲义里探出羽状复叶,泛黄纸页上铅笔标注的拉丁学名已褪成淡青。
穿过挂着《京洛四季》复制屏风的走廊,《奥之细道》的手抄本在玻璃展柜里与干燥的芒草穗并陈,霉味早被代代相传的楮纸沉香替代。
“看这里。”夜樱和昭突然将画面定格在文学部顶楼,“《阴翳礼赞》的残页……上面有字迹在动。”
“让我看看。”
光源理央凑近时,弥往终的声音突然后传来:“那是食墨草啦,能够模拟油墨分子的排列轨迹,但是排列并非是完全无序的,能读出来些什么吗?”
“哇啊?”光源理央被突如其来的回马枪吓了一跳。
“怎么啦?用脑子想想就知道你们在哪里了。”弥往终摊手,“夜樱,能把镜头拉进一点吗?”
夜樱和昭将镜头拉到最近。泛黄的纸页上,原本印刷的汉字正在苔藓侵蚀下重组,逐渐显现出诡异的词语:
葬根树
水泽圣礼大教堂
克隆之子
“这格式是……俳句?”光源理央问道。
“这怕不是百植夜行的用户协议条款!”弥往终插嘴。“说不定是植物们的打卡点!”
“我觉得应该算现代三行诗。”夜樱和昭说,“虽然借用了俳句的框架。不过我觉得重点目前还不在界定这是不是俳句上。”
“是研究内容吗?”光源理央立刻明白了她话中的意思,“第一个是葬根树……”
“这个我知道!”弥往终说,“是在水泽圣礼大教堂外面教堂的那棵树!”
“水泽圣礼大教堂?”
“对。”
“刚好是第二行讲的就是它。”光源理央说。“不过我倒是头一次听说这个地方。”
“八角形穹顶,高约116米,外立面大部分是以白色大理石拼贴几何图案,融合了哥特与文艺复兴风格。我记得最清楚的是它的彩色玻璃窗中有描绘诺亚方舟的场景,当阳光穿透时会在地面投下斑斓光斑,这象征着神性对自然的庇护。”
“听上去非常美丽。”
“或许你用手机简单查一查就能找到相关信息了。我现在已知的这些信息还是大减亡事件之前的,至于大减亡之后的情况变成了什么样子我也不太清楚。”
大减亡事件,通常指的就是东元1015年7月27日下午17时48分46秒开始发生的一系列由植物引发的灾难。
那是看似平常的夏日傍晚,天际被夕阳染成了血红色,城市的喧嚣如往常一般充斥在大街小巷;起初也只是一些“细微”的异常。
因为太过于“细微”了,这成为了他们被要求强制提前入学的原因——就事实而言,在复藤大学大学沦丧之前全世界各地已经沦丧了。而“虚计划”正是其最关键的火星以及导火索。
不过现在看来,称之为祸星更加的合适。
人们总爱高谈阔论勇者的传说——如何翻越终年积雪的魔山,如何破解地宫里的上古符文,如何在血色黎明斩落魔王的头颅。传统RPG游戏的剧情化作了惊心动魄的烈酒,在唇齿间传递时总会激起兴奋的震颤,直到凯旋的号角声响起,听众们便心满意足地散去,任由余烬在寒风中飘散。
他们哪曾会追问:被污染的溪流要等多少年才能重新恢复清澈?被烧焦的树林何时会萌发新芽?当无差别的魔法在四下无人的地方爆发时,谁又来抚平那些无辜失去性命的生灵?当商队打通了通往世界各处的道路时,是否还有人记得路上那些未曾消灭干净的魔物?对于因魔法所害或投机心理引发的劫匪问题,该如何解决呢?倒在路边的白骨又曾属于谁?
斩断魔王的头颅只需寒光一闪,但要让结痂的土地重新长出麦穗,需要以百年甚至千年万年为单位的时间。在庆功宴散场后,普通人只能继续用生茧的手掌扶起每一块崩塌的界碑,在废墟上辨认回家的路标。
但历史永远不会将他们记载上去。
“人们总是津津乐道勇者如何历尽艰辛打败魔王。人们很少追问胜利之后该如何重建家园。”
因为历史记载不了那么多。它太长了,长到只有葬根树的年轮会无感情地记录过去了一年又一年——它的寿命也太长了,长到见证了水泽圣礼大教堂在它身边的成长,长到能够默默地见证一切。
“完全可以这样认为:葬根树就是历史。”
而历史的本质是选择性记忆。选择性记忆就意味着遗忘。
遗忘总是比想象更早降临。
哪怕光源理央与夜樱和昭不会忘记那个遥远的东元1015年7月27日下午17时48分46秒,这件事也只会在历史上用一句话轻飘飘地记载:
东元1015年7月27日,全球范围内植物发生异常活性化事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