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雾》天空下的细雨

7、这场游戏什么时候结束？

　　那枚小小的U盘被取走，如同石沉大海，没有激起任何公开的波澜。城西地块的投标如期进行，池彦志得意满，却在最后时刻以微弱的差距败给了一家名不见经传的公司。池彦在办公室里大发雷霆，砸碎了不少东西，却无论如何也查不到泄密的源头，只能归咎于竞争对手手段高明或是内部出了他尚未察觉的纰漏。

　　阮清芷冷眼旁观着他的焦头烂额，心中没有半分同情，只有一种冰冷的快意。但这快意很快被更深的忧虑覆盖——余悸的手段如此隐秘狠辣，自己在她手中，与一枚棋子何异？

　　日子仿佛又回到了表面的平静。阮清芷依旧扮演着温顺的未婚妻，偶尔与池彦约会，接受着他因为投标失败而愈发烦躁、却仍强装温柔的对待。她学会了更完美地控制自己的表情和情绪，将所有的惊涛骇浪都锁在平静的面具之下。

　　余悸那边，自那條“做得不错”的短信后，便再无音讯。这种沉默并非解脱，反而像一把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不知何时会落下。阮清芷在等待中煎熬，既害怕下一次任务的到来，又隐隐有一种想要撕破这一切的冲动。

　　这天，池家一场小型的家庭晚宴，阮清芷无法推脱。

　　再次踏入那座奢华却令人窒息的宅邸，阮清芷的心比上一次更加沉重。她跟在池彦身边，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浅笑，与几位熟悉的亲戚打招呼。

　　余悸依旧坐在主位，一身墨绿色丝绒长裙，衬得她肤白如雪，气场强大。她正漫不经心地听着池彦一位表叔的奉承，指尖轻轻转动着高脚杯中的红酒。

　　阮清芷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希望晚宴能平静度过。

　　然而，就在晚宴进行到一半，众人移步偏厅用甜点时，余悸却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略显嘈杂的偏厅：

　　“清芷。”

　　一瞬间，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阮清芷身上。她端着甜品勺的手几不可查地一颤，抬起眼，对上余悸平静无波的目光。

　　“阿姨。”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

　　池彦也有些意外地看向余悸。

　　余悸放下酒杯，唇角牵起一个极淡的、几乎看不出的弧度，目光落在阮清芷纤细的手腕上：“手上这串珠子，成色不错。很衬你。”

　　那是一串品相极好的沉香木手串，是阮清芷母亲留下的遗物，她一直戴着。

　　这看似随口的夸赞，却让阮清芷后背瞬间沁出冷汗。余悸从不做无意义的事。她是在提醒自己，她时刻在注视着自己，哪怕是最细微之处，也逃不过她的眼睛。还是在暗示，她喜欢“听话”的、懂得隐藏自己的“饰品”？

　　“谢谢阿姨。”阮清芷垂下眼睫，轻声回应。

　　余悸不再多说，转而与身旁的人谈起了一桩慈善拍卖会的事情。

　　但阮清芷知道，那短暂的注视，那句意味不明的夸赞，就是余悸给她的“下次联系”。无声，却重若千钧。

　　晚宴结束后，池彦被余悸叫去书房谈事。阮清芷独自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等待，心神不宁。

　　一位面容和善、在池家工作多年的老佣人张妈过来为她添茶，趁着四下无人，压低声音，飞快地说了一句：“阮小姐，有些东西，看着光鲜，内里早就烂透了，沾上了，就甩不掉了。您……好自为之。”

　　张妈说完，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样，低着头匆匆离开。

　　阮清芷僵在原地，捧着微烫的茶杯，指尖冰凉。

　　张妈的话是什么意思？是在提醒她池家的黑暗？还是……特指余悸？她知道了什么？是看出了自己和余悸之间的异常，还是仅仅作为一个旁观者的善意警告？

　　池彦很快从书房出来，脸色不太好看，似乎被余悸训斥了。他烦躁地扯了扯领带，对阮清芷道：“走吧，回去了。”

　　回去的车上，池彦一直沉默着，气压极低。快到阮清芷公寓时，他才忽然开口，语气带着一种莫名的阴郁：“清芷，母亲好像……挺关注你的。”

　　阮清芷的心猛地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是吗？可能因为我是你未婚妻吧。”

　　“也许吧。”池彦哼了一声，没再说什么，但眼神里却多了一丝阮清芷看不懂的审视和疑虑。

　　这一刻，阮清芷清晰地感觉到，自己正站在一个越来越危险的钢丝上。脚下是池彦这座随时可能爆发的火山，身后是余悸那双无处不在、冰冷掌控的眼睛，而周围，似乎还隐藏着无数看不清的视线。

　　回到空无一人的公寓，阮清芷卸下所有伪装，疲惫地靠在门上。

　　余悸的“关注”，池彦的“疑虑”，张妈的“警告”……所有的一切都像一张不断收紧的网。

　　她走到窗边，看着楼下川流不息的车灯，如同命运的洪流，裹挟着她不断向前。

　　她拿出手机，翻到那个没有任何备注的陌生号码。指尖悬在屏幕上方，犹豫着，颤抖着。

　　她有一种强烈的冲动，想要发信息去问余悸，到底想把她怎么样？这场游戏什么时候结束？

　　但她最终还是没有按下发送键。

　　她知道，那个女人不会给她答案。主动权，从来不在她手里。

　　她闭上眼，将手机紧紧攥在胸前。

　　不能坐以待毙。

　　她需要知道更多。关于余悸，关于池彦，关于池家隐藏的秘密。张妈的警告是一个线索，池彦对余悸那种复杂的恐惧是另一个线索。

　　只有知道更多，她才有可能在这盘死局中，找到一丝反击的机会，或者……至少明白自己为何会落入如此境地。

　　阮清芷睁开眼，眸中第一次燃起了除了恐惧和绝望之外的东西——一种带着决绝的、想要探寻真相的光芒。

　　既然无法逃脱，那就深入其中。

　　看看这潭水，到底有多深。看看那个执棋的女人，心底究竟藏着怎样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