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凡捉妖之后》恬多

1、第一章

　　“啪！”

　　鞭子的抽打声再次响彻大殿。

　　腥浓血气随着鞭声落下瞬间涌上褚翌喉间，叫人满腹委屈难以开口。

　　“我说了，那些妖不是我放走的！！”

　　他双膝跪地，嘴角因三日从未进过一滴水，一说话便撕扯到伤口流血不止，此时的他却无暇顾及。

　　大殿内悉悉索索议论声不绝于耳，天狱司掌司雷引手持一惊堂木拍案而起，问道：

　　“可有证据？”

　　褚翌额上青筋暴起，双目赤红：“那日我连殿门都未进，何来我放跑妖族之说？”

　　“在座各位不过因我妖身成仙，便一口咬定我是凶犯，凭空捏造诬陷，又是什么道理？”

　　此话一出，大殿落针可闻。

　　身边突然多了道人影，褚翌抬眼。
　　巧了，是平日里与自己最不对付的一位仙吏。

　　对方道：“且不论你那日是否进殿，只说你自入天狱司以来每遇一妖便要问他们可知岁首山，然无一妖知晓。如今想来，只怕是你与妖族的暗号。”

　　“你血口喷人！”褚翌气极，因太过用力，后背伤口血流不止，鲜血浸染衣物，看上去一片触目惊心。

　　“你既不肯承认也罢。”仙吏转头看向掌司，“我倒是有一法可让他自证清白。”

　　褚翌只看他眼藏暗光，难辨好坏。

　　“说。”掌司道。

　　仙吏冷笑：“掌司可让他下界捉妖，若妖捉回来自然清白，若捉不回来……可处以仙骨焚烧之刑。”

　　好狠的计策！
　　满堂惊诧。

　　褚翌浑身发冷，目眦欲裂道：“凭什么！”

　　杀吏低头，嘴角一抹讥笑：“就凭……”

　　“你本是妖。”

　　……

　　三日前，天狱司大殿。

　　“怎么如此慢啊？”
　　“今日轮到褚翌这个木头负责登记，你还指望他能快？”
　　“他每录一只妖，都要问人家有没有听过岁首山，问得我耳朵都起茧子了！”
　　“是啊，且等着吧！”

　　殿内吵嚷声此起彼伏，偶还有动物怪叫声，各路仙吏手持一臂粗的铁链捆住从下界抓上来的妖魔鬼怪，站在难以下脚的殿中流着热汗。

　　高台上排着长队，最前头坐着一身着青黄相间云衣，发丝半束，头上只插根树枝的仙吏。

　　“可曾去过岁首山？”褚翌拦住眼前已被他登记在册的火蛇妖。

　　“没听过……”蛇妖眼冒绿光，说完一句话，嘴里吐出蛇信子。

　　褚翌手臂下垂，眼中闪过一丝失望，随即回过头继续登记。

　　人潮徐趋?，殿内妖族逐渐寥寥可数，不多时，殿内只剩他一人整理书卷。书案上堆积着数十卷册子，皆为今日所记。

　　今日共录妖二百，却依旧没问到想要的答案。

　　天狱司关着三千八百妖，无一妖听过岁首山。

　　“难道是我记错了么……”褚翌喃喃道。

　　遥想成仙时风暴肆虐雷霆破空，作为妖时的记忆被雷劫劈了个精光，只记得个岁首山，找了正正三百年，却一无所获。

　　“……”
　　“说不定我漏掉了什么。”

　　云开见月，星辰闪烁，褚翌趴在案上困得打了个哈欠。

　　几十卷册子翻来覆去，还是未见着有用的线索，眼皮渐渐变得沉重起来。

　　“咚咚！”

　　后方突然响起撞击声。

　　褚翌倏地睁眼，睡意全无。

　　他利落起身急步行至天牢大门处趴在门上竖起耳朵。

　　撞击声仍在继续，门上掉下几块碎石混着年久的灰尘飘进他眼里，不由得往后退了几步。

　　“不好！”

　　变故横生，褚翌心下一惊，连忙飞身往殿外去找帮手。

　　“砰！！！！！”

　　他还未出殿门，后头数万斤的厚重石门轰然倒塌，将大殿砸出一道大坑，刹那间碎石乱飞，地动山摇，骚乱骤起！

　　褚翌回头，看到眼前的景象，吓得定在原地，浑身的血液仿佛凝固，动弹不得。

　　书卷里的三千八百妖在一瞬间挤满大殿，黑影憧憧，犹如千军万马狂风骤雨般猛然朝殿门冲了过来！

　　“哈哈！老子终于自由啦！！”
　　“关了我五百年，终于出来了！”
　　“还是外面的空气舒服啊！！！！”
　　“………”

　　妖气冲天，似要将屋顶掀翻一般。

　　“等等！门口有个神仙？”一只绿毛遮面的蜘蛛妖双眼暗含青光，盯住了褚翌。

　　褚翌乍然回神，拔腿就往外冲！

　　“别让他跑了！”
　　“臭神仙，老子宰了你！”

　　一根长满毒刺的藤蔓不知从哪飞出来瞬间缠住褚翌。

　　“噗……”

　　褚翌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

　　风高雪夜，无涯山冷风飒飒。

　　褚翌猛然睁开双眼，洞穴里潮湿气混入体内，惹得他呼吸不畅。顺着冰冷的石墙摸索，带着干涸血痕的指尖触碰到一根树枝。

　　他将树枝抱在怀里，紧贴鲜血淋漓的身躯，犹如重获珍宝般看着树枝。

　　昏迷前的记忆如潮水涌来，只记得最后一刻，那位与他最不对付的杀吏得了掌司首肯，将他一脚踹下这无涯山。

　　手心摩挲着树枝，他轻声唤了句：“绿芽，醒醒。”

　　怀中树枝闻声而动，如婴孩般蹭了蹭褚翌手心，惹得他有些痒，无奈笑笑却不小心扯到嘴角撕裂伤口。

　　“嘶……”

　　身体仿若才反应过来，猛然间疼痛骤然席卷全身，最痛一处是受了无数鞭刑的后背。

　　褚翌忍着痛，空出一只手颤颤巍巍从怀中摸出药来，一吃下去，身上狰狞可怖的伤口刹那愈合。

　　还好身上备了伤药。

　　他循着洞口处看去，风雪正弥漫山间。

　　“无涯山多妖，需速速离开。”

　　褚翌利落起身，抱着绿芽往外走。

　　“砰！”
　　“砰砰！”

　　突然，不远处传来重物撞击声。

　　“救命！！救命！！”一道呼救声随之响起。

　　褚翌寻声而至，见一野猪陷入石缝间难以脱身。

　　会说话？看来是妖。

　　雪下得愈发大，褚翌正欲转身离开，猪妖急了。

　　“仙人救命！！仙人救命！！”

　　褚翌无奈回头。

　　“你是妖，怎会被两块石头难住，当我好骗？”

　　猪妖激烈挣扎，叫喊道：“仙人可真是冤枉死我了，我妖力低微难以脱身，本以为要命丧于此，未曾想能遇到仙人，仙人救命呐！”

　　褚翌紧了紧树枝，“当真？”

　　猪妖快速点头。

　　荒郊野岭的雪这般大，猪妖就算没被石头缝夹死也会冷死。

　　褚翌心下一软，将树枝放进袖中。

　　“你且等着。”他飞速隐入林间，不知从哪寻了根粗壮木棍。

　　猪妖一惊，“仙人！莫杀我！”

　　褚翌掂了掂木棍重量，朝猪妖走去。

　　猪妖身体庞大，腹壁处皮肉紧实，应是捅不坏的。

　　“啪！”
　　“啊！”

　　手中木棍直插入猪妖腹壁下朝上一挑，笨重身躯瞬间脱离石缝桎梏。

　　“行了！”他满意地拍拍手，将木棍扔到一旁。

　　“痛痛痛痛痛！！”

　　猪妖身躯两侧被石壁刮得皮开肉绽，直痛得在地上打滚。

　　褚翌见状朝它扔了一瓶伤药，抬脚便要离去。

　　“慢着！！”猪妖呲牙咧嘴叫住他。

　　褚翌皱眉，“还有何事？”

　　然他刚问出这句话，脚底瞬间一紧，眨眼间天旋地转，等他反应过来人已经被倒吊在空中。

　　“哈哈！臭神仙，你跑不掉了！”猪妖与之前恍若两人，褚翌竟从它未化人形的脸上看出一丝狡诈。

　　他急忙施法欲将绳弄断，却感知仙法对绳无用，直接用蛮力却又使不上劲，急得额上出了细汗。

　　猪妖悠闲躺在雪地里，嘴里不知从何处叼来根草，得意笑道：“别挣扎，这绳子大罗神仙来了也没用。”

　　“你要做什么？”褚翌霜白的脸因被倒挂血气上用，脖颈青筋暴起，愤怒看向猪妖。

　　“自然是今晚要靠你来填饱我的肚子！”猪妖“呸”的一声吐出草根，找来许多干枯树枝堆在褚翌下方，开始烧火。

　　褚翌心急如焚，没想到逃了天界死刑逃不过这无涯山的妖，他绝对不能命丧于此。

　　如今只好想办法拖延一二。

　　“我救了你，你却恩将仇报？”褚翌道。

　　猪妖在雪中燃起火堆，嘴里不屑道：“呸！你们这些臭神仙于我们妖族哪来的恩？”

　　“你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猪妖听他反问，立马挑了根粗壮树枝丢进火堆，“这些年，神仙在无涯山捉妖无数，我只捉你一个，你应该记我的恩才对。”

　　听这猪妖的意思，看来这无涯山跟天界似有深仇大恨。

　　脸颊因火光映照有些发烫，身上也渐渐热起来，再跟这猪妖纠缠怕是真要变成他腹中食物。

　　褚翌悄悄拿出躺在他怀中的绿芽。
　　火堆周围皆是参天大树，其中吊着他的是其中最为高大的一棵。

　　“去吧。”拍拍树枝尖端的嫩芽，绿芽混入风雪，直往褚翌头顶树冠飞去。

　　“哗！！！”

　　积压在树冠枝叶间的厚雪忽然松动极速掉落，擦过褚翌耳尖十分精准地往火堆中心扑了下去！

　　猪妖起初不以为意，只多添了几根柴。

　　“哗！”
　　“哗哗！！！”

　　不消片刻，好几片雪块又从树冠轰然落下，燃得正旺的火堆瞬间被雪覆灭，猪妖瞪向褚翌：“是你搞的鬼？”

　　褚翌承认：“我不想死。”

　　猪妖气得甩掉木棍，后腿扫地，头朝树桩冲了过去！

　　“砰砰砰！”

　　褚翌吊在空中身躯摇晃，看着猪妖撞树之举，一时头昏眼花。

　　“咔嚓……”

　　数丈高的树轰然倒塌，褚翌再次回到地上。

　　“咳咳……”气血上涌后喉咙有些不适，他接住绿芽，手指抓起网绳胡乱拆解。

　　“今日就算是没有火，我也要生吃了你！”猪妖回过头朝他走，满脸怒容步步带着杀气。

　　……绳太紧了，死活也挣不开！

　　这下放跑天狱司妖族的事，是板上钉钉了。

　　网绳越缠越紧，褚翌在猪妖扑过来的一瞬间绝望闭上眼。

　　然方寸间变数横生。

　　屹立于周围的大树骤然间拔地而起，一阵怪风似利刃般将树劈成尖头细条，参天大树眨眼间成了泼天箭雨朝着一个方向猛然出击。

　　意料中的饿虎扑食并未到来，只听到数声哀嚎，褚翌小心睁开眼。

　　浑身插满了树枝宛如刺猬的猪妖瞪大双眼倒在一片狼藉的雪地里。

　　好残忍的手法！

　　他吓得瞬间脱力坐在地上，脸色发白。
　　四周陷入寂静，只剩风声鹤唳。但他直觉暗处正有一双眼在盯着自己，似要在风雪中将人吞噬。

　　脚底忽然一松，网绳竟然变成了一滩灰烬。褚翌指尖翻动灰烬，在其中窥见一丝妖力。

　　“原来如此……”他深呼一口气，原来猪妖用灵力控制了网绳。

　　褚翌起身后晃了晃，脚步有些虚浮。

　　“高人救了褚翌一命，若不嫌弃，可否出来见面？”

　　周围陡然风起，树影随之摇曳。不过片刻，一道黑影不知从何处瞬间飞至褚翌身前。

　　这是张让人望而生畏的脸，一双妖冶赤目如深渊琥珀镶嵌在精致艳丽的五官之上，蕴含着无尽寒意。身后一头金发散如瀑布，衬着苍白面色随风晃动间平添几分冷色。

　　“看够了吗？”

　　阴沉的声音自耳边响起，褚翌倏而回过神来。

　　“高人抱歉，是在下无礼了！”他低头敛目。

　　安静一瞬，头顶处忽然传来声音：“你是……神仙？”

　　“是……”

　　“抬起头。”

　　褚翌听话抬头，眼前的高人瞬间欺身而上，他被迫与之对视，呼吸顿时急促，甚至于在感受到对方的热气时心跳猛然加快。

　　恍惚间急忙后退，面颊发热，一时说不出话。

　　“怎么，怕我？”高人冷笑道。

　　此时的氛围虽奇怪，但褚翌心底并无害怕之意。

　　他摇头，“只是吓了一跳。”

　　“为何？”高人貌似好奇。

　　这要是回答不好，高人会不会生气？

　　褚翌郑重行了一礼：“高人翩然之姿三界少有，小仙方才太过惊讶以至于……”

　　“以至于什么？”

　　“看呆了。”说完这句，他迅速低头。

　　片刻，一声轻笑在只剩风雪声的寂静山间响起。

　　“君……实乃可笑。”

　　褚翌听着这话不明所以，只见眼前有金色晃动，再抬眼时，高人却已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