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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重生归京 重顺四十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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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顺四十三年,除夕夜,小雪纷纷。
天子脚下的长安街明灯错落,宛如一条火龙盘踞在冰雪之上。
一辆马车哒哒驶来,许是跋涉良久,车盖上已经落了厚厚的一层积雪。
“小姐,醒醒。就快到宋府了,您马上就能见到侯爷夫人了!”
丫鬟春熙眉眼弯弯,拉开车帘朝外望。
白雪刮进车内,落在宋晚手背上,凉凉的。
“啊——”
宋晚猛地尖叫一声,而后呼呼喘着粗气,眉眼紧锁,像是遭受着巨大痛苦。
相伴五年的夫君亲手挑断她的手筋,腕骨被生生掰断。
“宋晚,我原以为你救下长公主,医术上倒有几分可取之处。没承想,骨子里和你那沽名钓誉的祖父一个德行!顶着悬壶济世的名头,满肚子龌龊算计!不是造谣生事,便是处心积虑要鸠占鹊巢,夺人清誉!”
陆让从怀中拿出一张洁白的手帕,散漫地拭去手上的血迹,冷冷瞥一眼趴在地上的女子。
如今,她两只手皆是无力拉拢,已然废了。
“因你今日发疯之举,伯母气晕了过去。宋家已经决定,将你踢出族谱,雪柔现在才是宋家的嫡女。方才雪柔还顾年姐妹情谊,为你求情,甚至不惜赔上自己的神医名声,把研制出防冻膏的功劳让给你。
只可惜,我没雪柔那般至纯至善,宽容大度。
你若今后再胡言乱语,我不介意把你变成哑巴!”
宋晚身子因痛苦极度扭曲,盯着肿胀发红的手。
陆让一字字,像是细针密密麻麻扎在心口。
嫁给陆让的第三年,圣旨降下,陆让封了副将,即将奔赴那苦寒的边关。
陆家重名声如性命,一句三从四德便不准她行医,将她困在深宅后院。
宣德四十年的冬天,冷得像是要把人的骨髓都冻成冰渣。
陆夫人不识字,拿着家书让宋晚念给她,不过一半,陆夫人哭成泪人。
“让儿在那边关……受苦啊!他打小怕冷,口子上都冻出几个大口子,连剑都握不住。边关酷寒,听说泼个水都能马上结冰。你说这般恶劣的环境,让儿该怎么打仗?怎么平安归来?”
宋晚想象着陆让那双握惯了刀剑的手,被冻疮折磨得红肿血糊糊的模样,一股揪心的疼惜瞬间淹没了她。
此后,她一头扎进了药房,废寝忘食,昼夜不分。
灯火彻夜不熄,映着她熬得通红的眼,古籍药典翻烂了,十指被草药汁液和无数次失败的药膏熬炼熏染得发黄。
每当累极了,做梦也总回到初遇那日,陆让不顾清誉,救下落水的她,水滴沿着少年干净俊朗的眉眼落下。
她只想做出最好的冻疮膏,让他少受点苦。
终于功夫不负有心人,她成功研制出药效甚佳的冻疮膏,也算是为陆让和军中的士兵助力。
恰在此时,沈夫人——她的亲生母亲,破天荒地登门探望她。
沈夫人捻起那小小的白瓷瓶,放在鼻端嗅了又嗅,眉眼间的喜悦比宋晚还要浓烈。
“晚儿!成了?真的成了?太好了!娘就知道,娘的晚儿是有大本事的!”
那笑容如此真切,话语如此熨帖,像久旱逢上的甘霖,瞬间融化了宋晚心中积压多年的冰封一角。
原来……母亲心里不光是弟弟和雪柔妹妹,也是有她的。
原来她的努力,母亲是看在眼里,并且真心为她高兴的。
酸楚和委屈冲上鼻尖,她几乎要落下泪来,哽咽着点头:“嗯,娘……成了。费了些功夫,但总算……”
沈夫人放下药罐,轻握住她布满伤痕的手,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慈爱。
“好孩子,苦了你了。这药……当真是及时雨!你爹他呀,前些日子巡查京郊大营,手上也起了冻疮,又红又肿,疼得夜里都睡不安稳。
娘瞧着心疼,却又束手无策……你这药,真是解了燃眉之急!”
她顿了顿,眼神带着恳求,“晚儿,药方……能否给娘,拿回去给你爹试试?若真有效,也是你的一片孝心。
这方子于边关作战有利,你祖父曾也是御医,你爹虽不懂医,可你一女儿家,嫁了人。娘觉得方子你爹呈上去最为合适,毕竟宋家才是你真正的家。”
那一刻,被母亲关怀的巨大喜悦和为父分忧的渴望,驱使她毫不犹豫地点头。
沈夫人接过药方,笑容更深,眼底却掠过一丝如释重负的异样光芒。
……原来,她借口为祖父爹爹着想,不过是助宋雪柔成就神医之名。
母亲所有对她的关心和在乎都是假的。
当年,她凭借医术在宫宴上救下长公主,侍奉长公主在江南养病的三年,她越发思念亲人。
回到宋府时,本以为爹娘会因为她这次立下大功,多看她一眼。
不料多出个养女宋雪柔和弟弟。
沈夫人笑着拉她的手,说她和宋雪柔虽没血缘关系,却是比亲姐妹还要更胜一筹,她要担起姐姐的责任,好好爱护妹妹。
她把母亲的话奉为圭臬,院子让给妹妹,长公主赏赐的锦缎珠钗送给妹妹,甚至不顾自己的安危,落水之时把生的机会先让给妹妹……
可换来了什么?
母亲虽对她笑颜常开,但她不是觉察不到,只是愿接受母亲事事更偏袒宋雪柔的事实。
她想破头也不明白,为何她这个亲生女儿比不过宋雪柔一个养女。
难道仅仅是因为宋雪柔救下弟弟,解了她三年思女之苦?
现在,连她的夫君也向着宋雪柔。
一股比腕骨碎裂更尖锐的剧痛,猛地攫住了宋晚的心脏!
她偏头咳出一滩血,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嘶哑断续的冷笑,血红的眸子直直刺向陆让。
“咳——咳,我竟不知你这般维护我的好妹妹。
只可惜啊!你终究与我毫无两样,不过是被人骗得团团转。”
“你胡说什么!”
他厉声呵斥,“那分明是雪柔体恤边关将士疾苦,呕心沥血研制出的良方!是她一片仁心!岂容你这毒妇信口雌黄,玷污她的清誉!”
毒妇?
像是听到了天底下最滑稽的笑话。
回忆起她无意间听到宋雪柔提及心悦恒王,宋晚笑声更深,“哈哈哈……陆让……你蠢得……”
声音戛然而止,宋晚双眸悚然瞪大,长剑已横穿她的胸膛。
*
“小姐,醒醒。就快到宋府了,您马上就能见到侯爷夫人了!”
宋晚浑身打颤,猛然睁开眼。
两个丫鬟春熙、青芜满脸担忧地看着她。
她抬手按了按眉心,发现自己右手覆着一层厚厚的纱布,白色纱布上氤出一片血迹。
她双手不是被陆让废了……
宋晚蜷了蜷被伤到的指骨,剧痛瞬间让她清醒。
这是昨日丫鬟春熙熬药时,不小心烫伤了她。
这不是梦,而是她重生了。
“无事,方才我犯了梦魇,梦见有人要害我。”
宋晚掩下心里的波澜不惊的情绪,声音里带着疲惫和余悸,似乎还在陷在噩梦的旋涡。
“只是这梦太真,仿佛真有人要断我筋骨,夺我一切。可惜我没想到,梦里伤我之人竟是我身边看重之人。”
青芜为宋晚换下浸血的纱布,细心包扎。
“小姐吉人天相,噩梦都是反的!您看,咱们这不就平安回京了么?马上就能见到侯爷夫人,夫人定然也苦苦盼着小姐。”
几句话转移话题,语气里满是热切。
宋晚疲惫地靠在一旁,目光冷冷,从春熙身上飘过。
哒哒的马蹄声渐缓,车夫“吁”了一声,“小姐,宋府到了!”
马车稳稳停住。
车帘外,宋府巍峨气派的朱漆大门赫然在目,门前石狮威严,檐下悬挂的大红灯笼在风雪中摇曳,映照着门楣上御赐的“忠勇侯府”金匾。
风雪似乎更急了些,卷着雪沫扑打在车帘上,发出簌簌的声响。
“春熙。”
她开口,声音平静无波,“你先下去通禀吧。就说……宋家大小姐,回来了。”
“是、是!奴婢这就去!”
春熙眸子闪过一丝狡黠。
车厢内,只剩下宋晚和一直安静守在她身边、满眼担忧的青芜。
宋晚伸出手,少女的手瘦弱微凉。
这一次,她绝不会再让青芜枉死!
属于她的一切,她要连本带利夺回来。
*
长脸管家从门缝里挤出半张脸,上下打量一番。
“去去去,滚一边去!哪来的野丫头乱认门庭?”
“我是刘嬷嬷远亲,还请您知会一声。”春熙陪着笑,压低声音。
说罢,朱门砰一声合拢。
不一会,门房被打开,随之是一股暖气和酒肉混杂的油腻气息。
刘嬷嬷管厨房杂役,一张脸被油水滋养的红润,她朝春熙会心一笑,扭头对着门口的马车,扬声吼道:“府里没人!主家昨日听闻大小姐一行人在青峰山受阻,说是两日后才回。眼下去城外大相国寺为大小姐祈福。
夫人交代若是有人登门,定要确实身份,新年招摇撞骗的人多。婆子我是三年前来的,没见过大小姐的芳容,当下还不能确定您的身份,先请姑娘从偏门进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