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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黑匣诱金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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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匣卫?!”项衍瞳孔骤然收缩,心头一震。这行踪诡秘、只闻其名不见其形的特殊力量竟现身于此?一丝刺骨寒意瞬间从脊椎窜上天灵盖,强行浇熄了大半焦躁,拉回了一丝残存的理智:身为大军主帅,竟只带数骑深入敌营险地,实乃大忌!然此刻,匣卫现身绝非偶然,其目标分明是自己!观此阵仗,似……守株待兔?
识时务者为俊杰。项衍强压下翻涌的屈辱,眼神示意众人。兵器叮当落地,众人下马。云岫上前,动作迅捷如电,精准如庖丁解牛,搜走了他们身上所有可能藏匿的兵刃,连靴中短匕、腰间软剑亦未遗漏。江澈这才对项衍略一躬身,姿态恭敬,语气却依旧寒冰:“三少主,领主有请。”
“哎呀呀!”一声夸张的惊呼响起,只见谢安满脸堆笑,活像个市井泼皮。“三少主!贵客临门,陋帐生辉!这是哪路仙风把您吹到我这来了?”他浮夸地嚷着,身体却懒洋洋地靠在椅中,纹丝未动。
项衍面无表情,目光如淬冰的刀锋,刮过谢安那副令人作呕的嘴脸。“你想干什么?”他开门见山,声音冷硬如铁,厌恶之情溢于言表。
“许久未见怎么这般见外了?”谢安仿佛浑然不觉项衍的怒意,自顾自地热情招呼,指了指旁边一张铺着寻常毡毯的椅子,“坐坐坐,喝杯茶先。”
项衍身形笔直如标枪,伫立原地,面色铁青,只冷冷地逼视着谢安,眼神似欲将其洞穿。
谢安浑不在意地笑了笑,仿佛对方只是在闹脾气。他挥挥手,江澈奉上两盏清茶,茶烟袅袅。谢安悠然端起一杯,轻吹热气,浅啜一口,姿态闲适。“刺杀、下毒、突袭,一气呵成,三少主神机妙算,英勇神武,真令谢某大开眼界啊。”他话音刚落,帐帘再掀,两名士兵用担架抬进一名气息微弱的健硕男子进来。
项衍目光扫过,竟是玉长兴??谢安怎得把他绑了?但他面上未露半分异色,静待谢安亮出底牌。
“喏,”谢安抬手指向玉长兴,脸上笑容不变,眼神却陡然锐利如针,直刺项衍,“送你的礼物,还请笑纳。”他摊开手,如同展示一件珍玩,“至于这岭城嘛,我就收下了,”他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带上了一丝极具蛊惑力的低沉,“我会说服家主,将此城交予我手。此后,你我两家,相安无事,如何?”
项衍心中了然:“谢安利用我不费一兵一卒全歼谢煌手下穿云军,再挟陈墨诱我至此将我,如今我犯险深入战场,他必已知晓陈墨并非普通刺客。可听他所言,似乎并没有想要擒我,反而只要我放弃岭城他就会放了我,这是为何?”项衍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讥诮:“哼,借我踏岭军之刀,为你扫清障碍,我看是谢公子覆手之间,不费一兵一卒巧取岭城,项某佩服。”
“哈哈哈哈!”笑声在帐中回荡,谢安带着几分阴鸷与得意,“此言差矣,三少主,为了请动尊驾,也为了周全这位玉将军,”他目光扫过担架,“我这匣卫精锐可是倾巢而出,枕戈待旦,怎能说不费一兵一卒呢?”他指尖随意摩挲着杯沿,话语却如冰冷的铁链,牢牢锁死了项衍所有退路。
沉默片刻,项衍沉声道:“你的条件,我应了。”他刻意停顿,目光如炬地逼视谢安,“但,我的人,我要带走。”这是他最后的底线。
“那是自然,”谢安脸上换上一种故作天真的、极其欠揍的困惑神情,眼睛眨了眨,如同看戏,“玉将军自当由你带走。”
装疯卖傻!
项衍的耐心彻底崩断,对谢安这虚伪的做派厌恶至极,声音陡然拔高,带着火山爆发般的怒意与不容置疑的决绝:“别再跟我演戏了!陈墨!将她交给我!你所说之事,我应允便是!”
“陈墨?”谢安的眼神瞬间变得幽深如渊,帐内空气仿佛凝结成冰,压抑得令人窒息。“何人?”
“谢安!!!”项衍积压的所有情绪在这一刻轰然爆发!他猛地踏前一步,决心殊死一搏:“你以为凭你这百人匣卫便能胁我?!半个时辰,若我未归,余下的踏岭军必定倾巢来索!届时,这岭城你休想染指分毫!你的人,也休想活着离开!”这是赤裸裸的威胁,亦是最后的筹码。
面对项衍的暴怒,谢安非但未恼,反而咧开嘴,露出了那标志性的、惫懒又带着残忍玩味的笑容。“嗨,开个玩笑而已,何必动气?”他慢悠悠地说着,如同安抚稚童,眼底却沉淀着化不开的阴冷算计,“你也知晓,我们岭岬嘛,自在是自在,就是苦寒之地,什么都缺,尤缺女人。你们荆南物阜民丰,美人如云,区区一个女子,何必与我计较?”他轻描淡写,话语轻佻。
项衍的心猛地沉入万丈冰窟,急怒攻心,谢安已经知道了陈墨的底细……声音因极致的紧张与愤怒而颤抖:“她在何处?!你们把她怎么了?!”他几乎要不顾一切地扑上,云岫冰冷的匕首迅速抵上了项衍的脖颈。
谢安摊了摊手,语气轻松如话家常,“在岭岬,女人皆是珍宝,自然好生供养着。”他朝江澈递了个眼色。
江澈将陈墨带了进来。她已换上匣卫的便服,黑色的衣服衬得她面容愈发惨白,口中被粗麻布塞得严严实实。她的目光触及项衍的瞬间,那原本死灰般的眸子里骤然爆发出难以言喻的情绪。
“陈墨……”项衍的心脏如同被一只无形巨手狠狠攫住,撕裂般的痛楚让他几乎失控前冲!云岫手中的匕首冰冷的锋刃紧贴项衍颈侧,一丝细微的刺痛传来!
“唔——!唔唔——!”陈墨见状,口中发出绝望而含混的呜咽,疯狂地摇着头,用尽全身力气示意项衍莫要冲动!又似在嘶喊“走!快走!”。江澈的手臂如同铁箍一般死死禁锢着她,令她所有的挣扎都显得如此徒劳而脆弱。这是她被俘以来,情绪最为激烈的一次。
谢安饶有兴致地欣赏着这一幕,嘴角勾起一丝满意的弧度。项衍和陈墨的反应完美印证了他的判断——他们二人并非主仆那么简单。只要陈墨在手,如同扼住了项衍最锋利的爪牙与最柔软的命门。
“好了,人也瞧过了,”谢安收敛笑意,声音恢复了掌控一切的冷冽,他指了指角落香炉里刚刚点燃的一支细长线香,青烟袅袅。“在这柱香燃尽前,”他顿了顿,仿佛施舍般补充道,“哦,买一送二,成家定和李纯我也替你绑了。带着他们仨,还有你的人,滚回荆南去。”他语气陡然转厉,“踏岭军经过两日死战攻入岭城,虽死伤无数,但全歼穿云。活捉主将玉长兴及副将成家定、李纯,然,休整之际,遭匣卫奇袭,少主身负重伤,”话音未落,云岫手腕一翻,匕首已如毒蛇般刺入项衍小腹!
“嗯啊!”项衍一声闷哼,这一刀虽不深,并未伤及要害,但剧痛还是令瞬间弯下腰去,鲜红的血瞬间染红了衣摆,看上去十分骇人。陈墨目眦欲裂,奋力挣扎,眼中怒火滔天,若非被制,定要扑上去与云岫拼命。
谢安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一般,继续道:“为保战果,不得不暂时退出岭城,岭城随即被匣卫接管。”他踱到痛苦蜷缩的项衍面前,带着胜利者的睥睨,“全军稍加整顿,战力尚存,还带着如此丰厚的‘战利品’,足够你回去向你父王邀功请赏了。”他的目光扫过项衍与满眼愤恨的陈墨,语气陡然转寒,如淬毒冰棱,直刺人心:“或者,”他指向陈墨,“她立死当场,然后,”他盯着项衍的眼睛,一字一顿,清晰而残忍,“你也死。”
冰冷的现实如同万钧重锤狠狠砸下。谢安所言非虚。他完全有能力在此屠尽所有人,包括玉长兴,再将岭城变故推诿于混乱战局。但他选择了交易。为何?
营帐内死寂无声,角落线香燃烧的青烟如同催命的毒雾。陈墨拼命摇头,眼中愤怒与坚毅尽数化为哀求,用尽力气示意项衍快走。
谢安自顾自闭目养神,指尖轻叩扶手,仿佛在欣赏这无声的、令人心碎的煎熬。
项衍额角渗出细密冷汗,目光死死锁在陈墨惨白的脸上,千般不舍万般无奈,最终都化作了喉间的苦涩与眼中压抑到极致的痛楚。他紧咬牙关,几乎要将牙根咬碎,嘶哑的声音从齿缝中艰难挤出,带着无尽的屈辱:“何时……将她……送还?”这是他最后能争取的承诺。
谢安倏然睁开眼,笑着沉声道:“待你大业已成之时。”
他在说什么?项衍与陈墨心中俱是一震,错愕莫名。
“在那之前,我会替你,好好照顾她。“对了,三位将军可不知是被我匣卫绑了,你说话了要当心,万一出了什么岔子,我遭点罪不打紧,墨儿姑娘这身娇肉贵,跟着我怕是要吃些苦头。”谢安笑里藏刀,字字都在用陈墨作为筹码威胁着项衍。
谢安的话语突兀又诡异。“你什么意思?什么大业将成?”项衍强忍痛楚追问。
“哎呀呀,云岫!下手怎地没个轻重!”谢安瞬间又变回了那副嬉皮笑脸的泼皮模样,全然不理会项衍的问题。“三少主,香快尽了,你怕是来不及了。可需送你一程?”
项衍深深凝望了陈墨一眼,那眼神里满溢着痛惜与不舍,声音低沉如誓言:“记住你今日之言!她若伤了一根头发,他日我必百倍奉还!”
谢安只是淡淡地、近乎冷漠地牵了牵嘴角,未置一词。云岫收回了匕首,退后一步,但目光依旧如鹰隼般锁定项衍。江澈上前,无声地掀开帐帘,做出一个冰冷而明确的“请”的手势。
项衍最后望了一眼陈墨,仿佛用尽了毕生气力,才艰难地转过身,拖着伤躯带着人离开了陵城。
岘城,岭岬部议事殿。
岭岬族长谢嬴面色铁青,一把将奏疏狠狠甩在谢煌脸上,厉声道:“这便是你带的兵打的仗?!岭城险些失守,将士折损大半,主将副将皆被俘?!”
“父亲明鉴!儿臣冤枉啊!”谢煌跪倒在地,声音带着冤屈与惶急,“此事…此事大有蹊跷啊!前日混战之中,我们擒获了一名刺杀玉长兴的岭岬刺客!此人后来被三弟带走!儿臣向他索要,他却百般推诿,死活不肯交人!此事必与他脱不了干系!”他手指猛地指向一旁。
谢嬴鹰隼般的目光随之转向谢安,威压沉沉,静待其言。
谢安斜倚在檀木椅中,一脸委屈,“二哥,说话可是要讲真凭实据的。空口白牙污人清白,这可不好。”
“我亲眼所见!我身边亲卫皆可作证!”谢煌梗着脖子,声音拔高,仿佛音量越大,其言越真。
“‘亲眼’?”谢安眉峰一挑,眼中笑意更浓,却无半分暖意,“踏岭军与穿云军激战那日,我确因忧心战况,带了人前去,本意是为二哥分忧,可当晚二哥在何处?刺客刺杀玉将军,是我将其救下,二哥在何处?刺客被俘,是您的军官张大人负责审讯,弟弟此后连刺客的面都没见着。次日穿云军攻城,二哥在何处?”谢安越说笑意越浓,语气中尽是调侃之意,“不成想二哥竟躲是在暗处亲眼得见弟弟拿人了。”
谢煌心头猛地一沉被这连声的质问逼得哑口无言。可说出去的话如同泼出去的水,此刻若改口认错,以父亲脾性,焉能轻饶?他冷汗涔涔而下,强撑道:“父王,别听他的,派人去岭城搜!去锁锋阁搜!定能找到此人的!父王……”
“二哥!”谢安高声打断谢煌,“此刻你若肯向弟弟道个歉,承认是惧于父亲责罚才一时情急攀咬我,弟弟我便既往不咎了。否则……弟弟可得去延香宫将那香客名录誊抄一份,帮二哥回忆回忆了。”
此言一出,殿内如炸锅一般,众人均纷纷议论起来。
谢嬴脸上的肌肉猛地抽动,太阳穴青筋暴起。他缓缓起身,高大的身影带着山岳般的威压,一步步逼至谢煌面前,每一步都仿佛踏在谢煌的心尖上。
谢嬴的声音低沉得可怕,每一个字都像冰珠子砸在地上,“可是真的?”
谢煌浑身筛糠般抖得更加厉害,面如死灰,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将头深深埋下,不敢与父亲那洞穿人心的目光对视
此时无需言语,答案已昭然若揭!
“啪!!!”谢嬴怒不可遏,猛地抬手,一记势大力沉的耳光狠狠抽在谢煌脸上,清脆的响声在死寂的大殿中回荡。谢煌被打得眼前金星乱冒,耳畔嗡嗡作响,半边脸颊瞬间红肿,歪着头身体却连动都不敢动一下。
谢安这才从容起身,对着盛怒的谢嬴躬身一礼,语气恳切:“父亲息怒。匣卫目前尚在清点岭城损失,筹划重建事宜。经此大劫,二哥身心俱疲,亦需时日深居静养,调养心神。儿臣斗胆,向父亲请命——”他抬起头,目光清正,“恳请暂摄岭城事,待城池重建完备,民生安定,再行交还二哥。”
谢嬴目光如炬,深深审视着谢安。他素来不喜此子,一则因其心机深沉,二则因其之母。谢煌此番多半又是被谢安玩弄于股掌之间。然事已至此,仅凭臆测难以驳斥其请。况且,此役若无匣卫力挽狂澜,岭城恐已易主。予其暂摄之权,或可一观其能,也可做对谢煌的惩罚。
思虑片刻,谢嬴疲惫地阖了阖眼,终究是摆了摆手,声音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罢了,便依你所奏。”他一转头,“而你!数千将士因你殒命沙场!孽障!即日起褫夺一切职衔,发往北疆陈冲部充做普通兵卒!与众人同吃同住,好好反省!”
谢煌颓坐在地,面如死灰。谢安深深一揖,姿态恭谨:“谢父亲信任。儿臣定当殚精竭虑,不负所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