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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浮魂焚山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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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踏岭军主营。
陈墨彻夜未归。项衍如困笼怒兽,焦躁地在狭小空间内来回踱步。每一次转身,目光都下意识地扫向帐门。
“少主,一兵卒求见,说有要事亲禀。”
“带进来!”项衍猛地顿足,声音嘶哑,心脏在胸腔擂鼓般狂跳。
来人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进来,满身泥泞污秽,口鼻青紫肿胀,血污混着泥土板结在脸上,蓬乱如草的头发下,一双眼中满是惊魂未定的恐惧。他重重跪倒,胸腔剧烈起伏,喘息声如同风箱在拉扯濒死的肺叶,每一次吸气都带着痛苦的抽噎。“禀…禀少主…陈墨…大人…失手被擒…但…但她…”兵卒话语破碎嘶哑,字字艰难。
项衍心头骤然一紧,如被冰冷的铁手狠狠攫住!陈墨此行本该孤影潜行,此人如何得知?然陈墨的安危令他强抑质问,眼神却已锐利如刀,直刺地上之人。
“他…命我…在穿云军餐食中…下了…微量浮魂草粉…”兵卒艰难地吞咽,喉间滚动着血腥气,“若我…下药功成…脱身…便来…禀报少主…于午时…挥军…攻打岭城!”言毕,他再也支撑不住,伏地大口喘息,每一次抽吸都牵动伤痛,发出痛苦的呻吟。
项衍如遭雷击,脑中轰鸣炸响。他与陈墨所谋,分明仅有那孤注一掷的刺杀,这突如其来的“后手”从何而来?!兵卒颤抖着,用沾满泥污的手解下腿间绑带,双手呈给侍立一旁的拾穗。项衍目光扫过,一眼便认出那属于陈墨独有的绑结方式!一股混杂着惊怒、难以置信的担忧与莫名恐惧的洪流猛地冲上头顶,眼前阵阵发黑。
“陈…陈大人说…孤注一掷…太过凶险…”兵卒气若游丝,字字却如重锤砸在项衍心坎,“命我…为后手…若他…行刺失手…营中必乱…我便…趁乱投药…药性浅薄…短时难察…待穿云军…用过早…午餐食后…待双方混战…穿云军感到不对就为时已晚,定可…全歼穿云!”
“大胆……胡闹!简直是胡闹!!!”项衍的怒吼如同惊雷炸裂营帐,额角青筋暴突,白皙的面庞因激动涨得通红,双拳死死攥紧,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出骇人的惨白。他当时力阻陈墨孤身犯险,担忧的正是此等无人策应的绝境。陈墨却以事密则成、荆南人并不善战为由,执意独行,竟连这致命的后手也一并瞒下!他一把夺过拾穗手中那截染血的绑带,触手处仿佛尚存陈墨肌肤的微温。布满血丝的双眼死死钉在布料上,恨不能从中瞪出陈墨的身影,质问其为何如此自作主张!此卒送来绑腿,若是陷阱,陈墨恐已凶多吉少,可若这真是陈墨以性命换来的战机他怎可错过!他猛地抬头,声音因强压的焦灼而扭曲变形:“什么时辰了?!”
“少主,巳时六刻。”拾穗答。
“传令!全军即刻集结,出兵岭城!不得有误!”项衍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孤注一掷、不容置疑的决绝。陈墨以安危换得良机,已不容他细思权衡。
“即刻出兵岭城!不得有误!——即刻出兵岭城!不得有误!——即刻出兵岭城!不得有误!——”军令如同滚雷般席卷营地,号角呜咽,金铁交鸣,将士们的呐喊声、马蹄声瞬间驱散了压抑沉闷,踏岭军这部战争巨兽轰然启动,扑向岭城。
岭城,穿云军营盘。
主将玉长兴重伤昏迷,帅帐内弥漫着浓重的血腥与草药苦涩交织的气息。岭岬人虽个个骁勇善战,两千余战士便能力抗三倍之敌,奈何族裔凋零。而踏岭军虽有兵力之优,面对这支以凶悍闻名的“虎狼之师”,亦无十足把握强攻。战事拖至第三日,双方皆已是强弩之末,这才有了项衍与陈墨的刺杀之谋。如今,陈墨虽重创玉长兴,却未能取其性命,自身反陷囹圄。两军隔空对峙,大战一触即发。
午后的日轮炽烈如熔金,无情炙烤着寂静的营盘。穿云军将士沉默地咀嚼着饭食,一股难以言喻的沉重疲惫感悄然侵蚀着四肢百骸,仿佛连骨髓都酥软了几分。许是酷暑难当,困意如潮水般阵阵袭来。不多时,营地渐渐陷入一种异样的、死气沉沉的安静,唯余树梢的知了不知疲倦的嘶鸣,这反常的死寂,正是风暴降临前的预兆。
“报——!副将大人!十万火急!踏岭军主力已潜至岭城南侧密林边缘!东侧尘烟蔽日,似有大队铁骑奔袭而来!”传令兵裹着一身烟尘冲入帅帐,声音惊惶。
“此时?!”副将成家定霍然起身,竟有些目眩,一个趄趔碰得案上地图哗啦作响。玉长兴重伤导致军心浮动,这副千钧重担骤然压于他肩。但他亦是久经沙场的一员猛将,厉声疾呼:“姜茂!率三队速抵南侧阵前御敌!李纯!带本部人马全力阻截东侧骑军!速召姜盛、程破来见!”命令急促如雨点。
然军令刚出,营寨东侧已传来沉闷如雷、撼动大地的蹄声与震天动地的喊杀声,踏岭军铁骑的突袭之速,远超成家定最坏的预判。方才尚在“似有”的骑军洪流,眨眼间已如狂涛怒浪,狠狠拍击在营寨东侧脆弱的木栅之上!李纯率部拼死以钉刺、拒马相阻,箭矢如泼雨而下,勉强迟滞了部分冲势。但在绝对的数量与蓄势已久的冲锋面前,仓促构筑的防线如同朽木纸糊,瞬间被撕开数道鲜血淋漓的缺口!
“成将军!前线急报!姜茂将军阵前中流矢负伤!将士们…将士们似乎身体有异!气力不济,身体疲乏,竟…竟挡不住荆南人的猛攻啊!”又一名浑身浴血、甲胄残破的军官踉跄闯入,带来了足以令军心崩塌的噩耗!
成家定脸色瞬间惨白,失声惊呼:“怎会如此?!难道是昨夜的刺客?不是已经擒获了吗?”此时他竟也惊觉自己身体有些乏力,不似从前。
帐外,铁蹄踏碎大地,兵刃的撞击声震耳欲聋,濒死的惨嚎与踏岭军狂热的战吼绞缠成一片死亡的交响曲。整个营盘彻底陷入混乱的漩涡。浮魂草的药力,如同无形的瘟疫,在烈日的蒸腾下彻底爆发。
“传飞猿卫!护玉将军撤离!其余各部死守岭城!凡我穿云军将士,杀敌一人即是保本,杀敌两人便赚一个!怯战叛逃者,杀无赦!”成家定嘶声咆哮下令,随即脑中闪过一念,几乎是从牙缝中挤出:“带昨夜擒获的刺客来!”
“禀副将,张大人适才来报,那刺客…昨夜已被谢安少主带走了!”
“谢安??这搅屎棍怎么在这里?二少主呢?昨夜急报送出可有回音?”
“尚无。”
成家定胸膛剧烈起伏,喘息如牛。他堂堂七尺血性男儿,穿云军副将,主将昏迷,将士萎靡,纵知此战必败,亦唯有以死相搏,方不负穿云军赫赫威名!他一把抓过沉重的甲胄披挂上身,抄起惯用的长柄大刀,大步流星冲出营帐,直赴那血肉横飞的前线炼狱!
然浮魂草的阴毒药力如附骨之蛆,侵蚀着穿云军的筋骨。踏岭军攻势如潮,穿云军在成家定的死战激励下殊死抵抗。城中喊杀震天,哀嚎遍野,房倒屋塌之声不绝于耳,浓烟滚滚直冲云霄。最终,浴血的穿云军终是不敌汹涌而来的踏岭军,那沾满血污的踏岭军战旗,被一只颤抖却狂热的手死死榭入了岭城残破的城楼。
岭城战场。
夕阳下,士兵们沉默地清理着断壁残垣,翻检着同袍与敌军的尸骸,动作带着胜利后的麻木与疲惫,眼神却如鹰隼般锐利,扫过每一寸焦土,搜寻着那个至关重要的身影。
“禀少主,城南、城东未见陈墨大人踪迹。大部人马已押俘缴械归营。骁骑部尚在穿云军主营废墟中搜寻。”一名军官向伫立在焦土硝烟中的项衍禀报。
“备马!”项衍脸上最后一丝血色瞬间褪尽,一夜未眠的疲惫和一日的鏖战让他眼中布满蛛网般的血丝,焦虑与恐慌如同冰冷的毒蛇,死死缠住了他的心脏。
残阳如血,将废弃的营盘涂抹上一层诡谲而悲壮的暗红。断壁残垣间,风声呜咽如泣,不见骁骑部踪影,连马蹄印都显得凌乱不堪。项衍猛地勒住缰绳,心头那股不祥的预感陡然升至顶峰!他倏然抬手,示意身后众人噤声驻马——太静了!静得只剩风穿废墟的嘶鸣和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唏律律——!”战马不安地打着响鼻,蹄下焦土翻飞。几乎就在同时,四面八方残破的营帐后、倒塌的瞭望塔阴影里、半塌的土墙缝隙中,无声无息地闪出数十骑!人马皆披挂着一尘不染、与周遭炼狱格格不入的乌黑皮甲,脸上覆着遮住口鼻的黑金色面具,手中丈余长的精钢马槊在如血残阳下泛着刺骨的寒芒,瞬间将项衍一行六人铁桶般围住,如有实质的杀气瞬间凝固了空气,连风都似被冻结。
“放下武器,下马。”一个冰冷的声音响起,只见一道挺拔如松的身影自围阵后方缓缓踱出,正是云岫。
“匣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