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6、毡房温酒,醉话桑麻 凌大人上班 ...
-
调查过后经过两日奔波,一行人早就归心似箭
凌延在牧族人的部落前勒住马时,鼻尖先闻到了熟悉的气息。
不是河谷的腥冷水汽,也不是石场的凿石粉尘,是酥油混着晒干的牧草香,像块温软的毡子,轻轻裹住了他被山风刮得发僵的四肢。
“凌大人?”毡房前晾晒奶疙瘩的姑娘直起身,手里的木耙子“当啷”掉在草垛上。
她扎着红蓝相间的头巾,辫梢的银铃随着转身的动作轻轻晃动,“您咋回来了?”
凌延翻身下马,靴底踩在铺着干草的地面上,软乎乎的。
身后的小厮刚要开口,就被他用眼色止住。
“来讨碗奶茶喝。”他扯了扯被风吹得歪斜的衣襟,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松弛。
姑娘眼睛一亮,转身掀开门帘冲里喊:“阿爸!阿妈!凌大人回来了!”毡房里立刻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很快,牧族老阿妈扶着门框出来,手里还攥着半只没缝完的羊皮口袋。
“哎哟,是凌大人啊!”老阿妈快步走过来,枯瘦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又伸手摸了摸凌延的胳膊:“这才几日不见,咋瘦成这样?山里头风硬,没冻着吧?”
凌延刚要答话,就被一股温热的气息裹住了,老阿妈把自己那件镶着狼皮边的毡子披在了他肩上,皮毛带着淡淡的烟火气,暖得人鼻尖发酸。“快进屋,老婆子刚煮了奶酒,暖暖身子。”
毡房里比记忆中更暖和。
中央的火塘里干牛粪烧得正旺,火苗舔着铜壶底,壶里的奶茶“咕嘟咕嘟”冒着泡,奶皮在表面浮成一层金黄。
角落里堆着新鞣的羊皮,墙上挂着风干的羊肉和几串红得发亮的沙棘果,阳光从毡房顶部的小窗斜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块菱形的光斑,浮尘在光里慢悠悠地转。
老阿爸正蹲在火塘边添牛粪,见凌延进来,咧开缺了颗牙的嘴笑:“我就说今早毡房顶上落了只喜鹊,准是有贵客来。”
他往火里丢了块干柴,火星子“噼啪”跳起来,映得满屋子暖融融的。
姑娘手脚麻利地摆开小木桌,端上铜碗、奶疙瘩和一碟撒着盐粒的烤馕。烤馕还带着余温,咬下去咔嚓一声,芝麻混着洋葱的香气在嘴里散开。
老阿妈给凌延倒了碗奶酒,酒液浑浊发白,喝在嘴里先是辣,咽下后却有股奶香从喉咙里漫上来。
“大人这几日在山里忙啥?”老阿爸呷了口酒,指节粗大的手摩挲着碗沿。
“那日您说要给河水‘搭台阶’,我琢磨了半宿,是不是像咱给马驹垫脚石槽那样,让水走得稳当些?”
凌延握着温热的铜碗,指尖的冻疮似乎都舒服了些。
他没说凿岩的艰难,也没提火药的惊险,只捡了些趣事说:“遇到几只岩羊,在山坳里啃草籽,见了我们就窜进石缝,毛乎乎的像团灰球。”
又说:“找到处天然的水沟,沟底长着水草,说明水脉是活的,顺着挖能省不少力气。”
老阿妈听得直笑,手里的羊毛线在指间转着圈:“那是山神在帮大人呢。”
她忽然想起什么,起身从毡房深处翻出个布包,解开层层粗麻布,里面是几块用油纸裹着的东西:“这是我给大人攒的奶豆腐,晒干了能存久些,带着路上吃,比硬奶干顶饿。”
奶豆腐是淡黄色的,像冻住的稠奶,上面还留着细密的指痕。
凌延捏起一块放进嘴里,慢慢嚼着,淡淡的奶香混着一丝甘甜,从舌尖一直润到心里。他忽然想起昨日在渠沟边,民夫们分食的硬饼子,饼里的沙粒硌得牙床生疼。
“姑娘呢?”凌延往门口望了望,刚才还在的姑娘不知去了哪里。
“在给大人的马喂料呢。”老阿妈笑着指了指窗外说:“她说大人的马瘦了,得给加把豌豆。”
果然,窗纸上映出个蹲在马旁的身影,手里的木瓢正往石槽里倒着什么,马蹄子在地上轻轻刨着,发出愉快的响。
正说着,外面传来一阵马蹄声,几个牧人赶着羊群回来,羊群像朵巨大的白云,慢悠悠地飘进圈栏。领头的汉子看到凌延的马,在毡房外扬声喊:“阿爸阿妈,我见凌大人的马拴在这儿,是不是回来了?”
老阿爸掀开门帘应道:“进来吧,刚煮好的奶茶!”
汉子们笑着涌进来,个个都是晒得黝黑的脸庞,腰间挂着弯刀和酒囊。
见了凌延,都纷纷拱手,又七手八脚地把刚挤的鲜奶、刚摘的沙棘果往桌上摆。一个年轻些的牧人从怀里掏出个布包,打开是只烤得金黄的野兔:“这是今早套的,给大人下酒!”
火塘里的火更旺了,铜壶里的奶茶换了新的,奶酒也添了好几碗。
老阿妈坐在一旁,手里的羊毛线团滚来滚去,她时不时往凌延碗里添奶酒,嘴里念叨着:“多喝点,这酒是用新挤的羊奶酿的,暖身子。”
又说:“我们牧人啊,就信水是活的,你对它好,它就给你肥美的土地,给你健硕的牲畜。大人对水好,水也会报答大人的。”
凌延望着跳动的火光,听着汉子们的说话声,忽然觉得紧绷了许久的肩膀松了下来。
这些日子,他脑子里全是渠线、坝体、石料,夜里梦见的都是炸开的岩层和渗水的渠底,连呼吸都带着股焦灼的味道。
可在这里,没人问他渠沟挖了多深,也没人提滚水坝的弧度,他们只关心他的马瘦了没有,有没有吃饱穿暖。
一个牧人捡起地上的羊毛线,递到凌延面前:“大人看着羊毛,看着是乱蓬蓬的,可捻成线,织成毡,就能挡风雪。”
他粗糙的手指捏着纤细的羊毛,动作却格外轻柔。
“就像大人治河,把那些乱流理顺了,就能浇庄稼,养百姓。”
凌延心里一动。他总想着要与水较劲,要让水听话,却忘了水和羊毛一样,本就是活物,需要的不是硬堵,是巧劲,是顺着它的性子,把散乱的力道拧成一股绳。
夕阳西下时,毡房顶上的小窗透进的光变成了暖红色。
姑娘端来煮好的羊肉,大块的肉浸在奶白色的汤里,上面飘着翠绿的野葱。老阿爸用弯刀把肉切成小块,往凌延碗里塞:“快吃,这是吃野葱长大的羊,肉香得很!”
肉确实香,炖得烂烂的,轻轻一抿就脱骨,汤里带着奶香,喝下去浑身都暖烘烘的。
小厮在门外已经吃得直打饱嗝,回来时手里还攥着半块姑娘给的馕,脸上是不好意思的红。
该走了。
凌延站起身,老阿妈却按住他,往他行囊里塞着东西:奶豆腐、烤馕、用沙棘果酿的果酱,还有一双纳得厚厚的羊毛袜。
“山里冷,晚上睡觉穿上,脚不冻就不容易生病。”
牧人们也出来送,帮着牵马的牵马,递水囊的递水囊。
那个年轻牧人往凌延手里塞了把小刀:“这是我前两天去镇里买的,削木头好用,大人开渠时或许用得上。”
那刀鞘是用牛皮做的,上面还烫着简单的花纹。
凌延翻身上马,老阿妈又叮嘱:“过前面那道山梁时,要顺着河边走,那边风小些。”
姑娘站在老阿妈身后,一脸正气的说:“等渠修好了,我让阿爸送些好马去江淮,给大人拉犁。”
凌延笑着点头,勒转马头。
汉子们在身后唱起了送别的歌,歌声像长了翅膀,跟着风追上来,缠在马尾巴上,绕在他的衣襟上。他回头望了一眼,毡房的烟囱里升起笔直的炊烟,羊群已经卧在圈里,像团安静的云,夕阳把一切都染成了温柔的金红色。
马慢慢走着,行囊里的奶豆腐硌着后背,却一点不觉得沉。
凌延摸了摸怀里的小刀,刀鞘的牛皮带着牧人手心的温度。
他忽然觉得,那些关于岩层、火药、渗水的焦虑,好像被这毡房里的暖意融化了些,变成了更实在的东西,这些东西不是图纸上的线条、更不是账册上的数字,是老阿妈的羊毛袜,是姑娘的烤馕,是牧人们说“水会报答你”时眼里的光。
风从河谷吹来,带着牧草的香气。凌延轻轻夹了夹马腹,马打了个响鼻,迈着轻快的步子向前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