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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凿渠通脉,疏导洪流 凌大人终于 ...

  •   离开牧族毡房的第三日,雪山深处已染了些凉意。
      凌延一行沿着雪山融水的上游支流往里走,河谷两岸的青灰色岩石愈发裸露,像是被巨斧劈开的峭壁,把河道夹成一道窄缝。
      水流在这里骤然湍急起来,裹挟着从山顶崩落的细碎冰碴,撞在礁石上激起雪白的浪花,轰鸣声在山谷间来回荡,震得人耳鼓发麻。
      “大人,歇脚喝口热水吧?”小厮挑着担子跟上来,竹筐里的瓦罐还冒着热气。
      他把担子往一块背风的岩石后一放,刚掀开罐盖,就被风卷着沙粒迷了眼,忙不迭地用袖子去擦。
      凌延勒住马缰,在一处高崖上停了脚。崖边生着几丛贴地的矮草,叶片边缘泛着红,被风吹得贴在石缝里。
      他翻身下马时,靴底踩在碎石上,滑得打了个趔趄,忙伸手扶住身旁的马鬃。这几日山路陡峻,马蹄铁都磨薄了一层,随行的两匹马已有一匹开始跛脚,昨日不得已留在了半山腰的牧户家。
      “把图铺开。”凌延解开行囊吩咐,他取出那卷被油纸层层裹住的羊皮水系图。
      图是他临行前命人赶制的,青阳县至雪山流域的河道用墨线细细勾出,像一张铺开的蛛网,而历年汛期泛滥的河段则用朱砂标出,在中游某处拧成一团乱麻。
      老河工凑过来,从腰间解下打满补丁的草帽,扇着风说:“大人你看这儿。”
      他枯瘦的手指点在图上一道拐点:“往年雪水下来,西边三条支流全往这儿涌,可河道到这儿突然收了窄,就像嗓子眼被堵住,水势一憋,可不就漫堤了?下游新修的那几处闸口,看着结实,可源头的水脉不顺,终究是堵得了一时,堵不了一世。”
      凌延指尖划过那道朱砂标记的拐点,目光顺着河谷向下游望去。
      湍急的水流在此处拐了个几乎成直角的急弯,南岸是刀削般的峭壁,岩层裸露,连野草都难扎根;北岸却相对平缓,坡上覆盖着一层薄薄的冲积土,几丛耐旱的沙棘在风中摇晃,枝头挂着橙红的小果。
      “下去看看。”他忽然道。
      于是凌延河老河工提着衣摆往崖下走。碎石在脚下簌簌滚落,有几块砸在下方的河道里,连声响都被水声吞没。
      走到半坡时,他脚下一滑,身子猛地往前倾,亏得身后的老河工眼疾手快,伸手拽住了他的腰带,两人在坡上顿了好一会儿才站稳。
      老河工的声音带着后怕:“陛下小心!这坡看着缓,底下全是虚土,踩不实的。”
      凌延喘了口气,摆摆手示意无碍。走到水边时,他弯腰捡起一块河卵石,石面被水流磨得光滑如玉,边缘却带着被急流长期冲刷的锐利棱角,像把小刀子。
      “水流太急,泥沙沉不下来,反倒把礁石越冲越尖,河道自然容易卡滞。”他低声道,像是在自语,又像是说给身后的人听。
      “光靠清淤不够,得给它找条更顺畅的出路。”
      小厮早提着笔墨跟了下来,找了块相对平整的岩石,用袖子擦去浮尘,把羊皮卷铺在上面。
      凌延蹲坐在湿漉漉的石头上,指尖蘸了点河水,在图上沿着现有河道画了道线,到那处拐点时,笔尖忽然转向北岸的平缓地带,斜斜地画出一条新的水道,恰好与下游十里外一条较宽的支流相接。
      “陛下这是……要凿渠?”老河工凑过来,浑浊的眼睛猛地亮了,手里的草帽“啪嗒”掉在地上也没察觉。
      开凿一条新的水路不容易,以老河工大半辈子辈子的经验来看,这并不是容易的事,所以他开口劝阻:“陛下三思,北岸那片看着是土坡,底下指不定藏着硬岩层,真要开凿起来,怕是得费老鼻子力气。”
      “费力也要凿。”凌延笔尖一顿,在新画的水道旁用朱砂标注了八个字:“引支入干,分洪导流”。
      他抬眼望向北岸的坡地,秋阳照在土坡上,能看到表层浮土被风吹开的地方,隐约露出青灰色的石质,又标注了两行小字:“此处地势北高南低,新渠若能顺着地势倾斜,坡度控制在千分之三以内,既能分流主河道三成的水势,又能引雪山融水灌溉北岸那片荒滩,如此来便可一举两得。”

      他起身沿着北岸往前走,靴底陷进半湿的泥土里,每一步都要费些力气。
      走几步便俯身抓起一把土,凑到鼻尖闻闻,又用手指捻碎了看土粒的粗细;遇到裸露的岩石,就捡起块石头敲击,听声音判断岩层的厚薄:闷响的是软岩,清脆的便是坚硬的花岗岩。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日头已过正午,肚子饿得咕咕叫。
      小厮打开食盒,里面是昨日从毡房带的油饼和奶干,油饼被压得变了形,奶干硬得能硌掉牙。凌延咬了口油饼,饼里混着的沙粒硌得牙床生疼,他却浑然不觉,目光落在前方一道浅浅的沟壑上。
      他朝中众人招手吆喝道:“你们看这里。”
      众人围拢过来,只见那沟壑宽不足三尺,深不过半尺,沟底还残留着些许暗绿色的水渍,边缘长着几丛水草,显然是雨季时水流冲刷而成的天然水道。
      “这是天然的集水线。”凌延蹲下身,折了根沙棘枝,顺着沟壑往前划。
      “顺着这条线开挖,能减少一半的工程量。底下的岩层若不厚,可用火药炸开;若遇坚硬的花岗岩,就绕开它,让渠水顺着岩石的缝隙走。水比石头软,却总能找到最省力的路。”
      老河工跟着他的思路琢磨,蹲在沟边用手量着宽度,又往沟里探了探深浅,忽然一拍大腿:“大人是说,让新渠像条鞭子,把过急的水势‘抽’到下游的宽河道里?这样主河道的压力小了,下游的闸口也能顶得住!”
      凌延站起身,拍了拍沾着泥土的手:“不止如此。这条渠要挖成‘梯级’的。”
      他伸出手,掌心向下缓缓倾斜,像在模仿水流的轨迹,嘴里依然不疾不徐的解释:“每隔三里修一道小型的滚水坝,坝高五尺,顶宽两丈,让水流一级级往下走。这样既能减缓流速,让泥沙沉淀在坝后,又能在坝后形成小型的蓄水区。牧族人说要‘给马儿梳毛’,我们就要给河水‘搭台阶’,让它走得稳,走得顺。”
      随行的几个河工都是老手,一听便知其中关窍。修滚水坝虽费工,却能避免新渠被湍急的水流冲垮,坝后的蓄水区还能在旱季补给下游的田亩,简直是把治水和灌溉拧成了一股绳。
      “那渠宽和深度呢?”一个年轻的河工忍不住问,他手里拿着测绳,正往沟里丈量尺寸,绳子上沾着的泥点甩了满身。
      “底宽五丈,口宽七丈,深两丈。”
      凌延不假思索地答道:“要能容下主河道三成的水量。渠岸要用夯土加卵石衬砌,底部铺三层防渗的红泥,防止坍塌渗漏;渠底每隔十丈埋一块刻了水位线的石碑,方便日后观测水情。”
      他转头看向老河工吩咐:“回去后,先调五十个熟手来,带上罗盘、测绳和水准仪,把地形勘测得再细些。哪里该炸岩,哪里该填方,哪里适合修滚水坝,都要在图上标明白。”
      老河工连连点头,从怀里掏出个油布包,里面是半截铅笔和几张糙纸,这些道具还是昨日牧族老阿妈给的,说是孩子们练字用的。
      他蹲在地上,借着阳光飞快地把凌延说的要点记下来,笔尖在纸上划过的沙沙声,混着远处的水流声,竟有种格外踏实的韵律。

      日头偏西时,风里添了些寒意。
      众人往回走,路过一处山坳,忽见几只岩羊从石缝里窜出来,惊得小厮手里的食盒掉在地上,最后两块油饼滚进了泥里。
      “可惜了。”
      小厮心疼地念叨,那是他们今晚的口粮。
      凌延却望着岩羊消失的方向笑了:“有岩羊,说明这山坳里有水草,地势也不会太陡。明日可以往这边探探,说不定能找到更省力的渠道路线。”
      夜里宿在山洞里,老河工拾了些干柴,在洞口燃起篝火。
      火光照亮洞顶的钟乳石,像悬着的冰棱。小厮用瓦罐煮了些雪水,就着剩下的奶干充饥,奶干硬得嚼不动,只能泡在热水里慢慢化。
      “大人,您前几日在毡房里说的滚水坝,坝体要用什么料?”年轻的河工往火堆里添了块柴,火星子溅起来,落在他磨破的裤脚上。
      凌延用树枝拨着火堆,似乎是在思考。
      终于,他一拍脑门大声说:“耗费人力物力不如就地取材!这山里多的是花岗岩,敲成半尺见方的石块,用糯米灰浆砌起来,结实得很。坝体迎水面要做成弧形,能分流水势;背水面留五个泄水孔,孔径三尺,安上木闸,旱季能关闸蓄水,汛期就开闸泄洪。”
      老河工在一旁听着,忽然叹了口气:“说起来容易,真要做起来,难呐。去年修闸口时,光是夯土就夯坏了十几张木夯,更别说凿岩开渠了。”
      凌延望着跳动的火光,火光照在他脸上,映出眼底的笃定:“你看这雪山的水,从那么高的地方流下来,撞了多少礁石,绕了多少弯路,不还是流到了江淮?水都能坚持,人凭什么不能?”

      夜里的山风尤其冷,吹得洞口的火焰忽明忽暗。凌延裹紧了毡子,却怎么也睡不着,索性起身走到洞外。
      河谷里的水声比白日更响,抬头能看见星星缀在墨蓝的天上,像撒了把碎钻。他想起何知洲说过,龙族能听见水流的声音,能顺着水脉找到回家的路。
      他走到河边,伸手掬了捧水。
      雪水凉得刺骨,却带着股清冽的甜。他忽然青阳县时每天累的倒头就睡却幸福的生活,那时何知洲总爱化成泥鳅原型在河里翻涌,上岸时身上沾着的水珠甩了他一身,笑得没心没肺:“傻狐狸,这水是活的,它得听我的话。”
      那时他总骂何知洲捣蛋,如今才明白,所谓治水的话,不是与水为敌,而是与水共生。就像牧族人说的,河水不止会带来洪涝,还会带来花开,带来丰收。

      第二日天不亮,众人就起身赶路。老河工带着两个熟手,拿着测绳和水准仪在前头勘探,凌延跟在后面,手里拿着羊皮卷,时不时停下来标注。走到一处陡坡时,测绳不够长,年轻的河工便系着绳子往下探,绳子勒得他肩膀发红,嘴里却哼着江淮的小调。
      “陛下,这处岩层是斜的!”老河工忽然喊起来,他趴在地上,用手摸着一块裸露的岩石。
      年轻的河工激动的补充:“岩层走向和我们规划的渠线一致,要是顺着岩层凿,能省不少力气!”
      凌延走过去,果然见那岩层像书页般斜铺着,每层之间还夹着薄薄的页岩,用锤子一敲就能裂开。
      “好眼力。”他笑着拍了拍老河工的肩膀,又耐心的叮嘱年轻后生们:“依照图上的标注,此处用‘顺层开挖法’,少用火药,多靠人力撬凿,既能省炸药,又能避免震松周围的岩石。”

      中午在一处牧民废弃的羊圈里歇脚,凌延拿出干粮,拿出了包裹里珍藏的几块用油纸包着的馕。他掰了块递给身边的河工,馕里混着芝麻和洋葱,嚼起来满口生香。
      “等渠凿成了,就请老阿妈到中原去看看。”
      凌延望着远处的雪山,忽然说:“让她看看雪山的水流到江淮,能浇出多少好庄稼。”
      老河工笑了,露出缺了颗牙的牙床:“那时候啊,咱们就在渠边种上桃树,春天开花的时候,粉嘟嘟的一片,比牧族姑娘的头巾还好看。”

      勘探到第五日,渠线的大致走向终于定了。
      从主河道拐点向北,顺着天然集水线延伸,绕过三处坚硬的花岗岩,与下游支流相接,全长共计四十五里。
      老河工的糙纸上画满了标记,哪里是软岩,哪里是硬岩,哪里该填方三尺,哪里该挖深五尺,都标得清清楚楚。
      回程时路过那处高崖,凌延又站了许久。
      夕阳把河谷染成金红色,水流在霞光里像条发光的带子。
      他仿佛能看到半年后,渠水顺着梯级的滚水坝缓缓流淌,两岸的荒滩长出绿油油的庄稼,远处的农人赶着牛来饮水,坝后的蓄水区里,孩子们光着脚丫摸鱼。
      那是比星河更实在的景象,是他要亲手为这片土地铺就的未来。
      “等勘探图绘好,就回皇城调民夫。”凌延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笃定,他转身往山下走,靴底踩在碎石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远方他的声音继续传来:“告诉他们,这次不是硬堵,是给河水开条新路,让日子能过得更稳当。”
      风从雪山的方向吹来,带着松脂的香气,不再让人觉得寒凉。
      凌延摸了摸袖中的铜铃,铃身的鳞纹在掌心微微发烫。他知道,治水的路还长,要凿岩,要夯土,要与天争,要与人谋,但只要顺着水流的方向走,总能走到安稳的未来。
      一旁的老河工正对着图纸核对数据,年轻的河工们哼着歌收拾行囊,小厮在给马喂最后一把草料。
      霞光落在他们身上,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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