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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阶下狼影,掌中余恩 好恶俗,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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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
天牢的霉味被龙涎香压下去了。
骨狼鼻尖动了动,那香气浓得发腻,肯定是安王府库房里的贡品,从前只有节庆时才能闻到,如今却像不要钱似的从外面飘进来。
今日王安精神抖擞换了一件镶金线的暗红色蟒袍,头戴汉白玉冠,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
“醒了?”安王的声音从边上漫过来,带着点刚饮过参汤的慵懒。
他竟不知何时换了待遇,前段时日的素色常服换成了暗纹锦袍,连指尖都多了枚鸽血红的玉扳指,在火把光下泛着冷光。
骨狼猛地从地上弹起来,铁链拖过青砖的声响在这奢华起来的牢房里格外刺耳。
他扑到栏杆前,指节扣得铁条发白,银灰色的狼尾在破囚服下不安地扫动:“殿下!他们打我!”
少年脸上的淤青比昨夜更重,是周显的人动了真格。可他眼里没有惧意,反而亮得像淬了光的狼爪——你看,我为你受了这么多苦,你总得赏点什么。
安王掀起眼皮,目光扫过他渗血的嘴角,忽然笑了。他慢悠悠地从描金食盒里拈出块杏仁酥,是御膳房今早新做的,酥皮上还撒着金箔。
“想要?”
他捏着糕点晃了晃,指尖的玉扳指蹭过酥皮,簌簌落下些碎屑。
骨狼的喉结滚了滚,耳后的狼毫兴奋地竖起来。他太熟悉这场景了,安王总爱这样,把一点点甜头悬在他够不着的地方,看他像狗一样摇尾乞怜。他立刻跪趴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声音裹着刻意的讨好:“求殿下赏。”
锦袍扫过地面的声响传来,安王竟起身走了过来。他站在栏杆外侧,袍角绣着的暗金蟒纹在火把下若隐若。
“自己够。”安王把杏仁酥搁在栏杆最高的一截横梁上,指尖故意在糕点上多按了按,留下个浅淡的指印。
骨狼立刻像得到指令的猎犬,踮脚伸臂去够。铁链勒得肩膀生疼,他却顾不上,指尖刚碰到糕点的瞬间,手腕就被安王隔着栏杆攥住了。
少年的手翻着病态的白,瘦得像玉簪,却布满新旧伤痕,有的是昨夜的上、有的是被安王用折扇柄敲出来的红痕,纵横交错,像幅丑陋的画。
“周显用了烙铁?”安王的指尖划过他腕上的烫伤,语气听不出喜怒,指尖的玉扳指却冰凉刺骨。
骨狼浑身一颤,不是疼的,是痒的。这带着施舍意味的触碰,比任何酷刑都让他心头发麻。
“是……”他嗫嚅着,忽然往前凑了凑,舌尖舔过安王的指尖,带着狼崽特有的温热黏腻。
“放心吧殿下,无论他问什么,我都只答:‘殿下千岁’!”
安王的指尖猛地收紧,捏得他腕骨咯吱作响。骨狼疼得闷哼,眼底却泛起水光,是舒服的,是受用的。
他就喜欢安王这样,带着点施舍的在意,像北疆雪地里,安王把冻僵的他揣进怀里,却骂他“贱畜生”时的模样。
“蠢货。”安王果然骂了,却松开手,将那半块杏仁酥塞进他嘴里。
甜香在舌尖炸开,骨狼含着糕点,眼睛弯成了月牙。他忽然想起什么,慌忙从怀里掏出个东西,隔着栏杆递过去——是枚制作相当粗糙的小香囊,里面塞着他自己的狼毛,北疆的狼族说,这样能替心上人挡灾。
安王的脚步顿住了。
骨狼的心跳瞬间提到嗓子眼,耳尖红得要滴血。“早想给您的……”
他结结巴巴地说,“殿下带着,就不会再咳血了……”
安王低头看着那灰扑扑的香囊,布料粗糙、针脚歪歪扭扭,像个笑话。
他忽然想起那年猎场,这只幼狼也是这样,叼着块沾满血的生肉给他,眼里的讨好与此刻如出一辙。
“扔了吧。”安王的声音冷得像冰,指尖弹了弹袍角,仿佛沾了什么脏东西。
骨狼脸上的笑僵住了,像被泼了盆冷水。他捏着香囊的手开始发抖,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上来:“殿下……”
“我说,扔了。”安王重复道,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骨狼看着他的背影,看着那截露在锦袍外的脖颈——那里有块浅疤,是当年为护安王,被宗亲用箭划伤的。他忽然觉得嘴里的杏仁酥变得又苦又涩,像吞了黄连。
“不扔!这是我给殿下的!您不戴,我就……我就吞下去!”他猛地攥紧香囊,作势真的要往嘴里塞一样。
安王终于转过身,眼底积着化不开的阴翳。他一步步走回来,掐住骨狼的下巴迫使他抬头,少年的眼泪混着嘴角的血迹滑落,狼狈又可怜,像只被雨淋湿的野狗。
“吞下去?”安王的声音贴着他的耳朵,带着点危险的热气。
“那你倒是吞啊。”
骨狼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看着那双他爱到发疯的眼睛忽然笑了。
他真的张开嘴把香囊往喉咙里塞。粗糙的布料刮得喉咙生疼,他却像感觉不到只是死死盯着安王,眼里的爱意疯长成燎原的野火。
安王的瞳孔骤然收缩,在香囊即将滑进他喉咙的瞬间将手深深插入少年嘴里硬生生扣了出来。
香囊被捏在安王手里,还带着骨狼的体温。骨狼忽然扑上去,隔着栏杆咬住他的手腕。不是狠咬,是轻舔,像撒娇的幼犬,用舌尖舔舐着他的皮肤。
那少年委屈的道歉:“殿下,别生我气……“我什么都听您的,您让我咬谁我就咬谁,让我死我就死……只求您别赶我走……”
安王的手腕被他舔得发痒,心底忽然窜起股莫名的烦躁。他想甩开、想骂他不知廉耻,可指尖触到少年滚烫的脸颊时却鬼使神差地停住了。
牢门外传来脚步声,是周显陪着凌延来了。安王迅速收回手,掏出手帕用力擦拭被舔过的地方,仿佛沾了什么秽物,帕子扔在地上时,还带着淡淡的龙涎香。
骨狼立刻识趣地退到角落,蜷缩成一团,像只受惊的小兽。但他的眼睛,始终黏在安王身上,像藤蔓一样,缠得死死的。
他听见凌延问安王:“皇弟身子好些了?”语气客气,却带着疏离。
“劳陛下挂心,好多了。”安王的声音温和有礼,听不出半分不妥,甚至还有心思提意见:“只是这妖物……或许真知道锁灵塔的线索,陛下不妨亲自问问。”
凌延的目光扫过角落里的骨狼,眉头微蹙:“皇弟觉得,他会说?”
安王笑了笑,语气温和,眼底却藏着算计:“陛下试试便知。毕竟,他最听我的话。”
骨狼的耳朵立刻竖了起来,像得到了莫大的恩赐。他知道安王这是在抬举他,哪怕只是为了在凌延面前炫耀掌控力,他也甘之如饴。
凌延没再说话,只是对侍卫抬了抬下巴。“带他去偏殿。”他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却透着帝王的威压。
侍卫拖起骨狼时,他忽然回头看了安王一眼。那眼神很复杂,有恨、有怨、有不甘,却唯独没有悔。
安王迎着他的目光,忽然抬手,在袖摆下做了个极轻的动作——是北疆的狼族手势,意思是“等我”。
骨狼的脚步顿住了,眼底瞬间爆发出惊人的光亮,像濒临熄灭的烛火被重新点燃。
凌延将这一切看在眼里,眉头皱得更紧了,却什么也没说。他与安王对视一眼,两人目光在空中相撞,又迅速移开,像水面掠过的石子,泛不起半分涟漪,只有彼此才懂那底下的暗涌。
“皇弟先歇着,朕去去就回。”凌延的声音依旧客气。
“陛下慢走。”安王微微躬身,姿态谦卑得恰到好处。
侍卫把骨狼拖出天牢时,少年安静的吓人。
安王靠在软垫上,听着那渐渐远去的脚步声,忽然从袖中摸出个东西——不是别的,正是那枚灰扑扑的狼毛香囊。
他捏着香囊,指尖轻轻摩挲着粗糙的布料和杂乱的针脚忽然低声笑了,笑意却没达眼底。
“ 蠢狼。”他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