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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宫阙风云,暗流再生 (*≧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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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论是因为那只小泥鳅还是为了江山社稷,凌延狠下心回宫了。原因无他:攘外必先安内!
待凌延回到养心殿时,天已放晴。檐角的水珠顺着琉璃瓦滚落,在青石板上砸出细碎的声响,倒比帐营里的雨声多了几分皇家宫阙的规整。
福全捧着明黄色的常服候在殿门,见他进来,忙不迭地躬身:“陛下,热水已备好,要不要先沐浴解乏?”
凌延摆摆手,径直走向窗边的紫檀木案。案上堆叠的奏折比三日前更高了些,最上面一本的封皮印着“户部”二字,边角微微卷起,像是被人反复摩挲过。
他随手翻开,墨迹未干的字迹里满是焦灼——江南漕运受阻,数十万石粮草困在淮河口,巡抚连递了三道急报,请求朝廷调派水师疏通河道。
“水师?”凌延指尖点在“水师”二字上,眸色沉了沉。掌管京畿水师的陈副将,正是安王账册上记着的三员大将之一。镇国将军已被拿下,陈副将却还在淮河口按兵不动,这拖延的功夫,倒像是在等什么信号。
“福全。”
“奴才在。”
“传旨给兵部尚书,”凌延合上奏折,声音里听不出情绪,“调青州水师副统领赵承影,即刻率五千精兵驰援淮河口。”
福全愣了愣:“陛下,赵副统领……他去年才因顶撞上司被贬去青州,这时候起用,会不会……”
“会不会有人说朕任人唯亲?”凌延抬眸,眼底闪过一丝锐利,“赵承影是何知洲当年举荐的人,手上有实打实的军功,比某些只会钻营的蛀虫干净得多。让他去,朕放心。”
福全不敢再劝,连忙躬身应下。殿门开合的瞬间,一阵风卷着槐花香飘进来,落在凌延肩头。
他望着案上那盏何知洲亲手做的青瓷灯,灯座上刻着的缠枝纹已被摩挲得发亮——那是他们第一次分别时何知洲所赠的,他也是后来才得知,那盏青瓷灯是何知洲偷偷在青阳县村口的槐树下烧了三日窑才磕磕绊绊做出来的玩意儿,当时还被他笑“粗笨得像块石头”。
如今想来,那时的日子倒比现在干净。至少那时的朝堂,还没有这么多藏在暗处的獠牙。
“陛下,礼部尚书求见。”殿外传来侍卫的通传。
凌延收回目光:“让他进来。”
礼部尚书王砚之是个年过花甲的老臣,进来时脚步有些踉跄,藏青官袍的袖口沾着些尘土,像是一路小跑过来的。
他刚跪下,就急声道:“陛下,安王……安王在天牢里绝食了!”
凌延挑眉说道:“绝食?他倒有骨气。”
“不是骨气,是鬼主意啊!”王砚之膝行半步,声音发颤的继续补充:“今早牢头来报,安王说……说要见陛下,当面认罪。可他分明是想趁机在御前喊冤,说陛下因私怨构陷宗亲!昨儿个李太傅的门生就在吏部衙门外哭嚎,说陛下偏袒妖物,如今安王再这么一闹,怕是……怕是要动摇人心啊!”
凌延指尖敲击着案面,发出规律的笃笃声。
王砚之是两朝元老,一向谨言慎行,此刻却急得满脸通红——他是真怕这桩事闹大,让天下人觉得凌延是个容不下宗亲的暴君。
“他要见,朕就去见。”凌延忽然笑了,那笑意却未达眼底。
“不过不是在天牢,是在太和殿。明日早朝,让他当着文武百官的面,说说朕是怎么构陷他的。”语毕,凌延的嘴角挂上了一抹淡淡的笑容。
王砚之猛地抬头,眼里满是惊愕:“陛下,这……”
“王大人觉得不妥?”
“臣不是这个意思!”王砚之连忙叩首谢罪:“只是安王素来善辩,又在宗室里颇有声望,若他在殿上胡言乱语……”
“那就让他说。”凌延打断他,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朕倒要看看,他敢不敢把私开矿脉、勾结将领的账册,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念一遍。”
王砚之噎了噎才忽然明白过来:陛下哪里是怕安王喊冤,分明是想借早朝之机,把这桩事彻底摆在明面上,让那些还在观望的宗室和大臣们看清楚——安王谋逆是实,绝非陛下构陷。
“臣……臣明白了。”王砚之松了口气,额头的冷汗却更密了。
“臣这就去传旨。”他说完这句话就疾步离开了。
他退出去时,正撞见户部侍郎苏明远进来。两人在殿门处打了个照面,苏明远微微颔首,脚步轻快地走向凌延,手里捧着个蓝布包裹的匣子。
“陛下,这是江南送来的新茶,臣尝着滋味不错,特意给您带了些。”苏明远笑得眉眼弯弯,说话时总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恭敬,听着就让人高兴。
“听闻陛下昨日在朝堂处置了李太傅,真是大快人心!那些老顽固早就该敲打敲打了。”
凌延看着他。苏明远是近年才提拔起来的官员,年纪不过三十,却凭着一手理财的本事坐到了户部侍郎的位置。
此人八面玲珑,既不得罪宗室、也不得罪文臣,先前在李太傅与安王的事上始终保持中立,此刻却巴巴地送茶来表忠心,倒显得有些刻意。
“苏侍郎有心了。”凌延没有接那匣子,目光落在他身后的随从身上——那随从穿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衫,手指却比寻常下人粗壮,虎口处还有层厚厚的茧子,倒像是常年握刀的。
苏明远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脸上的笑僵了僵,随即打哈哈道:“这是家里的远房侄子,刚从乡下出来,笨手笨脚的,让陛下见笑了。”
“是吗?”凌延端起茶杯,热气模糊了他的眼神,“朕记得苏侍郎是江南人,家里的侄子怎么生得一副北方面相?”
苏明远的额头瞬间沁出冷汗。他身后的随从猛地抬头,眼神里闪过一丝狠厉,右手悄悄按向腰间——那里藏着把淬了毒的短刀,是安王的余党昨晚塞给他的,让他趁机行刺。
就在这时,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周显一身玄衣,手里拎着个血淋淋的包裹,大步流星地走进来,看到苏明远时,眼底闪过一丝厉色:“陛下,查到了!陈副将在淮河口按兵不动,是受了安王余党的指使,这是从他营帐里搜出的密信!”
他说着,将包裹扔在地上。包裹散开,露出里面一颗血淋淋的人头——正是陈副将的。
苏明远的随从脸色骤变,猛地抽出短刀就朝凌延扑去。周显早有防备,身形一晃挡在凌延身前,手腕翻转间,短刀已被他踢飞,反手一掌拍在那随从心口。
“噗——”随从喷出一口鲜血,倒在地上抽搐了几下,很快没了气息。
苏明远吓得瘫软在地,涕泪横流:“陛下饶命!臣是被胁迫的!是安王的人拿臣的家人要挟,臣不敢不从啊!”
凌延看着他,眼神冷得像冰:“你在户部这些年,贪墨的赈灾款,够让多少百姓活下来?安王拿家人要挟你,你就拿百姓的性命换自己的前程,这就是你所谓的‘不敢不从’?”
苏明远浑身一颤,面如死灰。他知道,自己这次是彻底完了。
周显上前一步:“陛下,要不要……”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不必。”凌延站起身,走到苏明远面前道:“把他关进天牢,和李太傅、安王做个伴。让他亲眼看着,那些他依附的人,是怎么一步步走向覆灭的。”
周显应了声,示意侍卫把苏明远拖出去。殿内重归安静,只有香炉里的檀香还在袅袅升起,缠绕着凌延的衣角。
“淮河口的事,赵承影到了吗?”凌延问。
“已经到了,”周显递上一封密信,“赵副统领说,陈副将的部下已经投降,粮草明日就能运抵江南。他还在信里说,您曾经教他的水战阵法,这次派上了大用场。”
凌延拆开密信,看着赵承影一笔一划写下的字迹,嘴角终于有了一丝暖意。身边的亲信总说:他收的那些徒弟里,赵承影最像他年轻时的性子——愣头青,却有股不服输的韧劲。
凌延把密信折好塞进袖子里不疾不徐地吩咐:“让他好好干。等这事了了,朕亲自给他记功。”
周显应下,犹豫了一下,又道:“陛下,刚才在宫门口,臣撞见定国公了。他说……想求见陛下。”
“定国公?”凌延有些意外。定国公是开国元勋之后,手握兵权,却常年驻守北疆,极少回皇城。这次他突然回来,还特意求见,倒是耐人寻味。
“让他进来吧。”
定国公进来时,身上还带着北疆的风沙气。他穿着件玄色铠甲,虽已年过五旬,却身姿挺拔,眼神锐利如鹰。
他没有像其他大臣那样跪地行礼,只是微微拱手:“陛下。”
凌延并不在意他的失礼。定国公是他祖父那一辈的人,当年曾陪着先帝南征北战,性情耿直,不屑于朝堂上的弯弯绕绕。
“老国公一路辛苦,”凌延示意他坐下,“北疆近来可有异动?”
老国公也不搞那些弯弯绕绕,直接开门见山地道:“外族人不敢妄动。只是臣在回京的路上,听说了房山矿脉的事。也听说了……何先生的事。”
凌延的指尖顿了顿:“老国公想说什么?”
“臣不想说何先生是妖是仙。”定国公看着他,眼神诚恳的说:“臣只想说,红泥河决堤时是何先生救了下游数十万百姓。臣的长子,当时就在抗洪的队伍里,是何先生把他从洪水里捞出来的。”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玉佩,玉质温润,上面刻着个“安”字:“这是臣给犬子的护身符,被洪水冲丢了,是何先生后来托人送回北疆的。他说,这玉佩沾了人气,丢了可惜。”
凌延看着那块玉佩,忽然想起当时何知洲浑身是伤地躺在他榻边,怀里还紧紧揣着这块玉佩,说“定国公的儿子还等着它保命呢”。
原来有些事,他记得,总有人也记得。
“老国公的意思是……”
“臣的意思是,”定国公站起身,声音洪亮,“朝堂上那些流言蜚语,陛下不必放在心上。北疆的十万将士,都记得何先生的恩情。若有人敢动他,臣第一个不答应!”
凌延看着他,忽然笑了。他一直以为,自己是在孤军奋战,却忘了何知洲这些年默默做的事,早已在不经意间,为自己铺就了一条后路。
“有老国公这句话,朕就放心了。”
定国公拱了拱手:“臣明日就回北疆。京城里的事,陛下多保重。若有需要,只需一封密信,北疆的铁骑随时待命。”
他走后,周显忍不住道:“定国公这是……明确站在陛下这边了?”
“不是站在朕这边,是站在公道这边。”
凌延走到窗边,望着天边的晚霞,喃喃道:“何知洲总说人心是杆秤:谁轻谁重,自有定论。以前朕不信,现在信了。”
周显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陛下好像比以前更沉稳了。
或许是经历了这些事,或许是因为何先生,他身上的棱角渐渐被磨平,却多了种更深沉的力量。
凌延沉思过后好像想起了什么似的,突然发问:“对了!让你查的事,有眉目了吗?”
“臣正想禀报,”周显递上一份名单,“李太傅的党羽里,有个叫张谦的御史,他前年娶的妻子,是安王的表妹。臣还查到,张谦最近和太医院的刘院判走得很近。”
“刘院判?”凌延皱眉。刘院判是太医院的院判,医术高明,为人却八面玲珑,谁也不得罪。他和张谦扯上关系,绝非偶然。
“臣怀疑,”周显压低声音,“何先生的药里,可能被动了手脚。”
凌延的瞳孔骤然收缩。他一直觉得,何知洲的病情明明在好转,却总醒不过来,原来是有人在暗中捣鬼!
“备车。”凌延抓起披风,快步向外走。
太医院里灯火通明,刘院判正在给一位女官诊脉。见凌延进来,他连忙放下脉枕,跪地行礼:“陛下驾到,臣有失远迎!”
凌延没有理会他的客套,径直走到药柜前,随手拿起一包药材:“这是给何先生准备的药?”
“是……是啊。”刘院判的声音有些发颤。
凌延闻了闻,眉头皱得更紧了。药材都是上好的,却多了一味“锁灵草”——这种草看似无害,却能压制灵力,对灵脉受损的何知洲来说,无疑是雪上加霜。
“刘院判,”凌延的声音冷得像冰,“这锁灵草,是谁让你加的?”
刘院判脸色骤变,“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陛下饶命!是张御史……是张御史逼臣加的!他说,若臣不照做,就揭发臣当年篡改履历的事!”
凌延看着他,眼神里没有半分怜悯。他最恨的,就是这种为了自保,不惜伤害无辜的人。
“周显,”凌延转身,声音传遍太医院,“把刘院判拿下,连同张谦一起,打入天牢。”
“是!”
周显带着侍卫上前,刘院判哭喊着被拖了出去。太医院里的太医们吓得瑟瑟发抖,谁也不敢出声。
凌延走到药柜前,亲手为何知洲配药。他的动作有些生疏,却很认真,每一味药材都仔细称量,生怕出一点差错。
周显站在一旁,看着陛下专注的侧脸,忽然觉得,这场权谋的游戏,陛下好像已经渐渐掌握了主动权。那些藏在暗处的敌人,一个个被揪了出来,而支持陛下的人,也在慢慢站出来。
只是他知道,这还远远没有结束。安王虽然被关在天牢,却还在等着翻盘的机会;宗室里那些观望的人,随时可能跳出来搅局;而何先生的伤势,依旧是悬在陛下心头的一块巨石。
凌延配好药,小心翼翼地装进药盒里。他看着窗外的月光,忽然想起何知洲曾说过,他最喜欢的,就是皇城根下的月光,比青阳县的更亮,却也更冷。
“等你醒了,朕带你去皇城根下看月亮。”凌延又在自言自语了,像是在对何知洲承诺,又像是在对自己说。
“这次,让朕来拯救你吧。”
药盒被小心地放进怀里,贴着心口的位置,仿佛这样就能把暖意传递给远方的人。凌延转身向外走去,披风在月光下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