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5、习惯 一切都会朝 ...

  •   接下来的日子,江念的生活就开始固定了,他每天都会去医院,有时候陪爷爷坐一会,有时候跟陆辞聊一会。

      不过碎片倒是不出现了,他也试过邪修的办法,像之前那样去地铁逛,这可把他家司机吓坏了,生怕是要辞退自己,他硬着头皮说“想去锻炼身体”,才勉强打消他家司机的念头。

      他去医院去得勤,勤到护士站的小护士都记住了他,每次看到他就说“又来啦”,他点点头,就拎着东西往里走。
      陆辞不会再说“你该走了”,倒是他天天扯个顺路的理由,两个人都心知肚明这路顺得有多牵强,但谁都没有再挑明。

      陆辞的爷爷住在角落,隔壁病房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姓周,大家都叫他周叔。
      周叔是个不服老的人,每天都要护士推他在走廊上逛一圈,一来二回就跟这层楼的人都混熟了。
      他嗓门比较大,笑起来看着就慈祥,这里的人也都乐意跟他讲话,好的情绪跟会感染似的。

      这一层的人都知道,他能对着一个枕头聊二十分钟,能从今天的菜价聊到二十年前的国营工厂,能从窗外的天气聊到他年轻时骑摩托车摔进沟里的糗事。

      周叔每天下午都会坐着轮椅在走廊里转一圈,经过陆辞爷爷的病房时,他就会停下来,探着脑袋往里看。
      “老家伙,今天气色不错啊!”
      陆辞的爷爷躺在床上,有时候醒着,有时候睡着。醒着的时候就微微点一下头,睡着的时候周叔就自己接自己的话。
      “睡着了啊,那我不吵你。我跟你讲啊,今天食堂的番茄炒蛋不错,等会儿给你带一份。”

      江念第一次听到的时候,觉得这个人有点奇怪。后来听多了,发现他就是这种性格。他跟谁都聊,跟护士聊,跟病友聊,跟来探病的家属聊,甚至跟走廊里那只总爱趴在暖气片底下的橘猫聊。
      “老橘啊,你今天又来了?我跟你说,你这肚子该减减了,再胖下去暖气片都塞不下你了。”
      那只橘猫打了个哈欠,翻了个身,继续睡自己的觉,有时候气急了就会亮爪子,然后窝窝囊囊的跑到屋顶上去睡。

      周叔也不在意,轮椅一转,又去下一间病房了。
      陆辞对周叔的态度很平淡。不热络,不排斥,周叔说话他就听着,偶尔点一下头,算是对得起人家的一片热忱。
      但江念知道,陆辞其实是挺愿意听周叔讲话的,也许是因为周叔太吵了,吵到他没有时间去想那些让人烦心的事。

      江念照常放学后先去了医院,发现陆辞不在病房里。爷爷正在睡觉,心电监护仪一下一下地跳着,一切如常。
      不知道怎么回事,他总觉得陆辞的爷爷越来越嗜睡了,刚开始睡的时间还算比较少的,现在变成了清醒的时间比较少。
      他不问陆辞,因为他猜陆辞也不知道,毕竟他俩都不敢去问医生,生怕听到什么不好的消息。

      江念退出病房,在走廊里找了一圈,发现这人就跟人间蒸发了一样,他就只能走到楼下的小花园,好巧不巧就看到陆辞正站在花坛边上,手里拎着一袋什么东西。
      “怎么了?”他走过去问。
      陆辞把袋子递给他看。里面是几个馒头,已经凉了,看起来就硬邦邦的。
      “医院的食堂里买的,爷爷说想吃,结果买回来他就睡着了。”陆辞有些无奈他叹了口气。

      江念看着那些馒头有些嫌弃,热的就算了,偏偏是凉的,给病人吃这些怎么想都不合理。
      他知道陆辞也想给爷爷买好的,但是爷爷性子倔,除了食堂的馒头其他的怎么也不愿意吃。

      “走吧,我们去外面买一些其他的东西给爷爷。”江念面不改色的把袋子提过来。
      陆辞有些纠结,抿了会唇才开口:“爷爷会闹脾气不吃。”

      江念觉得这人是真的不懂得变通,明明在副本里面这么聪明,在现实就这么死板。
      “你就跟爷爷说是买鸡蛋的时候送的。”江念把馒头掰碎送了一些给橘猫吃。

      这只橘猫也是有福气,明明是只流浪猫,却总是遇到给它投喂的人,被医院的人养的胖胖的,哪有一点流浪的影子。
      当然,最重要的一点是这只猫不挑食,路人给它吃什么它就吃什么,也算是个没有心眼子的。

      两个人沟通好了就开始朝外走,买好东西在回程的路上听到一阵摩托车的轰鸣声。
      一辆摩托车停在路边,骑车的人戴着个黑色的头盔,看不清脸。他把一个什么东西放在地上,然后拧了一把油门,摩托车发出刺耳的响声,瞬间就窜了出去。

      那团东西在地上动了一下,是一只小狗。
      很小的一只,毛色灰白相间,看不出是什么品种。它挣扎着站起来,往前迈了一步,身体歪了一下,又摔倒了。
      它用两条前腿撑着地面,拖着后半截身体,拼命地往前爬,想要追上那辆已经远去的摩托车。

      江念站在原地看着,手里的袋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捏紧了,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就走了过去。
      陆辞在那只小狗面前蹲下来,伸出手好让它放松警惕,小狗歪着脑袋看着他,鼻翼翕动了几下,然后把脑袋往他的手心里拱了拱。
      眼镜小狗已经放松,陆辞才伸出手把他抱进怀里。

      小狗的身体很轻,轻得不像是这个体型该有的重量。它的两条后腿软塌塌地垂着,像是没有骨头一样,前腿紧紧地扒着陆辞的手臂。
      江念的眼神瞬间就暗下去了:“这只狗应该身体有问题,被抛弃了。”
      陆辞“嗯”了一声,垂下眼眸揉揉小狗的脑袋,小狗仰着头,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
      “去宠物医院。”陆辞过了几秒才补充道。

      他们找到了最近的一家宠物医院。医生是个三十出头的女人,戴着眼镜,看了一眼就摇头了。
      “半身瘫痪。”她翻了翻小狗的眼皮,又捏了捏它的后腿,“估计是被车撞的,脊柱伤到了。这种情况,救不了。”
      她说话的语气很平淡,估计是见过了很多次类似的情况。
      “要安乐吗?”她问。

      陆辞没有回答。他低头看着怀里那只小狗,小狗也在看他。它的眼睛黑亮黑亮的,里面有光,明明白白的再告诉他们它不想死。
      “没有一点办法吗?”江念抬头看着医生。
      医生沉默了几秒说:“给它开点药,喂不喂得活看命吧。”

      拿药的时候,小狗被放在诊台的台面上。它趴在那里,医生把药片碾成粉末,拌在一点点罐头里,放在它面前。
      它低下头,用鼻子嗅了嗅那些药物,医生是不抱希望的,这种小狗一贯都不大喜欢吃药,可是让她没想到的是,小狗居然真的开始吃起来。

      江念看着那只小狗,心里有种说不清的情绪,可能这只小狗也知道自己会死,所以它不愿意放弃任何活着的希望。
      “我带它走。”江念说。
      医生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只说了一句“那你得做好准备”,就转身去开药了。

      从那天开始,江念的生活变成了四点一线,学校,医院,宠物医院,家。
      他每天放学先去病房,待上一个小时,然后去宠物医院看小狗打针、吃药、做理疗,等它做完所有项目,再把它带回自己住的地方。
      小狗很乖,不叫不闹,趴在给它铺的小垫子上,安安静静的,就睁着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看,很难不让人心软。

      它有一个名字,是陆辞起的,叫“平安”。
      江念其实觉得这个名字起得很好,每次叫这个名字的时候,心里会踏实一点,好像叫了它,小狗就真的能平安一样。
      平安和其他的小狗不同,它的名字没有那么花里胡哨的,有的只是对它未来的祝愿。

      不过江念在陆辞起名的时候还是问了一嘴为什么叫这个名字,他当时给出的答案除了平安之外,还有另外一个原因。
      他说,好养活。

      江念当时看了陆辞很久。

      周叔很喜欢平安。江念把平安带去病房的那天,周叔的轮椅在门口停了好一会儿,伸着脖子往里看。
      “哟,哪儿来的狗?”
      江念简单说了来历,周叔听完沉默了两秒。江念还觉得蛮稀奇,这是自己认识他以来,他沉默得最久的一次。

      “好。”周叔一拍大腿,中气十足的喊了几声,“好!这狗有骨气!比我强!我当初确诊的时候哭得跟个什么似的,它倒好,瘫了还知道吃药!”
      陆辞在旁边没说话,但他伸手摸了摸平安的头。平安舔了舔他的手指,尾巴摇了两下。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
      江念已经习惯了病房里的味道,习惯了心电监护仪的声音,习惯了周叔每天下午的视察,习惯了平安趴在他的书包上睡觉的样子。
      他甚至开始觉得,这样的日子可以一直过下去。
      爷爷会慢慢好起来,周叔会继续在走廊里转圈,平安会长大,陆辞会回到学校,一切都会朝着好的方向走。

      他那天因为下大雨,去医院的时间比平常晚的多,不知怎的,他突然想起周叔说想吃牛肉干。
      江念其实并不知道周叔的病能不能吃牛肉干,但是他觉得就算不能吃买一点也算好的,万一周叔很快就好了呢?
      这么想着他又绕道到附近的便利店,还是担心到周叔的牙口,特地问了销售员哪种比较软,买了一袋子牛肉干才重新踏上去医院的路。

      可惜天公不作美,雨下的越来越大了,他的裤脚都湿了好几处,为此他甚至向销售员多要了一个袋子,把牛肉干包了两层,尽量的去避免雨淋进去。

      他去医院的时候,首先经过的就是周叔的病房,他往里看了看,发现周叔的床空了。
      床单是新冠的,叠的整整齐齐,床头柜上什么都没有,那个总放着一杯凉茶的位置,现在空空荡荡的,连水渍都没有。

      他一时半会没反应过来,又提着牛肉干回到了陆辞爷爷的病房,他看见陆辞坐在床边,背对着他。
      “周叔呢?”江念把牛肉干放在一旁的柜子上,“病刚好就搬出去了吗?”

      陆辞没有接话,沉默了很久,久到走廊里的推车经过了一辆又一辆。

      “周叔是昨天晚上走的。”陆辞轻声开口。

      江念觉得自己好像听懂了什么。
      他站在原地想起那张空空荡荡的床,突然觉得那些新换的床单白得太刺眼了,一个人躺过的地方,只要换一床新床单就什么痕迹都没有了。

      他又想起周叔上周说的话。
      “老家伙啊,等你好起来,咱们一起去江边钓鱼。我跟你说,我年轻的时候可是钓鱼高手,有一次钓了这么大一条的!”
      周叔伸手比划了一下尺寸,两个老人哈哈的笑了起来。

      江念看着那袋牛肉干,觉得有些刺眼,周叔已经不在了,不会有人来吃这些牛肉干了。
      上辈子的他可不是这样的,他来了趟医院,然后走了,他没有认识周叔,没有捡到平安,没有在病房里待过一个又一个黄昏。
      上辈子他不知道,原来医院里的某一张床会在某个早上突然变空。

      原来那些笑着跟你说“下一次一起钓鱼”的人,可能没有下次。

      江念看着陆辞,发现他低着头,手指搭在爷爷的被子上,一动不动的。
      其实挺像棵树,像一颗被风吹了很久,枝干还在,但叶子已经落光了的树。

      江念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了下来,跟他一起沉默的看着病床上的老人,看着心电监护仪上那条还在跳动的绿色线。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