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唢呐：穿透时光的民间魂魄》烟雨漫步

14、新声

　　晨光漫过窗棂时，陆昭在鸟鸣声中醒来。他睁开眼，脑海中还回荡着昨日老戏台上此起彼伏的唢呐声——祖父苍劲的《庆丰年》，孩子们稚嫩却认真的《小星星》改编曲，还有那支穿越三代人掌心的九孔闷音唢呐。他伸手摸向床头柜上那本翻旧的工尺谱，泛黄的纸页仿佛还带着祖父指尖的温度。

　　窗外，城市渐渐苏醒。远处建筑工地的起重机开始转动，钢铁碰撞的声音隐约传来。陆昭起身走到窗前，看见楼下社区公园里，几个老人正在打太极拳，动作舒缓而有力。其中一位白发老人腰间别着一个小巧的唢呐挂坠，在晨光中闪着微光——那是上周唢呐体验课上发给学员们的纪念品。

　　"昭儿，吃早饭了！"母亲的声音从楼下传来，伴随着煎蛋下锅的滋滋声。陆昭洗漱完毕下楼，看见餐桌上除了家常早点，还摆着一小碟槐花蜜——这是父亲特意从清风镇带回来的，说是要配他最爱的豆浆。

　　"你爷爷天没亮就出门了。"父亲一边给陆昭盛粥，一边说道，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期待，"说是要去老戏台那边，把那些老乐谱再整理一遍，顺便...等你过去。"

　　陆昭的筷子顿了顿。他知道，祖父口中的"整理乐谱"，其实是想和他商量"新声计划"的下一步——自从清风镇首演成功后，这个旨在推广唢呐艺术的项目在社区里引起了意想不到的反响。短短一周内，就有二十多位退休老人报名参加唢呐班，甚至还有几位家长询问能否让孩子系统学习。

　　"对了，"父亲突然想起什么似的，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李老师今早送来的，说是清风镇夏令营孩子们做的礼物。"

　　陆昭接过信封，里面是一叠色彩斑斓的画作和几封信。最上面那幅画上，老戏台被画成了一个巨大的唢呐形状，台下坐满了举着小唢呐的孩子们。画角歪歪扭扭地写着："谢谢陆老师教我们吹唢呐，唢呐的声音像魔法一样！——小满"。另一封信里，一个戴眼镜的孩子详细画出了他想象中唢呐内部构造图，并标注了"陆老师说这里控制音高"、"这里让声音变大"等注释。

　　陆昭的鼻尖突然有些发酸。他小心地折好画作，和那支一直挂在钥匙扣上的十八元儿童唢呐放在一起——那是他七岁时的第一支唢呐，也是祖父手把手教他吹响的第一件乐器。

　　八点整，陆昭驱车前往清风镇。初夏的风穿过车窗，带着田野间特有的清新气息。道路两旁的槐树已经开花，洁白的花朵在阳光下闪闪发亮，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甜香。远处，老戏台的飞檐轮廓渐渐清晰，像一幅水墨画般在晨光中若隐若现。

　　当陆昭的车停在老槐树下时，祖父已经等在那里了。九十岁的老人身形依然挺拔，手中的九孔闷音唢呐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昭儿来了！"祖父朝他挥手，声音比往常更加洪亮，"快来看看这个！"

　　祖父领着陆昭走向戏台后台，那里摆着一张临时搭建的小桌子，上面整齐地码放着一摞泛黄的纸张。"我把太爷爷留下的工尺谱都整理好了，"祖父小心翼翼地翻开最上面一本，"按照年代和曲目分类，还做了索引。"他的手指轻轻抚过那些纸页，有些地方因为反复翻阅已经微微卷边，"你看，这是《百鸟朝凤》的原始谱，你太爷爷当年就是靠这个走南闯北的。"

　　陆昭接过谱子，发现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有的地方标注着"此处须留气口"，有的画着小图示"鸟鸣声如此处理"。在最后一页，他看到了祖父熟悉的笔迹："传于昭儿，愿其知音不绝。——民国三十七年，陆广德"。

　　"爷爷，"陆昭抬头看着祖父，声音有些哽咽，"这些您应该好好保存..."

　　"保存就是要让人用的，"祖父笑着打断他，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我整理这些，就是想让你教给更多人。"他转向身后，"李老师，把孩子们带来的东西拿过来。"

　　李老师从一旁的小凳子上站起来，手里捧着一个用红布包裹的盒子。"这是夏令营的孩子们凑钱买的，"她笑着说，"说是要感谢陆老师教他们吹唢呐。"

　　陆昭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支精致的迷你唢呐，材质看起来是上好的黄铜，做工精细得不像儿童玩具。旁边还有一本手工制作的纪念册，第一页贴着所有孩子的照片，每张照片旁边写着他们对唢呐的感受："唢呐像魔法棒"、"吹唢呐让我更勇敢"、"我想成为像陆老师一样的唢呐手"。

　　"这...太贵重了。"陆昭捧着唢呐，手指微微颤抖。

　　"不贵重，"李老师摇摇头，"孩子们用自己的零花钱凑的，还说要成立'唢呐小卫士'，保护传统乐器呢！"她指着纪念册上的一行小字，"看，这是小满写的——'唢呐的声音能传到很远的地方，就像爷爷的爱一样'。"

　　陆昭的眼眶瞬间湿润了。他想起第一次见到小满时，这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还因为吹不响唢呐而急得掉眼泪。而现在，她和其他孩子们一起，成为了唢呐文化的小小传承者。

　　上午十点，戏台前已经聚集了不少人。除了报名参加唢呐班的退休老人，还有闻讯赶来的村民和几个城里来的音乐爱好者。陆昭站在临时搭建的小讲台上，看着台下黑压压的人群，忽然想起了七岁那年，自己第一次站在这个位置，仰望着祖父吹奏《庆丰年》的情景。

　　"各位乡亲，各位朋友，"陆昭清了清嗓子，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戏台四周，"今天，我们的'新声计划'唢呐课堂正式开班了！"

　　祖父坐在第一排，手中的老唢呐在阳光下闪着温润的光泽。三个月前那个清晨，当他从红布包袱里小心翼翼地取出太爷爷留下的工尺谱时，陆昭看到了老人眼中闪烁的泪光。那些泛黄的纸页上，密密麻麻记录着近百年来清风镇唢呐艺人的心血结晶——有的曲谱旁还留着太爷爷用小楷写的演奏心得："此处须留三分余韵，如春风拂柳"。

　　"我记得小时候，"陆昭望着台下黑压压的人群，目光掠过父亲挺直的背影，"爷爷总说，唢呐的声音能穿透人心。"他轻轻举起那支十八元的小唢呐，"这支我七岁开始吹的老伙计，陪我走过了整个童年。"台下传来轻轻的笑声，羊角辫小姑娘举手喊道："陆老师，我的唢呐也陪我练了一年了！"

　　李老师带着夏令营的孩子们走上戏台，二十多支崭新的儿童唢呐在阳光下闪闪发亮。陆昭接过小满递来的挂坠唢呐，那上面还系着一条褪色的红绳。"这是我们第一批小学员，"他环视着孩子们充满期待的脸庞，"三个月前，他们中有些人还不知道唢呐是什么。"

　　祖父站起身，走向戏台中央。九十岁的老人步伐稳健，手中的九孔闷音唢呐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昭儿，"他朝孙子点点头，转向观众席，"今天，我想吹一段《庆丰年》。"这是清风镇老辈人最熟悉的曲调，曾经在每年秋收后响彻整个戏台。

　　当祖父的第一个音符响起时，陆昭感到一股电流般的战栗从脊背窜上来。那熟悉的旋律带着岁月的痕迹，却又焕发着新的生机——祖父在传统曲调中巧妙地融入了现代音乐的节奏变化，时而如春雨润物，时而如秋风扫叶。台下的孩子们不自觉地跟着节奏摇摆，几个小唢呐手已经按捺不住，轻轻吹响了练习哨。

　　"现在，"祖父演奏完经典段落，将唢呐递给陆昭，"该你们了。"

　　陆昭深吸一口气，接过唢呐。今天，他要演奏的是自己改编的《新百鸟朝凤》——在保留传统曲调精髓的基础上，加入了他在社区教学时收集的现代音乐元素。第一个音符冲出唢呐的瞬间，他仿佛看到了祖父年轻时在戏台上意气风发的模样，看到了父亲从抗拒到理解的眼神转变，看到了社区里那些白发苍苍的新学员们第一次吹响唢呐时的惊喜表情。

　　唢呐声时而清脆如鸟鸣，时而浑厚如雷鸣，台下的观众席上，小满跟着节奏轻轻晃动身体，扎马尾的小男孩瞪圆了眼睛，戴眼镜的孩子已经忍不住用手机录起了视频。陆昭瞥见父亲站在人群后排，嘴角挂着自豪的微笑，而祖父则闭着眼睛，随着节奏轻轻点头，仿佛回到了年轻时那个意气风发的唢呐手。

　　演奏结束，台下爆发出热烈的掌声。陆昭放下唢呐，看见李老师正带着孩子们向观众鞠躬。羊角辫小姑娘跑上前来，举着她的挂坠唢呐："陆老师，我学会了新曲子！"她的小脸上洋溢着自信的光芒，"是您教我的《小星星》改编版！"

　　祖父走上前来，将那支陪伴他七十年的九孔闷音唢呐轻轻放在陆昭手中。"昭儿，"老人的声音有些哽咽，"现在，它是你的了。"陆昭接过唢呐，感受到木质手柄上熟悉的温度——那是祖父掌心的温度，是太爷爷传承的温度，更是三代唢呐艺人血脉相连的温度。

　　"不，爷爷，"陆昭将唢呐举过头顶，"这是我们大家的。"他转向台下黑压压的人群，"从今天起，'新声计划'会走进更多社区、更多学校。唢呐的声音，会传遍每一个角落。"

　　夕阳西下，戏台被染成了金黄色。陆昭站在台下，看着祖父指导孩子们吹奏的身影，听着那此起彼伏的唢呐声——有的清脆，有的浑厚，有的还带着明显的跑调，但每一个音符都充满了生命力。远处，几个放学的孩子被唢呐声吸引，蹦蹦跳跳地跑过来，好奇地围在戏台周围。

　　回城的路上，陆昭的脑海中不断回放着今天的画面：祖父眼中闪烁的泪光，孩子们天真的笑脸，父亲挺直的背影。他拿起手机，给省城非遗中心的专家发了一条消息："关于清风镇唢呐传承的纪录片拍摄，我们随时可以开始。"

　　车窗外，城市的灯光逐渐亮起。陆昭看着那些闪烁的霓虹，忽然明白了一个道理：传承不是简单的复制，而是让传统在新的土壤中生根发芽，开出属于这个时代的新花朵。唢呐的声音，曾经回荡在古老的戏台上，如今也将在社区中心、学校教室，甚至每一个热爱音乐的孩子心中响起。

　　这就是新声——既是对过去的致敬，也是对未来的期许。陆昭握紧方向盘，嘴角不自觉地上扬。他知道，这条传承之路还很长，但只要有像祖父这样的引路人，有像父亲这样逐渐理解的家人，有像孩子们这样充满好奇的新学员，唢呐的旋律就永远不会消失，而是会以新的形式，永远回荡在中华大地上。

　　深夜的工作室里，陆昭独自坐在那张老旧的木桌前，台灯温暖的光晕笼罩着摊开的工尺谱。他的手指轻轻抚过那些褪色的墨迹，仿佛能触摸到百年前那位不知名的唢呐艺人留下的温度。窗外，城市的喧嚣渐渐沉寂，只有偶尔驶过的车辆打破夜的宁静。

　　他的思绪飘回了那个遥远的夏日午后。十二岁的陆昭第一次被允许坐在戏台中央，祖父将那支沉甸甸的唢呐郑重地交到他手中。那一刻，他感受到木质传来的温润触感，还有祖父掌心微微的颤抖。"记住，"祖父当时说道，声音里带着几分颤抖，"唢呐吹的不是声音，是心。"

　　那时的他似懂非懂，只觉得唢呐吹出的声音能穿透云霄，能让整个村庄为之震动。如今三十年过去，当他自己也成为一名唢呐艺人，才真正明白祖父话中的深意。唢呐不仅仅是一件乐器，它是连接过去与未来的桥梁，是承载着无数代人情感与记忆的载体。

　　陆昭轻轻翻开工尺谱的最后一页，那里有一行小字："传于昭儿，愿其知音不绝。"这是祖父的笔迹，苍劲有力却带着几分不舍。他抬头望向窗外，仿佛看到了祖父慈祥的笑容，听到了那穿越时空的唢呐声。

　　在这个快速变迁的时代，许多传统艺术都在逐渐消失。但此刻，陆昭知道，唢呐的声音不会消逝。它将以新的形式，在新的时代里继续回响。那些孩子们手中的小唢呐，那些社区里新学员们的笑脸，那些融合了现代元素的传统曲调，都是唢呐艺术生命的延续。

　　归程的路上，陆昭不再感到孤单。因为他知道，他不是一个人在守护这份传承。在他身后，有祖父期待的目光，有父亲逐渐理解的身影，有孩子们纯真的笑脸。他们共同构成了唢呐艺术传承的链条，在时光的长河中闪闪发光。

　　工作室的时钟指向凌晨一点，陆昭轻轻合上乐谱。他抬头望向窗外的星空，仿佛看到了无数个孩子手持唢呐的未来。这就是新声——古老艺术的新生，文化血脉的延续，在新时代的阳光下，奏响属于这个时代的华彩乐章。

　　新声·续章
　　清晨六点，陆昭已经站在了清风镇老戏台的中央。晨光熹微，戏台上的青石板还残留着夜露的湿润。他轻轻抚摸着那支陪伴了他三十年的九孔闷音唢呐，木质纹理在指尖下微微发烫。

　　远处传来细碎的脚步声。祖父拄着拐杖，颤巍巍地走上戏台。"昭儿，"老人声音沙哑却坚定，"今天，我想再吹一次《庆丰年》。"

　　陆昭点点头，将唢呐递给祖父。九十岁的老人接过乐器，动作依然稳健。他深吸一口气，唢呐的第一个音符划破晨曦，带着岁月的沧桑与厚重。陆昭站在一旁，看着祖父微微颤动的嘴唇和专注的眼神，仿佛看到了三十年前那个手把手教他吹响第一支唢呐的自己。

　　台下渐渐聚集了晨练的村民。李老师带着夏令营的孩子们也来了，小满跑在最前面，手里举着那支挂坠唢呐。"陆老师！"她兴奋地喊道，"我昨天晚上自己练习了《小星星》，妈妈说我吹得比上次好多了！"

　　陆昭蹲下身，接过小姑娘的唢呐，轻轻放在她唇边："来，我们再一起吹一次。"

　　唢呐声在老戏台上空回荡，混合着初升太阳的光芒，洒向这片古老的土地。陆昭知道，这声音将会继续传承下去，穿越时光的长河，在每一个热爱它的人心中回响。

　　这就是新声——它承载着过去的记忆，承载着现在的希望，更承载着未来的无限可能。在唢呐的旋律中，传统与现代交织，文化与生命共鸣，谱写出一曲属于这个时代的华彩乐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