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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归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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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漫过窗棂时,陆昭在闹钟响起前三十分钟睁开了眼睛。窗外,城市的天际线正从夜色中苏醒,远处工地的起重机轮廓像沉默的巨人般矗立在晨雾中,钢铁骨架上已经闪烁着零星的灯火。他轻手轻脚地起床,生怕惊醒还在熟睡的父母,赤脚踩在木地板上,凉意从脚底蔓延至全身,让他彻底清醒过来。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七岁那年的夏天,他也是这样被清晨的光线唤醒。老戏台的青石板路还沾着夜露,他光着脚丫跟在祖父身后,看着老人用软布一遍遍擦拭那支陪伴了四十年的唢呐。祖父粗糙的手指在黄铜按键上摩挲,时而拧紧螺丝,时而调整簧片,动作轻柔得像是在照顾一个婴儿。那时的陆昭还不懂什么是传承,只觉得祖父吹唢呐时,眼睛里会闪烁出星星般的光芒。
推开工作室的窗帘,第一缕晨光如金色的丝线般斜斜地洒进来,照在那排崭新的儿童唢呐上。这些蜜黄色的乐器在晨曦中泛着温暖的光泽,仿佛也在等待着新的一天。陆昭伸手轻轻拂去一支唢呐上的薄尘,木质纹理在阳光下呈现出细腻的纹路,像极了太爷爷那本老乐谱上泛黄的纸页。
手机屏幕亮起,是清风镇李老师发来的语音消息。点开后,先是几声清脆的鸟鸣,接着是小满奶声奶气的声音:"陆老师,我昨晚梦见您教我吹《百鸟朝凤》,我的唢呐会自己唱歌呢!"背景里传来其他孩子的嬉笑声。陆昭的嘴角不自觉地上扬,点开附件里的照片:羊角辫小姑娘把唢呐挂坠系在书包带上,扎马尾的小男孩举着唢呐模仿他的姿势,戴眼镜的孩子在笔记本上画满了唢呐构造图,甚至还有一个孩子用彩笔画了一只唢呐形状的凤凰。
工作室的门被轻轻推开,父亲陆建国端着两碗热气腾腾的豆浆走了进来,碗沿还冒着腾腾的热气。"你爷爷天没亮就出门了,"父亲把碗放在工作台上,声音里带着一丝少有的期待,"说是去老戏台那边,要把那些老乐谱再整理一遍。"豆浆的香气混合着槐花的甜味弥漫开来,让陆昭想起了清风镇的夏日清晨——七岁那年,他也是这样站在戏台边,看着祖父在晨光中调试唢呐的音准。
"我昨晚做了个梦。"父亲突然开口,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碗沿,这个曾经对唢呐传承漠不关心的男人,如今眼角眉梢都带着温柔的期待。陆昭抬头看着父亲花白的鬓角上还沾着晨露,阳光透过窗户照在父亲微微佝偻的背上,那些曾经倔强的皱纹此刻显得格外柔软。"梦见你太爷爷站在戏台上吹唢呐,"父亲的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的叶子,"台下黑压压全是人,连房梁上都坐着听戏的。"
七点半,社区文化中心的活动室里已经坐满了人。陆昭正在给一群好奇的孩子讲解唢呐的构造,他的手指轻轻划过那些木质的按键,向孩子们展示这个古老乐器如何能模仿鸟鸣、马嘶甚至风雨声。"知道吗?"他拿起一支儿童唢呐,"这支小唢呐的每一个孔,都是我们祖先智慧的结晶。"隔壁桌的父亲正和几位白发苍苍的老人低声交谈着,陆昭注意到父亲手里捧着那本泛黄的工尺谱,正向几位音乐爱好者解释上面的符号。"这是我们老家的记谱法,"他听见父亲说,声音里带着少有的自豪,"每个符号都代表一个特定的音高和节奏。"阳光透过彩色玻璃窗,在父亲花白的头发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些曾经被岁月压弯的脊梁此刻挺得笔直。
活动进行到一半时,意外发生了。一个穿着时髦的年轻妈妈拉着孩子匆匆走来:"对不起,我们要走了,孩子还要去上英语课。"陆昭微笑着点头,正准备继续讲解,却看见父亲快步走上前去。"等等,"父亲拦住他们,从包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一支小巧的唢呐,"让孩子试试这个?就三分钟。"他转向陆昭,眼神里带着期待,"昭儿,来段简单的。"
陆昭愣了一下,随即拿起唢呐,吹奏起一段轻快的《小星星》改编曲。那熟悉的旋律从木质乐器中流淌而出,意外地贴合现代旋律。年轻妈妈和孩子惊讶地看着这个小小的木质乐器,竟能发出如此灵动的声音。孩子挣脱妈妈的手,好奇地接过唢呐,学着陆昭的样子吹了一下——虽然只发出了"噗"的一声,但全家人都笑了起来。年轻妈妈犹豫了一下,问道:"这个...在哪里可以学?"
活动结束后,陆昭发现父亲和几位老人正围在一起热烈讨论着什么。"他们想组建一个社区唢呐队,"父亲兴奋地告诉他,"说是退休了没事,想学点传统乐器。"陆昭看着这些白发苍苍却眼神发亮的新学员,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感动。父亲站在人群中央,手势比划着演奏姿势,脸上带着陆昭从未见过的生动表情。
下午,陆昭驱车前往清风镇。车窗外的风景从城市的高楼大厦逐渐变成郊区的田野,最后是熟悉的乡村风光。当那座老戏台出现在视野中时,他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戏台依旧矗立在那里,飞檐上的琉璃瓦在阳光下闪烁着微光,仿佛时光从未流逝。路边的槐树上,几只麻雀叽叽喳喳地叫着,像是在欢迎他的归来。
祖父坐在老槐树下,身边围着几个孩子。看见陆昭的车,老人颤巍巍地站起来,手中的九孔闷音唢呐在阳光下闪着温润的光。"昭儿来了!"祖父朝他挥手,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喜悦。陆昭快步走过去,发现祖父脚边放着一个用红布包裹的包袱——那是他心心念念的老乐谱。
"你爷爷昨晚三点就起来整理这些。"父亲跟上来解释道,"说非要亲自带过来给你看。"陆昭小心翼翼地打开包袱,里面是一叠泛黄的纸张,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各种曲谱和演奏技巧。他的手指轻轻抚过那些字迹,有些笔画力透纸背,显然是被反复翻阅过无数次。"这是太爷爷留下的,"祖父的声音有些哽咽,"后来传给你爷爷,现在...该传给你了。"戏台上传来孩子们的笑声,李老师正带着夏令营的孩子们在台上排练,羊角辫小姑娘站在最前面,手里举着那支挂坠唢呐,认真地跟着老师的节奏。阳光洒在戏台上,为这一幕镀上了金色的光辉。
**记忆再次浮现。十二岁那年,他第一次被允许触摸那支真正的唢呐。祖父把乐器郑重地交到他手中,手把手教他如何握持,如何控制气息。那一刻,他感受到木质传来的温度,还有祖父掌心传来的微微颤抖——那是期待,也是传承的重量。**
"昭儿,"祖父突然说道,眼睛亮得像星星,"我有个想法。"老人指着戏台,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咱们在这儿办个定期的唢呐课,城里城里的孩子都来,好不好?"
陆昭看着祖父期待的眼神,又看看远处正在排练的孩子们,点了点头:"好,就叫'新声计划'。"
祖父笑了,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像一朵绽放的菊花:"这个名字好,新声...新声啊。"他转向围过来的孩子们,举起唢呐,"来,爷爷教你们吹个新曲子!"
夕阳西下,戏台被染成了金黄色。陆昭站在台下,看着祖父指导孩子们吹奏的身影,听着那此起彼伏的唢呐声——有的清脆,有的浑厚,有的还带着明显的跑调,但每一个音符都充满了生命力。远处,几个放学的孩子被唢呐声吸引,蹦蹦跳跳地跑过来,好奇地围在戏台周围。陆昭注意到,其中一个孩子手里还拿着一把小提琴,正尝试着与唢呐合奏。
回程的路上,陆昭的脑海中不断回放着今天的画面:社区里好奇的目光,孩子们天真的笑脸,祖父眼中闪烁的光芒。他拿起手机,给李老师发了一条消息:"下个月的'非遗进校园'活动,我想增加一个'老乐谱新故事'环节,把太爷爷的工尺谱展示出来..."车窗外,城市的灯光逐渐亮起,霓虹闪烁间,陆昭仿佛看到了唢呐艺术的新未来。
夜色渐深,陆昭的工作室依然亮着灯。他铺开祖父带来的老乐谱,开始研究那些古老的记谱法。窗外的城市灯火辉煌,而在这小小的工作室里,一场跨越时空的音乐对话正在上演——过去与未来,在这里相遇;传统与创新,在这里融合。他拿起那支十八元的旧唢呐,轻轻吹响一个音符,清亮的乐声在房间里回荡,仿佛穿越了百年的时光。这就是新声——既是对过去的致敬,也是对未来的期许。
三个月后,清风镇老戏台前。
陆昭站在焕然一新的戏台中央,指尖轻抚那支陪伴他多年的九孔闷音唢呐。台下坐满了人——有清风镇的老老少少,有城里赶来的家长和孩子,还有几位特意从省城来的非遗专家。阳光透过戏台上方斑驳的彩绘,洒在他手中的唢呐上,那木质纹理间仿佛流淌着三代人的温度。
"各位乡亲,各位朋友,"陆昭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戏台四周,"今天,我们的'新声计划'唢呐课堂正式开班了!"
祖父坐在第一排,手中的老唢呐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三个月前那个清晨,当他从红布包袱里小心翼翼地取出太爷爷留下的工尺谱时,陆昭看到了老人眼中闪烁的泪光。那些泛黄的纸页上,密密麻麻记录着近百年来清风镇唢呐艺人的心血结晶——有的曲谱旁还留着太爷爷用小楷写的演奏心得:"此处须留三分余韵,如春风拂柳"。
"我记得小时候,"陆昭望着台下黑压压的人群,目光掠过父亲挺直的背影,"爷爷总说,唢呐的声音能穿透人心。"他轻轻举起那支十八元的小唢呐,"这支我七岁开始吹的老伙计,陪我走过了整个童年。"台下传来轻轻的笑声,羊角辫小姑娘举手喊道:"陆老师,我的唢呐也陪我练了一年了!"
李老师带着夏令营的孩子们走上戏台,二十多支崭新的儿童唢呐在阳光下闪闪发亮。陆昭接过小满递来的挂坠唢呐,那上面还系着一条褪色的红绳。"这是我们第一批小学员,"他环视着孩子们充满期待的脸庞,"三个月前,他们中有些人还不知道唢呐是什么。"
祖父站起身,走向戏台中央。九十岁的老人步伐稳健,手中的九孔闷音唢呐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昭儿,"他朝孙子点点头,转向观众席,"今天,我想吹一段《庆丰年》。"这是清风镇老辈人最熟悉的曲调,曾经在每年秋收后响彻整个戏台。
当祖父的第一个音符响起时,陆昭感到一股电流般的战栗从脊背窜上来。那熟悉的旋律带着岁月的痕迹,却又焕发着新的生机——祖父在传统曲调中巧妙地融入了现代音乐的节奏变化,时而如春雨润物,时而如秋风扫叶。台下的孩子们不自觉地跟着节奏摇摆,几个小唢呐手已经按捺不住,轻轻吹响了练习哨。
"现在,"祖父演奏完经典段落,将唢呐递给陆昭,"该你们了。"
陆昭深吸一口气,接过唢呐。今天,他要演奏的是自己改编的《新百鸟朝凤》——在保留传统曲调精髓的基础上,加入了他在社区教学时收集的现代音乐元素。第一个音符冲出唢呐的瞬间,他仿佛看到了祖父年轻时在戏台上意气风发的模样,看到了父亲从抗拒到理解的眼神转变,看到了社区里那些白发苍苍的新学员们第一次吹响唢呐时的惊喜表情。
唢呐声时而清脆如鸟鸣,时而浑厚如雷鸣,台下的观众席上,小满跟着节奏轻轻晃动身体,扎马尾的小男孩瞪圆了眼睛,戴眼镜的孩子已经忍不住用手机录起了视频。陆昭瞥见父亲站在人群后排,嘴角挂着自豪的微笑,而祖父则闭着眼睛,随着节奏轻轻点头,仿佛回到了年轻时那个意气风发的唢呐手。
演奏结束,台下爆发出热烈的掌声。陆昭放下唢呐,看见李老师正带着孩子们向观众鞠躬。羊角辫小姑娘跑上前来,举着她的挂坠唢呐:"陆老师,我学会了新曲子!"她的小脸上洋溢着自信的光芒,"是您教我的《小星星》改编版!"
祖父走上前来,将那支陪伴他七十年的九孔闷音唢呐轻轻放在陆昭手中。"昭儿,"老人的声音有些哽咽,"现在,它是你的了。"陆昭接过唢呐,感受到木质手柄上熟悉的温度——那是祖父掌心的温度,是太爷爷传承的温度,更是三代唢呐艺人血脉相连的温度。
"不,爷爷,"陆昭将唢呐举过头顶,"这是我们大家的。"他转向台下黑压压的人群,"从今天起,'新声计划'会走进更多社区、更多学校。唢呐的声音,会传遍每一个角落。"
夕阳西下,戏台被染成了金黄色。陆昭站在台下,看着祖父指导孩子们吹奏的身影,听着那此起彼伏的唢呐声——有的清脆,有的浑厚,有的还带着明显的跑调,但每一个音符都充满了生命力。远处,几个放学的孩子被唢呐声吸引,蹦蹦跳跳地跑过来,好奇地围在戏台周围。
回城的路上,陆昭的脑海中不断回放着今天的画面:祖父眼中闪烁的泪光,孩子们天真的笑脸,父亲挺直的背影。他拿起手机,给省城非遗中心的专家发了一条消息:"关于清风镇唢呐传承的纪录片拍摄,我们随时可以开始。"
车窗外,城市的灯光逐渐亮起。陆昭看着那些闪烁的霓虹,忽然明白了一个道理:传承不是简单的复制,而是让传统在新的土壤中生根发芽,开出属于这个时代的新花朵。唢呐的声音,曾经回荡在古老的戏台上,如今也将在社区中心、学校教室,甚至每一个热爱音乐的孩子心中响起。
这就是新声——既是对过去的致敬,也是对未来的期许。陆昭握紧方向盘,嘴角不自觉地上扬。他知道,这条传承之路还很长,但只要有像祖父这样的引路人,有像父亲这样逐渐理解的家人,有像孩子们这样充满好奇的新学员,唢呐的旋律就永远不会消失,而是会以新的形式,永远回荡在中华大地上。
工作室的时钟指向深夜十一点,陆昭终于合上乐谱。他轻轻抚摸着那支旧唢呐上的划痕,忽然明白了一个道理:传承不是简单的复制,而是让传统在新的土壤中生根发芽,开出属于这个时代的新花朵。窗外,城市的夜空难得地出现了几颗星星,陆昭望着它们,仿佛看到了无数个孩子手持唢呐的未来。这就是新声——古老艺术的新生,文化血脉的延续,在新时代的阳光下,奏响属于这个时代的华彩乐章。
**深夜的工作室里,陆昭独自坐在那张老旧的木桌前,台灯温暖的光晕笼罩着摊开的工尺谱。他的手指轻轻抚过那些褪色的墨迹,仿佛能触摸到百年前那位不知名的唢呐艺人留下的温度。窗外,城市的喧嚣渐渐沉寂,只有偶尔驶过的车辆打破夜的宁静。**
他的思绪飘回了那个遥远的夏日午后。十二岁的陆昭第一次被允许坐在戏台中央,祖父将那支沉甸甸的唢呐郑重地交到他手中。那一刻,他感受到木质传来的温润触感,还有祖父掌心微微的颤抖。"记住,"祖父当时说道,声音里带着几分颤抖,"唢呐吹的不是声音,是心。"**
**那时的他似懂非懂,只觉得唢呐吹出的声音能穿透云霄,能让整个村庄为之震动。如今三十年过去,当他自己也成为一名唢呐艺人,才真正明白祖父话中的深意。唢呐不仅仅是一件乐器,它是连接过去与未来的桥梁,是承载着无数代人情感与记忆的载体。**
陆昭轻轻翻开工尺谱的最后一页,那里有一行小字:"传于昭儿,愿其知音不绝。"这是祖父的笔迹,苍劲有力却带着几分不舍。他抬头望向窗外,仿佛看到了祖父慈祥的笑容,听到了那穿越时空的唢呐声。**
在这个快速变迁的时代,许多传统艺术都在逐渐消失。但此刻,陆昭知道,唢呐的声音不会消逝。它将以新的形式,在新的时代里继续回响。那些孩子们手中的小唢呐,那些社区里新学员们的笑脸,那些融合了现代元素的传统曲调,都是唢呐艺术生命的延续。**
归程的路上,陆昭不再感到孤单。因为他知道,他不是一个人在守护这份传承。在他身后,有祖父期待的目光,有父亲逐渐理解的身影,有孩子们纯真的笑脸。他们共同构成了唢呐艺术传承的链条,在时光的长河中闪闪发光。**
工作室的时钟指向凌晨一点,陆昭轻轻合上乐谱。他抬头望向窗外的星空,仿佛看到了无数个孩子手持唢呐的未来。这就是新声——古老艺术的新生,文化血脉的延续,在新时代的阳光下,奏响属于这个时代的华彩乐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