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唢呐：穿透时光的民间魂魄》烟雨漫步

10、归真

　　暮春的晨雾像一层薄纱，轻柔地笼罩着清风镇。陆昭早早地来到了老戏台，他蹲在青石台阶上，指尖轻轻摩挲着新到的十箱儿童唢呐包装盒。纸箱上印着的卡通唢呐图案被昨夜的露水洇得有些模糊，却让他不由自主地想起了七年前的那个黄昏。

　　那时的他，还是个对唢呐充满好奇与热爱的少年。他攥着祖父给的零花钱，怀揣着对未知的期待，偷偷跑到镇上的乐器店，买了人生第一支练习唢呐。那支唢呐的木杆上，还粘着一张已经微微泛黄的价签，上面清晰地写着：“拾捌元整”。如今，这张价签的模样，如同一个珍贵的印记，深深刻在了他的记忆深处。

　　“昭儿老师！”一个清脆的声音打破了清晨的宁静。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从晨雾中欢快地跑了出来，她怀里紧紧抱着上回发的迷你唢呐挂坠，那挂坠在晨曦中闪烁着淡淡的光泽。“我奶奶说今天要给你带新蒸的槐花馍！”小姑娘的声音里充满了兴奋与期待。她身后，跟着二十多个穿蓝布衫的小家伙，他们像一群叽叽喳喳的麻雀，从雾里钻出来，涌上了戏台。

　　陆昭看着这些充满朝气的孩子们，脸上露出了温暖的笑容。他们手里的新唢呐，在清晨的微光里泛着蜜色的光泽，那是他特意找老匠人精心制作的儿童款。唢呐的杆身比普通的短了三寸，孔距也经过精心调整，更适合小孩子的小手握持。他知道，这些唢呐，不仅仅是一件乐器，更是连接他与孩子们，连接唢呐文化与未来的桥梁。

　　戏台横梁上，还挂着去年“非遗进校园”活动时挂的红绸。如今，那鲜艳的红色已经褪成了淡粉色，却依然承载着无数的回忆。陆昭仰头望着那抹褪色的红，耳畔忽然响起祖父那充满感慨的声音：“昭儿，你太爷爷当年在这台上吹《将军令》，台下站着的都是扛锄头的庄稼汉。” 那时的他，总觉得祖父在念旧，如今才渐渐明白，这方寸戏台，承载的何止是几代人的记忆。戏台角落的砖缝里，还留着当年祖父用唢呐杆戳出的浅痕，那是祖父教他定音时用的老法子，每一个痕迹，都仿佛在诉说着过去的故事。

　　“孩子们，今天咱们不急着练曲子。” 陆昭拍了拍手，从戏台侧幕拎出一个藤编箱子。箱子里，整整齐齐地码着二十套磨得发亮的铜制哨片，在清晨的光线下闪烁着金色的光芒。“先听个故事。” 他翻开祖父送给他的那本老笔记本，泛黄的纸页上，钢笔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但每一个字都仿佛蕴含着无尽的力量。“民国二十三年，陆长庚（即祖父名）于清风镇戏台首演《百鸟朝凤》，观者逾千......” 孩子们听闻，纷纷凑了过来，羊角辫小姑娘的羊角辫尖轻轻扫过他的手背，痒丝丝的。陆昭看着这些充满好奇的小脸庞，开始讲述着那段遥远而又辉煌的历史。

　　“那会儿吹唢呐可不是像现在这样坐在戏台上。” 陆昭指着戏台边缘的砖石，目光中透露出一丝追忆。“你太爷爷当年是站在这个台口，背后是晒谷场，前面是庄稼地。春耕时吹《闹春耕》，唢呐声能传到三里外的河湾；秋收时吹《庆丰年》，连打谷场上的石磙都跟着节奏晃。” 他蹲下来，与孩子们平视，眼神中充满了温柔与期许。“现在的唢呐啊，得先学会跟土地说话。”

　　晨雾渐渐散去，远处的山峦轮廓在晨曦中逐渐清晰起来。陆昭带着孩子们来到了戏台后的老槐树下。这棵树，比戏台还要年长，它的树根盘错着，深深扎进戏台的砖缝里，仿佛与这戏台融为一体，见证着岁月的变迁。陆昭掏出随身带着的小唢呐，轻轻吹了一声清亮的“引子”。那声音，如同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穿透了薄雾，惊起几只藏在树叶里的麻雀。

　　“听，” 陆昭指着树梢上跳跃的光斑，眼神中充满了诗意。“风穿过树叶的声音像不像滑音？雨打在瓦片上的节奏像不像流水板？” 孩子们仰着脖子，小鼻尖上沾着槐花蜜，他们的眼中闪烁着好奇与探索的光芒。有个戴眼镜的小男孩突然兴奋地喊道：“老师！我听见风在吹哨片！” 陆昭看着他那充满惊喜的模样，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十点整，陆昭在晒谷场上铺开宣纸，开始教孩子们画 “唢呐地图”。羊角辫小姑娘举着蜡笔，奶声奶气地说：“我要画奶奶的麦田！” 扎羊角辫的男孩则画了一辆冒着黑烟的中巴车 —— 那是他们来镇上的班车。陆昭笑着在这些涂鸦旁边认真地标注：“王小满（羊角辫小姑娘）的家，适合吹《摘棉花》；李小阳（画中巴车的男孩）的家，在国道边上，可以练《马路欢歌》。” 祖父当年教他的法子又回来了：唢呐不是舞台上的摆设，它是庄稼汉的锄头，是放牛娃的鞭哨，是每个生活场景里自然生长出的声音，它与生活息息相关，承载着人们对生活的热爱与期盼。

　　中午时分，戏台前的晒谷场飘来了阵阵炊烟。陆昭的妈妈带着几个镇上的婶子支起了大锅，槐花馍的香气混合着新麦的甜味弥漫开来，整个晒谷场都沉浸在这温暖的气息中。祖父坐在老槐树下的石凳上，手里捧着一个粗瓷碗，正给围坐的孩子们讲他年轻时的故事：“有一年大旱，河里的水都干了，我背着唢呐走了二十里地，给龙王庙吹了整宿的《祈雨调》。第二天天没亮，老天爷就下了场透雨......” 孩子们捧着馍馍，听得入了神。有个扎小辫的女孩突然好奇地问：“爷爷，现在还用唢呐求雨吗？”

　　“现在啊 ——” 祖父眨了眨眼，把碗递给陆昭，脸上露出了和蔼的笑容。“用唢呐求丰收，求平安，求孩子们好好学本事。” 陆昭接过碗，热汤里飘着几片嫩绿的槐树叶，那是母亲特意放的，说是 “清火”。他转头看见父亲站在晒谷场边，正帮几个家长看管带来的行李。父亲穿着藏青色的夹克衫，衣服洗得发白，却比去年多了几分精神，那是一种对生活的热爱与从容。

　　下午的练习在晒谷场上进行。陆昭让孩子们围成一个大圈，每人面前放着半碗水。“咱们今天练气息，” 他示范着把唢呐轻轻贴在水面上，眼神中充满了专注。“吹的时候要让声音像水波纹一样，又稳又圆。” 羊角辫小姑娘吹得满脸通红，哨片却始终发不出清亮的音。陆昭蹲下来，握住她的小手，耐心地调整指法：“别急，你听 ——” 他带着她的手指轻轻按压哨片，眼神中充满了鼓励。“像这样，先轻轻碰，再慢慢加力。” 当第一声清脆的 “do” 音从水面上跃起时，小姑娘的眼睛亮得像星星，那是一种成功的喜悦与自豪。

　　日头西斜时，陆昭吹响了收工曲《晚风谣》。这是他新编的曲子，前半段用舒缓的滑音模拟晚风掠过麦浪，那声音，仿佛真的有一阵轻柔的晚风，轻轻拂过每个人的心田；后半段加入孩子们熟悉的童谣旋律，充满了温暖与回忆。二十多个小唢呐跟着他的节奏轻轻和鸣，声音不大，却像春夜的细雨，细细密密地渗进每个人的心里。祖父坐在第一排，手中的九孔闷音偶尔跟着和一声，那苍劲的音色与孩子们的清亮交织在一起，仿佛时光在这戏台上重叠 —— 老唢呐与新唢呐，旧时光与新希望，在这暮春的黄昏里达成了最和谐的共鸣，仿佛在诉说着唢呐文化的传承与延续。

　　“老师，明天还来吗？” 羊角辫小姑娘抱着唢呐挂坠，不肯松手，她的眼中充满了不舍与期待。陆昭摸摸她的头，微笑着说道：“每个月都来，咱们约定好了。” 他望向戏台对面的青山，那里是太爷爷和祖父曾经走村串户的路线，如今已经修通了水泥路。远处传来几声犬吠，混合着孩子们收拾唢呐的叮当声，构成了一幅最生动的乡村画卷，充满了生活的气息与美好。

　　返程的中巴车发动时，陆昭透过车窗看见祖父站在老槐树下挥手。老人的身影在夕阳里显得那么瘦小，却又那么坚定，仿佛是唢呐文化的守护者，默默地守护着这份传承。他忽然明白，所谓 “归真”，不是回到某个固定的地方，而是回归到唢呐最本真的模样 —— 它是土地的声音，是生活的韵律，是人与人之间最朴素的情感连接，是流淌在人们血液里的文化基因。

　　车窗外的风景渐渐后退，陆昭的思绪却飘得很远。他想起了祖父教他的第一课：听风里的声音；想起了父亲从反对到支持的转变；想起了清风镇这些孩子们眼中闪烁的光芒。他知道，唢呐文化的传承从来不是一蹴而就的，它需要像春风化雨般，一点一滴地浸润进每一个热爱它的人的心里，需要一代又一代的人去守护、去传承、去发扬。

　　中巴车驶离清风镇，向着城市的方向驶去。但陆昭知道，他的心永远留在了这片土地上，留在了这方戏台上，留在了这些孩子们纯真的笑容里。唢呐的余响，将永远在这片土地上回荡，它不仅是传统文化的延续，更是对生活的热爱与赞美，对未来的希望与憧憬。它将如同这暮春的微风，轻轻地吹过每一个人的心田，唤醒人们对传统文化的热爱与传承意识。

　　回到城市后，陆昭的 “新声计划” 有了新的方向。他不再局限于单纯的教学，而是带着孩子们走进社区、走进乡村，让更多的人听到唢呐的声音，感受到它的魅力。他相信，只要心中有爱，有对传统文化的热爱与坚守，唢呐这门古老的艺术就一定会在新时代里绽放出更加绚烂的光彩，它将如同璀璨的星辰，在文化的天空中闪耀着独特的光芒。

　　而在清风镇，那座老戏台依然静静地矗立着，见证着岁月的变迁，也见证着唢呐文化的传承与发展。祖父依旧会在闲暇时，坐在老槐树下，擦拭着他心爱的九孔闷音唢呐，回忆着那些与唢呐相伴的日子。他知道，唢呐的归真之路，还将继续，而他和陆昭，还有那些热爱唢呐的孩子们，都将是这条路上的行者，用他们的热情与坚持，让唢呐的声音永远回荡在这片土地上，回荡在人们的心中，成为永恒的记忆与传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