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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弥陀佛 弥陀佛在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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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人……
是不是少了一个“经”字,能取出这种名字的人,脑子是不是不太好。
沈伶尧怜悯地看着他。
闲情致听不到他的心声,自然不知道沈伶尧是在怜悯他的智商。
要是知道了,恐怕会满脸心酸地跑去问郁轻灵自己取的这个名字很土吗?
郁轻灵大概只会暗暗翻个白眼,然后睁眼说瞎话道:怎么会呢老大,你的文学底蕴,这世界上无人能及啊……
而闲情致正好是一个极容易哄好的人,听了便又高兴起来。
“对了,你以后也可以来我们这儿工作啊,我手底下的员工都是一群善解人意的人,我敢肯定你们一定相处得来。”
沈伶尧闻言却心中了然,什么南城互帮互助社,一听就是骗子扎堆的地方,只不过是换了个名头,要论作用,恐怕差不了多少。
如果站在这里的人是朱潇潇的话,只怕是屁颠屁颠上赶着被骗吧。
不过很可惜,站在这里的人是沈伶尧,他不信算命这类的玄学,自然不屑一顾。
但对着这个几分钟前刚救下自己的救命恩人,他还是给了点面子,应了一声:“好。”
在闲情致期待的目光中,沈伶尧收下了这张简陋的名片,心说只是看在你救过我的份上,不过我可不会去那种地方。
闲情致似乎还想说点什么,手机铃声却不识趣地响起。
他慢悠悠地接起电话,不知那头说了什么,脸色突然一沉,紧接着咬碎了棒棒糖。
沉下脸的闲情致散去了那股不着调的气质,眼神变得极为锐利,整个人仿佛一把锋利的剑,原先只不过是收敛锋芒,所以看着轻挑却无害,而眼下不再遮掩便锋芒毕露,倒显得极为危险,随时准备出鞘。
“嗯,好,你让轻灵、敬舫先过去,我等会儿就到。”
说着,他挂断了电话。
闲情致沉默半晌,用细长的手指捏着下巴,不过片刻就敛好情绪,在面对他时又换上那副轻佻的面容。
“小后生,真可惜,我那儿还有点事,就先不聊了,要是遇到什么问题可以打电话给我,当然没事也能打哦,我翘首以待~”
说着他朝沈伶尧抛去一个媚眼,故作的媚眼如丝,沈伶尧却没什么表情,完全抛给瞎子看。
闲情致见状颇为遗憾,小声喃喃道:“哎,我这招这么快就退时代,不管用了?”
沈伶尧看着他很快收拾好表情,又恢复到原来吊儿郎当的状态。
“拜拜啦,小后生。”
闲情致边往后退,边对他挥挥手。
沈伶尧看着他,忽然说:“沈伶尧。”
闲情致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后倏忽笑了:“好的,伶尧,下次见你可要变一下表情哦……”
“……?”沈伶尧不解。
眨眼间,闲情致已经走远,他的声音却融入风中从远处飘来:“笨啦,我说的是可以多笑一笑。”
哦……
沈伶尧没有说话,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视线尽头。
在路口等了一会儿红绿灯,他才重新踏上回家的路。
回到家后,沈伶尧弯腰在玄关脱鞋,低下身去时注意到已经有两双鞋子摆在那边,也就意味着养父母今天都在家。
倒是难得。
“尧尧回来了?”那是朱潇潇的声音,“快点过来吃饭吧,今天给你弄了很多好吃的菜。”
每当朱潇潇这么说,他就知道今天做的都是自己不喜欢的菜。
他的养母朱潇潇有点神经质。
这不是贬义,而是事实。
与之前温柔的完全不同,她如今已经完全陷入了自己的世界,只顾疯狂地求神拜佛,求着丈夫从各处给她搜刮来那些东西,摆满整个房子,几乎无处下脚。
而那座四只手的弥佛陀就是沈封岭从一个偏远山区里带来的,跟她解释说这是他们那里的保护神。
朱潇潇一向听沈封岭的话,闻言立马摆上餐桌,烧香供奉,什么好的物什都要全部献给它,哪管得了并不亲昵的养子呢。
她连指甲缝里漏出来的关心都不愿给自己的养子,自然不知道沈伶尧喜欢吃的什么,恐怕连他今年多少岁都不清楚吧。
他的养父沈封岭对这个家庭漠不关心,但沈伶尧清楚自己的养父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的病态控制欲自第一次见面就已经显露出来,只是当时的沈伶尧还并不了解。
他们三人的第一次见面。
那时候朱潇潇不过才二十岁,很年轻,一举一动洋溢着少女的朝气,脸庞还很青涩,和十八岁的沈伶尧的阴郁不同,她的气质干净,看上去还是个不谙世事的少女。
其实朱潇潇长得并不差,年轻的时候留着一头乌黑柔顺的长发,编了个麻花辫搭在胸前,穿着一身淡蓝色的长裙,更是有一种温婉的美丽。
记得来孤儿院领养沈伶尧的那一天,她就是这样,挽着身边沈封岭的手,笑得很腼腆。
她其实是那种容易害羞的性子,不好意思的时候,喜欢抬手将耳边的头发抚到耳后,然后腼腆一笑,让人不忍再多说什么。
第一次见面,见沈伶尧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己看,朱潇潇松开挽着沈封岭的手,朝他走过来,然后弯下了腰。
柔顺的长发从肩膀滑落身前,脸上露出干净温和的笑容,她轻柔地摸了摸他的头,“你好呀,以后我和阿岭就是你的父母了,你马上就要和我们一起生活了……”
感受着朱潇潇手掌心灼热的温度,那还是沈伶尧第一次感受到如此温暖的体温。
他没有说话,安静地看着面前的人。
大抵是朱潇潇给他的第一印象实在太好了,以至于过了这么久,经历了这么多事情,他们的关系早就如天堑一般,无法跨越,亦无法接近,沈伶尧却到现在都还记得他们的初见。
那时的朱潇潇正处于一生中最青春的年龄,亦是她最美丽的时刻。
他们的初见过分美好,以至于让小时候的沈伶尧竟然有那么一刻在想,这人难道是仙女吗?
沈伶尧从不会说后悔这类的话,一来,那样没意义,二来,那时他的确挺喜欢自己这个养母的。
可他同样不是一个喜欢沉浸在过去的人,如今再次提起从前来,也只是觉得很唏嘘罢了。
现在早已不似从前,如今的一切都已面目全非,那个温柔的养母早在时间的蹉磨中变成了如今的样子。
当然了,这其中自然少不了沈封岭的推波助澜。
或者可以说,就是他让养母变成如今这样。
沈封岭的声音非常柔和:“尧尧来了?那就快点过来吧,你妈妈给你做了好菜。”
沈伶尧走到桌边,看着一桌子油腻的肉,忍不住犯恶心。
他就知道,哪有什么好菜?母亲她其实根本不会做饭,平常时候都是沈伶尧放学回家后随便炒几个简单的菜,然后敲门叫整天都待在房间里的朱潇潇吃饭。
朱潇潇故作的温和让沈伶尧想笑的同时又想吐,但她显然没有一点自知之明,“哎呀,尧尧站着干嘛,快点坐下。”
沈伶尧不发一言,拉开椅子坐下。
朱潇潇见状也没说什么,可能是因为沈封岭难得回家了,所以心情格外好,按照习惯先给弥陀佛前供上一块肥肉,然后才又施舍般夹了一块放进沈伶尧碗里。
看着碗里油腻的肥肉,沈伶尧根本下不了嘴,就连动筷的心情都没有。
“尧尧怎么不吃啊,是妈妈做的不好吃吗?”
见他迟迟不动筷,朱潇潇有些无措,便朝丈夫投去求助的眼神,沈封岭对她安抚一笑,然后放下筷子,抬手放在沈伶尧的后颈上,这显然是一个掌控的姿势。
“尧尧不乖哦……妈妈这么辛苦给你做饭,你怎么能不吃呢,那样妈妈会很难过的,是不是呀,潇潇?”
他的嗓音甜腻阴冷,故意拖长的音调暗藏刀锋般的冷意,宛如毒蛇慢慢盘上他的脖子,环绕在颈间,下一秒就要绕颈而死。
朱潇潇身体忽然颤抖了一下,小声糯糯地回道:“是……”
见她这样,沈封岭满意地点点头,转而看向沈伶尧,“尧尧,你说呢?”
感受到沈封岭捏着自己脖子的手劲越来越重,沈伶尧知道这是他养父发怒的前兆。
“我知道了。”
沈伶尧拾起筷子,夹着那块肥肉往嘴里放,他甚至不敢多嚼一下,流水似的迅速滑进他的胃里。
“这样才对嘛,不要让爸爸生气知道吗?”沈封岭笑了起来,像奖励宠物似的挠了挠他的下巴。
沈伶尧的脸上不见任何情绪,他没有去看桌边的沈封岭和朱潇潇,而是去看摆在桌上的那座弥陀佛。
不知是不是错觉,沈伶尧总感觉弥陀佛好像移动了一点。
因为在他的印象里,弥陀佛的木头脑袋应该是正对前方的,可是这会儿看过去,忽然发现它的脑袋稍稍往他的方向偏移了一些,非常怪异地扭曲了一个角度,无神的双目直直地盯着他。
与之对视,忽然一阵阴冷爬上他的背脊。
等沈伶尧再定睛去瞧,却突然瞧见弥陀佛面前摆着的盘子里不再是朱潇潇之前放的那块肉,而是一块早已腐烂的烂肉。
腐肉的臭味迅速弥漫,不由分说往鼻腔里钻,沈伶尧深深皱起眉。
烂掉的血肉里爬满了一种独特的黑色虫子,模样甚是奇怪,仔细一看,每只虫子好像都长了一张人口。
黑色的虫子不断增生,密密麻麻包裹了整块肉,很快便吃干抹净,见没得吃了,便在原地扭曲翻滚起来,从口器中发出一阵刺耳的尖叫声,就像得不到心爱的玩具而缠着母亲撒泼打滚、放声大哭的孩子。
沈伶尧听着这声音,脑袋就像被人敲了一闷棍敲,阵阵发疼,刺耳的声音刮蹭耳膜,难以抑制地疼痛了起来。
好吵,要聋了。
沈伶尧实在受不了了,在养父母惊诧的目光中,他夹了几块肉放在弥陀佛面前的盘子里。
不过片刻,尖叫声便消失得无影无踪,就跟从没出现过一样。
如果不是他的耳膜还隐隐胀痛,沈伶尧都要以为自己听错了。
虫子得到食物,终于不再尖叫,而是继续吃起来,弥陀佛木雕的嘴角向两边开裂,慢慢绽放出一个诡异的笑容。
终于听不到声音,沈伶尧这才松口气,重新坐回去。
朱潇潇惊讶地看着他,像第一次认识他似的,颤颤问道:“尧尧,怎么你也信这个?”
沈伶尧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跟他们解释,只好沉默以对。
总不好说我看见了你们看不见的东西吧。
这是一个只有他知道的秘密,他的这双眼睛经常能看见奇奇怪怪的东西。
有时候他怀疑自己生病了,得了幻觉症,他身处的世界虚虚实实,看不清楚,也分不清。
朱潇潇把他的沉默当作默认,她的表情突然变得很奇怪,像是开心,又像是恐惧,大概是两者的混合,但又说不上来。
沈封岭依旧全程微笑,看不出什么情绪。
朱潇潇勉强笑笑,说:“好,我们继续吃饭吧……尧尧,我在锅里还炖了藕汤,我去给你盛。”
说着不等沈伶尧的反应,她便端起他的碗快步往厨房走去,没一会儿就端出一碗浓稠胶状物,看不出究竟是什么东西。
沈伶尧看了眼碗里的东西,又抬眼看她。
朱潇潇给出解释:“这是藕粉,妈妈不小心放多了,所以有点稠,虽然卖相不好看,但胜在味道不错,尧尧你快尝尝……”
朱潇潇将碗摆在他面前,满脸期待地看着他。
沈伶尧不去看她的目光,他实在没有胃口,光是看着这粘稠的东西就吃不下去,没有当场反胃吐出来已经是努力抑制的结果了。
见他迟迟没有动作,朱潇潇下意识又去看沈封岭。
她无比依赖沈封岭,全身心都放在沈封岭身上,而这刚好满足沈封岭过分病态的控制欲。
随即一个声音响起,宛如恶鬼的低语:“尧尧,乖啊,听话,全部喝掉,别让你妈妈难过。”
“……”
沈伶尧垂下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碗里的“藕粉”,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视线尽头中的粘稠物好似有了生命一般忽然蠕动起来,如水波般浮动、旋转,形成的漩涡中隐约映照出一个鬼娃娃的脸……
“尧尧……?”朱潇潇的声音打断了沈伶尧的思绪,眼前怪异的情景霎时间消失了。
沈伶尧很快回过神来。
顶着养父母压迫的目光,他端起碗仰头往嘴里灌,味蕾已经麻木,尝不到味道,只感觉粘稠的东西缓慢地流进他的胃部,然后在那里深深扎了根,隐隐作痛起来。
然而就在他放下碗的时候,弥陀佛突然换上一副愤怒的面具,木雕的眼珠子疯狂旋转,裂开的嘴巴里伸出一条黑色触手直直往他嘴里钻,一路摸到他的胃,沈伶尧顿时想吐。
仔细在他身体里摸索了一番才收回去,沈伶尧猛地捂住嘴站起来,抬脚便往洗手间跑。
根本顾不上桌上另外两人表露出来的惊讶,跑的时候腿有点发软,差点要站不稳摔倒,胃部隐隐传来的阵痛让他头晕目眩,满头大汗。
沈伶尧被绊了一下跌坐在地,扑在马桶边上吐了个天昏地暗,眼前一阵发黑,太阳穴胀痛,吐到后面什么都吐不出来,只能不断生理性干呕。
眼眶胀得发疼,泪水哗哗往下流。
沈伶尧却没时间去管,愣愣地盯着吐出来的东西看。
那是一颗黑色的、腐烂的眼珠子。
源源不断往下流着黑水。
黑色的瞳孔中,隐约能看见一个白色的字。
“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