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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给露玖的第十五封信 瓦达岛的水 ...

  •   阳光从树梢的缝隙里漏下来,在草地上投下一片一片的光斑,远处的宾客还在说说笑笑,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的,像是隔了一层纱,听不真切。

      露玖坐在一棵大树下面,裙摆铺在草地上,白色的纱料上沾了几片草叶,她也不在意,就靠着树干上。

      艾斯枕在她腿上,眼睛半睁半闭,整个人软塌塌。

      露玖的手指穿过他的头发,一下一下地梳着,动作很轻,怕弄疼他。

      “结婚这么累吗?”艾斯有气无力。

      露玖笑了:“你以为结婚很简单吗?光是确认宾客名单就花了三天,试菜试了两天,我的婚纱改了四次,你的西装改了三次……”

      “我的也改了?”艾斯睁开眼。

      “你不在的那几天,达旦替你去的。”露玖说,“她回来之后骂了你三天,说你长个儿不长肉,西装改了三次还是觉得肩膀那里空荡荡的。”

      艾斯回忆自己那几天在干什么,没想起来,又把眼睛闭上了。

      露玖低头看着他的脸,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正好落在艾斯脸上,把他那些小雀斑照得清楚。

      “艾斯也长大了,想结婚了吗?”露玖问。

      艾斯睁开眼,说:“没有。”

      露玖拧了一下他的鼻子,语气宠溺:“小骗子,连我都骗。”

      艾斯被她拧得鼻头泛红,想躲还躲不了,“我没骗你,我这样的人是没法结婚的,妈妈,结婚的话,会把那个人牵扯进来的。”

      露玖手下动作一停,她看着艾斯的脸,那张脸还很年轻,但眉眼之间已经有了成年男人的轮廓,不再是小时候那个圆脸圆眼睛的小团子,他开始思考,思考别的东西。

      “可他在你身边会心安,艾斯。”露玖说。

      艾斯的眼睛又开始闭上,睫毛颤了两下,没说话,那种无法能牢牢紧握着的东西,他一般只会放任不管,随风流逝。

      露玖摸着他的头,感受着掌心下那些被发胶固定住的头发,有几缕已经从发胶的束缚里逃出来,翘在头顶,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她的艾斯长大了。

      那个只会趴在她怀里吃奶的小婴儿,那个第一次站起来走路时摇摇晃晃的小家伙,那个在戈尔波山的森林里把自己搞得满身是伤的野小子,现在已经是一船之长,已经学会用帽子遮住眼睛不让人看见他在想什么。

      可他躺在她腿上的时候,还是跟小时候一模一样。

      露玖把他的头发往后拢了拢,露出额头,她低下头,嘴唇贴着他的额头,感觉到皮肤下面脉搏的跳动,一下一下的,很稳。

      她闭上眼。

      再睁开的时候,怀里的人变了。

      艾斯的身体从青年慢慢缩小,肩膀变窄,手臂变细,脸上的棱角变圆,那些小雀斑还在,但他缩成了一个婴儿,小小的一团裹在西装里。

      露玖把他抱起来,让他的脸贴着自己的胸口。

      婴儿迷茫睁开眼,他的视觉神经还没有完全发育好,只能模糊感知到一切,却无法准确看到,他的视线在露玖的脸上转了两圈,像是认出了什么,又像是没认出。

      露玖低头看着他,笑了。

      “你好,艾斯,我是你的妈妈。”

      小艾斯打了个哈欠,嘴巴张得大大的,露出粉色的牙龈,然后慢慢闭上眼,继续睡。

      露玖一只手托着他的头,另一只手轻轻拍着他的背,她开始哼歌,声音很低,调子很慢,像风吹过树梢的声音,那是她妈妈教给她的摇篮曲,她的妈妈也是这样抱着她,哼着这首歌,哄她入睡,现在她抱着她的孩子,哼着同一首歌。

      她的孩子叫艾斯。

      波特卡斯·D·艾斯。

      她要让她的艾斯今夜安眠。

      她低着头,额头几乎贴上小艾斯的头顶,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把她们母子两个人裹在一团暖融融的光里。

      有人站在她面前。

      露玖抬起头。

      那是一个姑娘,红绿相间的长发披散在肩膀上,垂到腰际,身上披着一张白色的床单,床单边缘拖在地上,沾了草叶和泥土,她赤着脚,脚趾踩在草地上,微微蜷着。

      露玖空出一只手,伸出去。

      姑娘跪下来,脸贴上她的掌心。

      “我是露玖,”露玖说,“波特卡斯·D·露玖。”

      “我是乌娜。”姑娘说,“海伦·乌娜。”

      露玖笑了,手指动了动,轻轻抚过乌娜的脸颊。“很棒的名字。”

      乌娜的眼睛亮起来:“这是我重要的人给我取的。”

      她谈起那个人,眼睛弯弯,嘴角上翘,整个人都在发光,露玖看着她,觉得这个姑娘笑起来的样子像一朵刚绽放的花。

      “你好温暖。”乌娜忽然说,她把自己的脸往露玖的掌心里蹭了蹭,“为什么你的手那么暖和?”

      “怕冷的话可以靠近一点。”露玖拍拍自己的裙摆。

      乌娜头枕着露玖的裙摆躺下来,裙子像云一样铺开,她的长发散在裙子上,红绿相间的,像是有人把颜料泼在了白布上。

      露玖一只手抱着小艾斯,另一只手摸着乌娜的头,手指穿过那些头发,发丝很细,很软,在指缝间滑过。

      乌娜闭上眼,睫毛轻轻颤着。

      “为什么你一点也不痛苦?”她问。

      露玖没说话,继续摸着她的头。

      “每一个进入我能力的人所看到的都是痛苦的,他们会看到他们最不愿意看到的,或者是内心一直渴望的,我在那么多人的幻境里穿梭,只有丢斯和你是温暖的。”

      她睁开眼,琥珀色的眼珠看着头顶的树梢,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脸上,形成光斑。

      “好暖和。”她说,“是我一直想要的。”

      露玖弯下腰,看着乌娜的脸。“你想要什么?”

      乌娜的眼珠转了转,落在露玖脸上。

      “一个暖和的地方。”她说,“一个容身之处。一个让我感觉到安心的地方。”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乎是在自言自语。

      露玖眼泪不受控制流下来,她不知道这个姑娘是谁,不知道她从哪里来,不知道她经历过什么。但她听见那些话的时候,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一个孩子说“我想要一个暖和的地方”。

      说这种话的孩子,一定受过很多很多的委屈。

      露玖的眼泪滴在乌娜的头发上,滴在她的脸上,顺着她的脸颊往下淌,乌娜看着露玖,不明白她为什么哭。

      “乌娜,”露玖声音有点抖,“你一定是受到了天大的委屈。”

      乌娜摇头:“不,露玖,我很幸福,我已经找到我心安之处,我会继续幸福下去的,我能遇见他,我的委屈就不算什么。”

      露玖没有接话,她看着乌娜的眼睛,那双琥珀色的瞳孔里映出她自己的脸。

      乌娜没有什么表情:“就像你怀里的孩子一样,遇见你,他就获得了真正的幸福。”

      真正的幸福到底是什么?

      乌娜不知道,她听外来者说过,但她没见过,外来者在发现她的时候面露怜悯,不关心眼前这个人首鸟身的家伙到底是人还是怪物,他只是惊讶乌娜竟然会说话,在短暂思考之后他选择回答她,还告诉她不惜一切想要得到的东西就是真正的幸福。

      不知道到底是什么的话也没关系,只要遇见了你就知道了。外来者抚摸她的头说道。

      第二天他就被其他人吊死,作为食物化为一滩血水留在沙滩上,乌娜当时趴在树林里看着这一切,她来晚了,但也没来早,她也让他们见到了真正的幸福,然后永远留在海岸上。

      乌娜拖着笨重的身子把他们和贝壳混在一起,嘎吱嘎吱踩碎之后,骨粉被海水带走。

      她望着那片大海,转头又钻进森林里。

      现在她终于能看见那片大海,终于能懂真正的幸福是什么,她在那个男人的幻境里感觉到一种无法用语言形容的平静。

      玛斯库德·丢斯,她永远的心安之乡,她永远的港湾。

      他是那片永远宁静祥和的蓝色大海,永远不会被骷髅和血液和贪欲所污染的深蓝。

      她闭上眼,把脸埋进露玖的掌心里,像只终于找到窝的幼兽。

      手掌的触感突然发生变化,乌娜猛地睁开眼,哪有什么露玖,只有一个满头白发的老人看着她。

      雷利笑眯眯看着她,他的手摸着她的脸,拇指从颧骨滑到下巴,动作很轻,像在摸一件易碎的东西。

      “气息不稳哦,水妖小姐。”

      狂风袭来!

      躺在断木中的大鸟突然睁开眼,琥珀色的眼珠里倒映出天空中快速移动的云层,它扑腾着翅膀站起来,翅膀展开的瞬间,一阵气流从远处袭来。

      下一秒,霸气击中它刚才躺着的那堆断木上,轰的一声,瞬间炸成碎渣,木屑四处飞溅,落在地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大鸟扇了两下翅膀,停在空中,急促呼吸,它低头看着下面那个人。

      那人站在断木中间,身穿白衬衫加小背心,下身搭配牛仔裤,袖子挽到手肘,露出小臂上几道浅浅的伤疤,他的头发散着,被风吹得往后飘,露出一张年轻的脸。

      见大鸟注意到他,他嘟囔两句打偏了。

      康内利亚背着丢斯站在不远处,见到来人是洛尔坎,他一惊,小命保住同时他又不忘冲洛尔坎喊:“洛尔坎!小心点!这家伙会飞!”

      洛尔坎捂着头,太阳穴上的青筋跳两下,闻言他吼道:“我知道!我看见了!会飞怕什么?把它翅膀砍掉了,它就是肉鸡一个。”

      康内利亚背着丢斯跑到洛尔坎身边,丢斯还是没醒,脑袋歪在一边,呼吸倒是很平稳,胸口一起一伏的。

      “你小心点,”康内利亚提醒,“那家伙的目标是丢斯。”

      洛尔坎看了一眼丢斯,丢斯闭着眼,睡得很沉,完全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

      “丢斯?”洛尔坎嘴角上扬,这笑话瞬间转移他的注意力,“我们的船医也是魅力四射,人兽都搞上了,但是不行啊,船上不兴这个!”

      话音未落,他脚下一蹬,整个人弹射出去。

      只见一道黑影闪过,洛尔坎已经蹿到大鸟面前,短刀握在手里,刀刃上泛着一层黑色的光泽。

      大鸟想要躲,但它刚才那一下已经消耗不少力气,脚上的伤还在疼,动作比平时慢半拍,洛尔坎的刀从侧面劈过来,它勉强侧了一下身体,刀锋擦着羽毛过去,削掉了几根,白色的羽毛在空中飘散。

      洛尔坎嗯了一声,“哦豁,还挺聪明,不过也没用。”

      躲过第一招,它还没来得及庆幸,洛尔坎刀尖对准了它的胸口,大鸟闪避不及时,砰的一声,大鸟砸进断木堆里,木屑和灰尘扬起来,把周围都罩在一片灰蒙蒙的雾里。

      洛尔坎落在断木上,站在那片灰尘中间,他把短刀在手里转了个花,刀刃上沾着的血甩了出去,落在地上,溅出几个暗红色的小点。

      灰雾慢慢散去。

      断木堆里躺着的不是什么大鸟,是一个少女,红绿相间的长发散在碎木头和落叶中间,身上披着一张白色的床单,床单被树枝刮破了好几处,露出下面白皙的皮肤,她脸色惨白,嘴唇没有血色,见到洛尔坎,她双手撑着地面往后退,可身体太虚弱,刚退了两步就没力气,只能靠着断木堆喘气。

      洛尔坎走过去。

      他站在她面前,低头看着她,手里的短刀还没有收起来,刀尖在阳光下闪了一下。

      他举起刀。

      “砰、砰、砰——!”

      枪声从远处传来,每一枪都打在天上,没有瞄准任何人,只是朝空放。

      洛尔坎转过头。

      斯卡尔和米哈尔从森林里跑出来,两个人都喘着粗气,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兴奋还是着急,斯卡尔的面具歪到一边,没顾上扶正,米哈尔的眼镜上蒙了一层灰,他也顾不上擦。

      “副船长!”斯卡尔大喊,声音在森林里回荡,“船长醒了!”

      米哈尔跟着喊:“副船长!船长下命,要求你把水妖带回去!活的!”

      洛尔坎举着刀的手停了一下,他看了一眼斯卡尔,又看了一眼米哈尔,最后把目光落回到那个少女身上,过了几秒,他把刀收回来,别回腰间。

      “遵命。”

      ……

      船舱里光线暗淡,从舷窗外透进来的几缕光把整个空间切成一明一暗的几块。

      船长室的门一推开,就见艾斯坐在椅子上,手撑着头,眉头拧在一起,嘴角往下撇着,像被人欠了钱没还。

      从幻境里醒过来的人都会头疼一阵子,不管是自己打破幻境出来的,还是被别人从外面拖出来的,都一样的痛,那种痛无法用语言来表达,但挺让人烦躁的。

      洛尔坎把乌娜从肩膀上卸下来,直接丢到船舱正中间的地板上,乌娜摔得闷哼一声,蜷在地上,床单散开,露出半截肩膀,她赶紧把床单又裹紧,缩成一团,开始装死。

      洛尔坎走到艾斯身边,站到他身后,伸出手,指腹按在艾斯的太阳穴上,慢慢揉。

      艾斯没说话,也没动,就那么坐着,任他揉。

      康内利亚抱着丢斯坐在旁边的沙发上,斯卡尔靠在门上,米哈尔靠在墙角,两个人都把自己藏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艾斯声音沙哑:“你也头疼?”

      洛尔坎嗯了一声。

      “怪不得你这个表情。”艾斯说,洛尔坎一进门他就看见这小子一脸很烦想杀人的表情,不用想都知道他坏了洛尔坎的好事。

      洛尔坎没接话,继续揉。

      片刻,艾斯舒口气,眉头松开,他说够了,洛尔坎后退一步,艾斯转头看了一眼地上蜷着的乌娜,他站起来,走到少女面前,蹲下来,伸手把裹住她脸的被单拨开。

      少女的睫毛颤了一下,没睁眼。

      艾斯挑眉:“还在装?”

      他偏头看了斯卡尔一眼,斯卡尔从门口走过来,从桌上摸了一瓶水,拧开盖子,对着少女的头顶浇了下去。

      少女缩了一下脖子,坐起来。

      斯卡尔把空瓶子从她头上拿走,扔到一边。

      艾斯捏着下巴问道:“不晕了?”

      少女没说话,低着头,水珠从发梢往下滴。

      “你的能力还挺有意思的。”艾斯感叹,“托你的福,我们差一点就死掉了。”

      乌娜还是没说话。

      “我其实应该直接放任洛尔坎弄死你的,毕竟海贼的规矩就是这样,战败者只有死路一条。”他故作为难,“但那样其实一点意义都没有,我们不是敌人,我们是外来者,你是被我们打扰所以才来反抗的,所以——”

      他笑着伸出手:“让我们心平气和地交流吧。”

      乌娜看了一眼那只手,没有接。“你要杀了我。”

      “的确要杀啊。”艾斯语气理所当然,“你伤害了我的同伴,已经是明晃晃向我宣战了。我的大副第一时间解决你很正常,要不是我拦着,你现在早就脑袋掉了。”

      “那为什么不杀我?”

      “因为你不想死,不是吗?”艾斯说,单手撑着下巴,“而且我看上你了。”

      乌娜沉默片刻:“……你脑子有毛病吗?”

      “没有。”艾斯说,“我脑子很正常。你的能力很有意思,让我看到了我这辈子最珍贵的宝藏。我很开心,所以我愿意给你个机会。”

      他看着乌娜,目光很直接,一点不躲闪。

      “海伦·乌娜,你跟她的谈话我都听到了。我是烧烧果实能力者,拥有着火的能力。我不能保证永远让你感觉到温暖,但我会不停燃烧,直到生命最后一刻。如果你不知道去哪的话,就待在我身边吧。这艘船上都是怪胎,是不被常理海贼所接纳的怪物之家。如果你无法信任我的话,就需要我吧。只要你需要我,我就会为你而来。”

      乌娜看着他:“我要是拒绝呢?”

      “那就去死。”艾斯的表情没什么变化,拒绝他提案的乌娜会被瞬间定义为敌人,直接由洛尔坎斩杀,他不管乌娜有什么理由,不是他的同伴,也不愿意接受帮助,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乌娜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她开口道。

      “那就死,你根本就不懂那种感觉。你只是说着好听。”

      她猛地伸手,一把拔出艾斯腰间的佩剑,刀刃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弧线,对准了艾斯的喉咙。

      “你这样的海贼怎么能懂我的心情?!”她的声音拔高了,手也在抖,剑尖也跟着颤,“一个从有意识开始就在这座岛上的、不是人也不是动物的怪物,在终于拥有心安之处的时候,是要用命来得到的!你们说得好听,上了船就怎么怎么样,最后不都是要把我丢掉吗?!所有人都是这样!所有人!”

      艾斯看着她,他往前迈了一步,剑尖抵住了他的喉咙刺破一个小口,一丝血顺着脖子往下淌。

      “我懂。”他说,“所以我更能理解你的心情,乌娜。我不能完全感同身受你的痛苦,但我知道那种滋味不好受。”

      他伸手,握住刀刃,血从他的指缝里流出来,顺着剑身往下滴。

      “我想救你。”

      乌娜看着他握刀的手,血一滴一滴地落在两个人中间的地板上,在木板上砸出一个个小小的深色的圆点。

      “乌娜,一味把希望放在别人身上是不会有结果的,你骗不了自己。你明明什么都知道。你要是真的想要丢斯,就不会老老实实被他们带到这里了。你想要什么?”

      “一个暖和的地方。”乌娜说,“一个容身之处。一个让我感觉到安心的地方,但是那个东西只有丢斯能给我。”

      艾斯看着她,摇了摇头:“不,他给不了你。”

      乌娜的手一紧。

      “能给你的,只有你自己。”艾斯说,“从头到尾,能救赎你自己的,只有你自己。”他把剑从乌娜手里抽出来,甩向一边,剑落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弹了两下,不动了。

      “你只是仰慕丢斯能给他自己一个你理想中温暖的家。”艾斯说,“但你其实也可以。”

      “不可能。”乌娜摇头,“我从来就没有那种东西。”

      “那你就在这里造一个。”

      艾斯看着她,眼神很平静,没有怜悯,没有同情,甚至带着点理所当然的霸道。

      “丢斯有丢斯的家,你有你的。他的家不是你偷过来就能变成自己的。你在他身边待一辈子,那也是他的家,不是你的。”他站起来,退了一步,把距离拉开。“想要家这种东西,自己造就行了,没造过就说不可能是懦夫才会说的话。”

      乌娜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没发出声音。

      “这艘船上都是没有家的人。”艾斯掰着手指一个一个数,“洛尔坎是离家出走的,康内利亚是等不到妈才跟来的,斯卡尔从小就没爹没妈,米哈尔的学生散的散走的走,丢斯也是跟家里闹翻了才跑出来的。”

      他数到最后,把自己也算进去。

      “至于我,就更不用说了。”

      他咧嘴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没有苦涩,也没有自怜,就是很单纯地在陈述一个事实。

      “所以你要不要试试看?”

      他伸出手,掌心朝上。

      “在这艘船上,跟我们一起,造一个属于你自己的。”

      乌娜看着他伸出的那只手,手上还有刚才握刀刃时留下的血痕,血珠从掌纹里渗出来,顺着手腕往下滴。

      她盯着那只手看了很久。

      “你真的不会杀我吗?”

      “暂时不会。”

      “暂时是多久?”

      “到你不想待了为止。或者到你背叛我们为止。”

      “那你会背叛我吗?”

      “不会,我需要你。”

      乌娜沉默着,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没有茧,没有伤疤,干干净净的,像是一辈子没做过什么重活的手。

      但其实不是。

      她在这座岛上活了多少年,就独自挣扎了多少年,没有人教她怎么活,没有人告诉她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她只是本能地抓住每一个靠近的人,想要从他们身上偷一点温暖,偷一点心安。

      可每一次都偷不到。

      那些人在幻境里看见的要么是血,要么是恨,要么是永远填不满的欲望,她趴在那些人的幻境边上往里看,看见的全是黑压压的东西。

      只有丢斯不一样。

      丢斯的幻境是蓝色的,像海一样蓝,像天空一样蓝,蓝得没有尽头。她第一次看见那种颜色的时候,整个人都呆住了。

      她以为那就是她一直在找的东西。

      “我……不会造。”她声音很小,小到几乎被外面的海浪声盖过去。

      “没人会。”艾斯说,“造着造着就会了。”

      他又把手往前伸了伸,掌心还是朝上。

      “来不来?”

      乌娜看着他,又看了看他身后那些人。

      洛尔坎靠在墙边,不耐烦翻了个白眼,但没说什么。

      康内利亚抱着丢斯,一脸无所谓。

      斯卡尔和米哈尔藏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但也没有人出声反对。

      船长已经发话了,他们只需要执行。

      这就是海贼船,船长说了算。

      乌娜伸出手,指尖碰到艾斯的掌心。

      那只手很热,烫得她缩了一下,又慢慢放回去。

      “我……有点怕。”她说。

      “怕什么?”

      “怕……造不出来。”

      艾斯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紧。

      “那就一直造。造到出来为止。”

      乌娜低下头,看着他握着自己的那只手,血痕蹭到她手背上,温热的,有点黏。

      她把另一只手也覆上去,两只手一起握着艾斯的手。

      “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1章 给露玖的第十五封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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