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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给露玖的第十三封信 瓦达岛的水 ...

  •   海水一下一下地冲着石头,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小丢斯撑着下巴坐在防浪石上,静静望着远处发呆。

      “你在想什么?”一声女声从海面上传来。

      小丢斯头也没抬,声音闷闷的:“想给我爸爸一拳。”

      女声沉默了两秒,说:“好过分,丢斯会家暴。”

      “才不是呢!”小丢斯抬头冲着海面喊,“不要乱用词语!这才不是家暴!他对我实施冷暴力,我反抗回去,这叫自卫!正当防卫!你懂不懂啊,你这个笨蛋!”

      海面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人,不,不是人,她的上半身是幼女的模样,红绿相间的长发披散在肩膀上,下半身却是一条鱼尾,鳞片在阳光下闪着光,她歪着脑袋看小丢斯。

      听到丢斯这么说,她瘪嘴抱胸,一脸不服气:“不懂,不懂,我是笨蛋,根本没有上过学,也不懂丢斯在那讲大道理。”

      小丢斯啧了一声,扶着防浪石站起来,往下走几步,靠近海面,他弯下腰,冲着人鱼大喊:“胡说八道!我明明教过你!你这家伙又不好好听我话!”

      人鱼捂着耳朵,脑袋摇得像拨浪鼓:“听不懂听不懂!我是笨蛋!”

      小丢斯气得直跳脚,防浪石上不好站稳,他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他稳住身子,越想越气,脸涨得通红,最后一咬牙,干脆跳进水里去打人鱼。

      噗通一声,水花溅起,小丢斯整个人没入海水中,冰凉的海水从衣服各处灌进去,激得他打了个哆嗦,他眯着眼,在水里适应光线,紧接着他就看见了人鱼的全身。

      与她红绿相间的发色不同,她的鱼尾是纯白,鳞片一片一片叠在一起,从腰部一直延伸到尾鳍,尾鳍是透明的,边缘带着一圈淡淡的金色,人鱼笑眯眯地在水里看着他,眼睛弯成月牙,她见小丢斯跳下来,吐出一串气泡,咕嘟咕嘟往上升。

      轻轻一甩尾巴,水波荡开,小丢斯被一股水流托起来,下一秒,一只巨大的白色巨鸟从水中跃出,它翅膀张开,遮住半边天空,小丢斯趴在鸟背上,双手紧紧抓着羽毛。

      它抬起翅膀,展翅翱翔,向空中飞去,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小丢斯眯着眼睛,头发被吹得全部往后跑,露出额头。

      他用力大喊,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以至于巨鸟一句话也没听见,它在半空中停滞下来,等先小丢斯说话。

      小丢斯把湿透的头发别到脑后,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又问了一遍:“要去哪?”

      巨鸟开口:“正当防卫。”

      小丢斯愣了一下,随即脸阴沉下来:“你要正当防卫?”

      谁欺负她了?

      巨鸟道:“丢斯受到伤害的话,不就是需要正当防卫吗?”

      小丢斯愣住,表情转阴为晴,说:“对啊,怎么了?”

      她声音里带上一点笑意:“怎么了,丢斯的爸爸不是干着体面的医生工作吗?弄脏他!让他老是强迫丢斯去当医生,我就喜欢丢斯当小说家,那个家伙一点也不懂丢斯,就是把自己的想法强加在丢斯身上,坏家伙!”

      小丢斯低下头,看着身下白色的羽毛,羽毛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他伸手摸了摸,羽毛很暖和,有着太阳的味道。

      他知道她现在看不见他脸上的表情,但他依旧不想抬头,蓝色的面具盖住他的脸,他睫毛轻轻颤动,小声问道:“你也觉得我写小说有天赋吗?”

      巨鸟沉默一瞬,别过头:“糟透了,一句话也没听懂。”

      小丢斯大喊:“乌娜!”

      被叫做乌娜的巨鸟发出愉悦的鸟鸣,声音清脆,在天空中回荡,她说:“说丢斯你记住我的名字了?!好开心,不过这个不是重点,我喜欢丢斯的梦想,闪闪发光,虽然丢斯老是写的狗屁不通。”

      小丢斯鲨鱼齿大喊:“最后一句可以不用加!”

      可恶,这个笨蛋,他认真教的她是一句话也不听,偶尔爆粗口的脏话她是立马就会。

      他就不应该期待这个笨蛋会说什么,海伦·乌娜这个家伙就只会说好和不好,她是不会思考别的东西的。

      乌娜没有在意丢斯的想法,就算丢斯真的骂她是脑袋空空的笨蛋她也不会在意,她只需要在意丢斯就好了。

      她俯身往下冲,翅膀收拢一半,速度飞快,小丢斯抓住她的羽毛,把脸埋在背羽毛里,海浪激起,乌娜略过海面,腹部羽毛沾上一层水,在海面上划出一道白色的痕迹,她沾完水又飞向半空,翅膀一甩,水珠从羽毛上抖落,在阳光下炸开一片细碎的光。

      考虑到小丢斯的身体,乌娜并未飞的太高,靠近城镇的时候她降低高度,一声鸟鸣提醒小丢斯,小丢斯从她背上坐起来,抓紧她的羽毛,往下面张望。

      “那边!”他指着医院的方向。

      乌娜翅膀一偏,调转方向,朝医院飞去,她把高度降低,低到能看清街上行人的脸,有人在抬头看他们,指指点点的,但乌娜的速度太快,等那些人反应过来,她早就飞走。

      他们运气很好,小丢斯的父亲正好从医院大门里走出来,穿着一身白大褂,手里拎着公文包,正跟旁边的人说话,表情严肃,眉头拧在一起,一副永远不开心的样子。

      乌娜俯身冲下去,翅膀擦过树梢,树叶哗啦啦响成一片,她飞到丢斯父亲头顶的正上方,猛地一甩身子,羽毛上沾的海水全部甩了出去,像下了一场小雨,不偏不倚,全浇在丢斯父亲身上。

      哗啦——

      白大褂湿了一大片,公文包上的水珠往下滴,头发贴在脑门上,眼镜蒙上一层水雾,他愣在原地,嘴巴张着,半天没反应过来。

      小丢斯趴在乌娜背上,笑得前仰后合,那个每次见面都只会给他甩一句少给我丢脸的男人,此时跟一个落汤鸡一样狼狈,他从来没见过这个男人这么狼狈。

      丢脸,丢脸,我才不丢脸,真正丢脸的人是你吧,小丢斯转头看着那个男人,他心想道,自诩体面却不愿意平等注视两个孩子各自的长处,只愿意用自己的优势来肆意打压次子并不擅长的地方。

      这样的男人,怎么好意思说丢脸。

      他自己早就被他最重要的脸面束缚住,变成脸面的奴隶,甚至会自发的用脸面来霸凌每一个人。

      糟透了。

      小丢斯转过头,不愿意再看那个男人,他大喊:“乌娜!还有水吗?”

      乌娜翅膀一挥,又甩出一串水珠:“还有点!”

      “再浇一次!”

      乌娜挥动翅膀,听从丢斯的命令往回飞,腹部的海水又落在那个男人头上,丢斯的父亲皱眉看着他们,小丢斯却一点也不畏惧,他直勾勾看着他,他摘掉面具,让那个男人看清楚他的长相,然后竖起一个中指,亲切问候他。

      乌娜一个极速反转,他们再次回到半空中,远离陆地之后,小丢斯在也看不清那个男人的脸,他捂着肚子笑,他第一次见到那个男人对他有真正意义上的情绪波动。

      小丢斯笑的差点岔气,他擦掉眼泪,拍拍乌娜的后背,说:“去医学院!我哥哥在那!也淋他一身!”

      乌娜说好。

      她调转方向,朝医学院飞去,医学院的楼比医院高,灰色的外墙,窗户密密麻麻的,像蜂巢,乌娜在学校上空转了两圈也没找到丢斯的哥哥,小丢斯趴在她背上,探着脑袋往下看,眼睛扫过一个个从楼里走出来的人。

      “那里!”他忽然喊,手指着楼下的一群人,“穿蓝衬衫那个!”

      乌娜俯冲下去,这翅膀收拢,风在耳边尖啸,小丢斯把脸埋进羽毛里,避免快速降落划伤他。

      快到地面的时候,乌娜猛地张开翅膀,气流在翅膀下面炸开,卷起一阵风,把地上的落叶吹得到处飞,她侧身一甩,海水从羽毛里甩出来浇了那群人一身。

      穿蓝衬衫的年轻男人被浇了个正着,头发贴在脸上,衬衫湿透贴在身上,他旁边几个朋友也没能幸免,一个个跟落汤鸡似的,站在那里,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小丢斯趴在乌娜背上,捂着嘴偷笑。

      乌娜扇了两下翅膀,重新飞上天空,她飞得不算高,刚好能看见下面的人影。丢斯的哥哥已经反应过来,正抬头往天上看,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生气还是困惑,眉毛拧成一团。

      小丢斯冲他做了个鬼脸,虽然知道对方看不见,但他还是做了。

      恶作剧结束之后,俩人心满意足地躺在草坪上,俩人对视,噗嗤一下笑出声。

      乌娜是恶魔果实·动物系·鸟鸟果实·塞壬形态能力者。

      她日常倒是能完美操纵人鱼和塞壬的形态,但变成人这件事就有些许困难,尤其是变成人类之后还要按照人类的方式来生活,那些都太过繁琐,她本身就是个惰性十足的孩子,觉得太麻烦之后宁肯听丢斯唠叨她也不愿意主动去做。

      她现在说不上是鸟还是人,她的上半身是人类少女的模样,身穿白色长裙,她的下半身却是白色巨鸟的身体,羽毛蓬松,两条腿是鸟爪,弯曲着,爪尖扣进泥土里。

      乌娜歪着头,看着旁边的小丢斯他躺在草地上,双手枕在脑后,眼睛看着天上的云。

      “丢斯。”乌娜喊他。

      “嗯。”

      “开心吗?”

      “开心。”小丢斯说,“那两个家伙,让他俩不尊重我的梦想,可恶,把我当做小丑一样取乐,我不是小丑,我有名字,我有自我,我会哭会笑,我是人类啊!”

      小丢斯开始骂他的父兄,乌娜不懂这些,她转身,鸟爪在草地上刨了两下,往前爬几步,脸蹭到丢斯的胸膛上,羽毛蹭着他的衣服,发出沙沙的声响。

      只是一瞬间,刚才那个躺在草坪上的男童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成年男人就躺在那里。

      丢斯坐起来,手撑着草地,乌娜从他的胸口转到大腿上,丢斯揉着她的脑袋,手指穿过红绿相间的头发,发丝很细,很软,在指缝间滑过,乌娜舒服的尾羽乱颤。

      “走吧,乌娜。”他说。

      乌娜抬头看着他:“要去哪?”

      “回家。回我的家。”

      乌娜皱起眉:“可是丢斯不是离家出走了吗?为什么要回去?他们都是坏人。你爸爸只会逼着你学医,你哥哥嫌弃你是个笨蛋,不愿意和你说话。”

      丢斯看着远处的大海,海面上波光粼粼,阳光碎成一万片,每一片都在闪,海浪一层一层涌上来,拍在礁石上,碎成白色的泡沫,又退回去。

      “对啊,”他说,声音很轻,“他们就是那样的人。我其实可以不用回去,但我要回去。”

      乌娜歪着头:“为什么?”

      丢斯收回目光,低头看着趴在他腿上的乌娜,她的长发散在他膝上,像一条彩色的河。

      “因为我要宽恕他们。”他说,语气不急不慢,像是在讲一个想了很久的答案,“如果我是为了证明我自己的话,我可以无视他们。因为从我出海的那一刻开始,我就已经比他们还要强大。”

      他顿了顿,又看向远处的那片海。海面上有几只海鸟在飞,翅膀一上一下的,像是写在天空上的音符。

      “但我不是,所以我要去。我小时候,比起别人的道听途说,更想用自己的眼睛去确定外面的一切,但是那个时候的我根本没有想到正确的办法,每天只是一味地跟他们讨论那件事的对与错,现在想来,有什么对和错呢?我们站在自认为正确的观点上,试图让对方接受自己的观点,那是我吗?那不是,那只是一个强迫别人想要认同我的我。”

      他露出一个苦笑,嘴角往上扯了一下,眼睛里没有笑意。

      “那跟我爸爸、我哥哥有什么区别,乌娜?”

      乌娜没说话,她不懂这些大道理,琥珀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丢斯。

      丢斯看着远处的那片海,那片海波光粼粼的,跟他小时候在书里读到的一模一样。

      他想起《骗子们》里的那句话,那本书他读了不知道多少遍,书页都翻卷,边角磨出毛边,那段话他甚至可以背出来,每一个字,每一个标点。

      “我所见过的大海,每一片都不一样。世人们都说全世界的海水都是一样的苦,一样的涩,一样的咸,但它们不一样。只是一味站在自己的海去评价他人的海,那才真的是愚蠢。只有下定决心去站在另外一片海,感受着不一样的自己的自己,才算得上是真正的理解那片海。”

      丢斯念完这段话,沉默了很久,风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起来,又放下。

      “我要宽恕他们,”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而坚定,“就像宽恕我自己一样,我接受他们的世界很小,同时也要让自己知道,我现在宽恕他们,并不是因为我出海之后见识到外面的世界所以比他们层次不同,只是单纯的,我不再因为那时的愚蠢而发怒。”

      乌娜把脑袋搁在他的膝盖上,仰着脸看他。

      “嗯……不懂。”她说。

      丢斯笑了,他眼睛弯起来,嘴角往上翘,伸手把乌娜从腿上抱起来,她下半身的鸟爪在空中蹬了两下,翅膀扑腾着。

      “大概就是,换个角度重新见识一下我爸和我哥。”他说,一边说一边往回走,“他们没什么可怕的。相比之下,我才可怕吧。我是海贼呢。”

      乌娜被他抱在怀里,鸟尾巴垂下来,随着走路的动作一晃一晃的。

      “很厉害吗?”她问。

      “论危险程度的话,我比他们恐怖吧。”

      “不懂。”

      丢斯抱着她往前走,脚下是软软的草地,踩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

      “没指望你懂了。”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点无奈,但更多的是纵容。

      他抱着乌娜往回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他低下头,看着怀里的人,乌娜也在看他,琥珀色的眼睛亮晶晶的。

      “乌娜,我和你怎么认识来着?”他问。

      乌娜眨眨眼,笑起来,露出两颗尖尖的虎牙。

      “因为丢斯喜欢我啊!”

      丢斯愣了一下:“喜欢你?”

      “丢斯最喜欢奇奇怪怪的东西了,搞艺术不都这样吗?”乌娜理所当然说。

      丢斯想了想:“有吗?”

      “有啊。”乌娜说,声音里带着笑意,“我很奇怪呢。”

      她贴着丢斯的耳朵,尖牙在阳光下闪了一下,嘴唇几乎碰到耳廓。

      “丢斯回应我了,所以我来了。丢斯宽恕我了,所以我来了。丢斯听见我了,所以我来了。”

      丢斯站在那里,抱着乌娜,风吹过来,把她的长发吹起来,缠在他的手臂上。

      丢斯突然觉得不对劲。

      他想起来他怎么是海贼?他出海了吗?
      不对,他现在不应该在东海?
      不对。伟大航路?
      对,伟大航路。海上。

      等下,乌娜是谁?他认识这丫头吗?
      怎么他跟这个丫头凑这么近,而且这人好像很熟悉他的样子。

      他不是在看到《骗子们》之后就离家出走了吗?然后跟着谁出海当海贼。

      艾斯,那个戴橘色帽子的年轻人。

      艾斯是谁?他的船长?
      对,他的船长。

      他怎么叫丢斯?他名字不是丢斯。
      谁家好人名字叫Deuce?坏运气。

      他的真名明明是——

      怀中的幼女张开血盆大口,她一口咬在丢斯脖子上,牙齿刺破皮肤,嵌入肌肉,温热的液体从伤口涌出来,顺着脖子往下淌。

      “乌娜喜欢丢斯。”她的声音从喉咙深处传来,混着血腥味,含混不清,“既然回应我的话,就留在这里吧。”

      她轻轻一甩尾巴。

      鱼尾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尾鳍在阳光下闪了一下。

      画面碎了。

      草坪碎了,天空碎了,那本翻卷了边的《骗子们》也碎了,一切都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揉成一团,撕碎,扬散。

      取而代之的是山洞。

      一个巨大的山洞,洞壁是灰黑色的岩石,上面布满裂纹,有的裂纹里长出了不知名的小草,绿油油的,在黑暗里显得格外扎眼,阳光从洞顶的裂缝里照进来,几道光柱斜斜地插进黑暗里,照在水面上。

      水面很平静,倒映着洞顶那几道光柱,水面上有一个小小的凸起,像是一座石台,又像是一座孤岛,很小,只够两个人挤在一起。

      他们坐在那上面。

      乌娜的鱼尾和羽毛层层叠叠缠绕着他,像茧一样把他裹在中间,羽毛很软,鱼尾的鳞片很凉,贴在皮肤上,分不清哪里是结束,哪里是开始,她把他裹得很紧,像是怕他跑掉。

      乌娜抱着丢斯,脸埋在他的肩窝里,蹭着他的脖颈,她的头发散在丢斯的肩膀上,和白色的羽毛混在一起。

      “好香。”她说,声音闷闷的,像是从被子底下传出来的,“好喜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9章 给露玖的第十三封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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