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途（上）》Die

23、第 23 章

　　克里斯蒂很快到了联邦监狱。确切一点，那个特殊的监狱房间，里面关着令联邦最为恐惧的犯人——西雅。是的，最恐惧，没有其他人选。一堆原始人类突然看见机枪扫射，那是种什么感觉？使用蒸汽动力的人类中间突然出现了电灯电视电脑，那是种什么感觉？拿着键盘电脑用手动鼠标坐火车飞机的人类突然发现了能用意念控制电脑自由瞬移到世界各个角落的人，那是种什么感觉？你不会明白，一个已经高度智能化的国家，创造了智慧世界最完美的制度，几乎征服了整个庞大的银河星系，对自身有着最坚固的骄傲，就是这样一个国家，迎来了西雅。
　　西雅。西雅。当年对西雅进行评估的联邦老专家只说过一句话：他不该出生在这个时代。这就是对西雅人生的全部概括。他不该出生的。他出生得太早。他的出生如果不是他个人的悲剧那就会是整个时代的悲剧。所以联邦对他进行了改造。
　　改造，小小的改造。让他适应这个时代，对西雅来说犹如原始社会爬虫时代的这个时代。他必须适应，如果他不能，那就剩下一种结果——让世界来适应他。他原本可以做到的，完全可以。但他没有。所以他被改造了。安静地，没有反抗。
　　这就是这个世界的奇怪逻辑。历史由异类推动，但人们排斥异类。那些异类可称为天才，先驱，或者等等你能想到的一切名字，不常用在普通人身上的名字。好吧，你想到了很多称谓，很多人，你同样记得有多少人被焚烧，被处死，被改造。就是这样。我们享受着尖端带来的成果，带来尖端的人却总是在最初时被嘲笑，被排斥，不为世界所容。我们怜悯着上一个时代的先驱们，然后对如今这个时代的先驱妄加打压和嘲笑。
　　人类总是不愿意承认自己的无知。特别是群体的无知。仿佛无知这种品质一旦被所有人具有就变成了一种美德。好吧，人类很愚蠢。所以天才或者异类或者那一类少数族群很孤独。越是超越本身时代的人，越孤独。西雅，你嘲笑过我们吗？就像一个能用意念控制的人嘲笑手敲键盘，就像用着电脑感叹蒸汽时代的愚昧和落后，就像端着机枪耀武扬威的士兵横闯原始部落。你嘲笑过我们吗，西雅，你感到孤独吗。所以你在干什么，你现在在干什么。
　　你选择了奥德。为什么你选择了奥德？他能走近你所在的那个时代吗，他能让你感觉不孤独吗，他值得你，做到这种地步吗？
　　克里斯蒂在西雅所在的“玻璃箱”前面走来走去，焦躁地，烦闷地，气愤，带着混乱。他一边走一边慷慨陈词，没有明确的话语指向，只是不断地说，不断地说，试图雄辩地说服谁：“你想做什么，西雅？我会阻止你的，我们会阻止你！”他还在走来走去，全然失去了往日的冷静从容，“不，也许我们阻止不了，根本阻止不了……既然如此，你想做什么就尽管去做吧！”克里斯蒂做出了一个豁出去的手势，然后食指直直地指向箱子里安静地一动不动的西雅，“你可以帮他，你可以帮助帝国，你可以杀光我们所有人，可是请你记住，我们绝不会屈服！我以一个联邦军人的名义起誓，我们绝不会屈服！”
　　声音还在回响，呈现出一种诡谲的安静。克里斯蒂把手背在后面，烦躁不安地走来走去。在一阵依旧压抑的沉默过后，他停住了脚步。他一直笔挺紧绷的肩膀微微垮了下来，好像联邦军人坚不可摧的意志也跟着垮了下来。沮丧，对这一切，强大的力量，西雅的沉默，未知的前途，感到沮丧甚至悲凉。
　　再次开口的时候他的声音低了些，沉重但有着细微的颤抖，仿佛抑制不住内心的剧烈晃动：“这个世界需要的是平衡，你帮他又怎么样，为了帮他毁掉全世界吗，这不是一个玩笑。”克里斯蒂抿了抿唇，“好，我们来为奥德想想，你觉得这就是奥德想要的？不，我该问，这是你想要的吗？如果你真想这样就不会等到现在了吧？那你现在在做什么，你做到什么地步了？……收手吧西雅，你这样会毁了你自己，毁了奥德，毁了我们所有人！奥德做了什么你应该最清楚，你还要帮他吗？因为他是你的朋友，所以他就不该受到惩罚？好吧，好吧，西雅你冷静一点，冷静，冷静一点，我们好好谈谈。我可以申请奥德的豁免权，不，我一定会申请到。我们放了奥德，不追究他的任何责任，你别做傻事，怎么样？我们谈判……不，我们投降。你想清楚，好好想清楚……”克里斯蒂急切地上前，似乎想更加清楚地表现自己的诚意。但碰到虚空的隔离墙后又弹了回来，他再也无法靠近一步。
　　西雅安静地，沉默地，坐在那里。呼吸浅得让人难以察觉，心律整齐规律，丝毫不乱。他在一个静止的空间里。外面有用特殊材料制成的完全绝缘的“玻璃箱”，再外一层有空间波凝固成的隔离墙，除此之外有全角度的墙体监视，四个狱警全天候守在“玻璃箱”的四个角上，背朝西雅警戒着。
　　是了，就是这个男人。被重重枷锁牢牢桎梏，隔绝了所有外界交流——电波、碰触、甚至眼神——却可以在凝神不动的方寸之间展示出令人恐惧的强大力量。不，那力量甚至还不需要展示，就已经让人毛骨悚然。
　　“西雅。”克里斯蒂的语气接近沉痛。西雅的无动于衷让他感到绝望。灭顶的绝望。但他仍然要说，他要尽最后一点努力，在事情最终无法挽回之前。“联邦并不是尽善尽美，但和帝国比，我们选择的道路无疑更加正确。请你认真考虑。一旦你真的做出背叛联邦的事情，后果可能就再也无法挽回。噢，不，这不是威胁，只是请求你做出最明智的选择。如果……你真的是神，如果你真的知晓所有事情，那就请你，睁开你所有的眼睛看清楚，联邦做了什么，帝国又做了什么。我们不是对帝国有偏见，而是……好吧，这些话我不多说，那里是你的家乡，你一定比我更清楚。我只是希望，希望你能善待联邦人，我们对你做的事情，确实是因为逼不得已……你的决定将关系到我们所有人的命运，请慎重，请你，千万慎重……”
　　西雅。我恳求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