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拜殿下》顾返予

18、前夜时 想来忌幽不

　　章华殿。
　　李观玉在侧殿候了小半个时辰，李弘景才召见她。
　　一股浓香充盈整座正殿，李弘景散着头发，趺坐案边，修长的手指揉捏着眉心。
　　“这么晚进宫，出什么事了？”
　　李观玉道：“我要启程去海城无言村，继续调查那百余具尸首。”
　　李弘景拧眉：“何时？”
　　她答：“明日。”
　　李弘景笑了，兄妹多年，他自然看出了她的心思。
　　“你既打定了主意，今夜前来，不是只为了和我辞别吧？”
　　李观玉浅笑道：“临行前，想向哥哥讨要一个人。”
　　他瞥了一眼窗外：“是什么重要的人物，能叫你如儿时般唤我？”
　　“您的暗卫统领，无悲。”
　　寒风吹入，灯火摇曳。窗外的身影有一瞬僵直。
　　她道：“此行路途遥遥，我需带一个靠得住的人。”
　　李弘景挥手：“准。”
　　李观玉行礼：“多谢陛下。”
　　言罢，她抬首盯着他，欲言又止。
　　李弘景笑问：“还有什么要的？”
　　她眸中有隐隐忧虑。
　　“漪香丸虽可醒神，久服伤身。”
　　李弘景唇边泛起一抹笑，略带苦意。
　　“朕知道。”
　　国事繁忙，李弘景每日几乎只能睡两个时辰，劳累成疾。
　　先前，裴家从西域寻得一种药丸，可让他服用后提起精神。起初，李弘景还只是偶尔服用，如今，竟有了依赖之状。
　　李观玉上前，从自己腰间取下一只香囊，系在他腰间。
　　“陛下，待臣从海城回来，陛下身上的香气该是臣这幽兰香，不能是别的气味。”
　　李弘景指尖轻抚香囊，无奈一笑，在她脑袋上敲了一下。
　　“胡闹。”
　　可她再怎么胡闹，他都会纵着她的。
　　她知道。
　　他更知道。
　　……
　　李观玉的马车出宫后不久，便被人拦下了。
　　无悲横刀马上，警惕看着来者。
　　“毓王殿下好兴致，这又是哪里来的新宠？”楚断雪嘴上打趣，看向无悲的目光却怀着几分冷意。
　　瘦长的手指撩开轿帘子，只露出李观玉一角面容。
　　她微微扯了唇角：“楚神医来去无踪，本王总要寻个靠谱的人，常伴身侧。”
　　白玉珠决心对她坦白那夜，楚断雪便神秘失踪了。
　　这几日来，音讯全无。
　　李观玉本想从白玉珠口中获知他的消息，可白玉珠说，楚断雪对她有救命之恩，她可以告知李观玉昌平阁之事，但楚断雪的事情，无可奉告。
　　李观玉便也不逼她。
　　既然楚断雪当初是刻意接近她，他就不会轻易离开。
　　她等得起。
　　楚断雪缓步上前，不顾无悲警告的目光，登上马车。
　　他坐定后，还不忘吩咐：“外面这位……马夫，驾车吧。”
　　李观玉斜倚兔毛软垫上，盯着他：“你吩咐起本王的人来，倒是顺手。”
　　楚断雪微微挑眉：“殿下宠小人，小人怎能不恃宠而骄？”
　　她的目光缓缓下移。
　　楚断雪低头看了一眼下方，忽然近身，眼睛亮亮盯着她。
　　他声音低沉：“殿下不会是在想……”
　　她又缓缓抬眼，唇边仍旧噙着淡笑，目光深深。
　　“本王在想，你有自伤的狠绝，来日那一刀，会不会落在本王身上？”
　　楚断雪目光轻颤。
　　她欺身而上，他被逼退，背靠车厢壁，双手攥拳，抵在身侧。
　　李观玉掐住他的下颌，居高临下冷冷打量。
　　车厢内烧着香炉，极为暖和，甚至熏的楚断雪有些许发晕。
　　身上最后一点风雪凉气因李观玉滚烫的指尖消弭。
　　指尖的热意顺着脖颈的筋脉一路蔓延全身，火一样的灼烧着他。
　　她的另一只手，从他的胸口一寸一寸向下抚摸，最后按在他的伤口上。
　　指尖用力，楚断雪瞬间冒出冷汗，吃痛蹙眉。
　　“呃……”
　　“白玉珠不愿说你的事，可本王不是傻子，能看出你与昌平阁关系匪浅，接近本王，无非是为了流玉。”
　　李观玉平静问：“只是本王好奇，你行事毫不谨慎，漏洞百出，是真的蠢，还是——故意为之？”
　　楚断雪喘着气轻笑：“这世上的聪明人有两种，一种只喜欢聪明人，另一种，偏爱蠢货。殿下是哪一种？”
　　李观玉凝视着他，久久不语。
　　她松开他，坐回去，理理衣衫。
　　“阴谋亦或阳谋，故意扮蠢还是有意为之。你心里是亲近本王还是憎厌本王，都不重要。”她俯身，搁在膝上的手指轻轻拨弄扳指。
　　“你我皆要寻流玉，便扯不开关系。”
　　楚断雪笑说：“看来，不必小人多费口舌，殿下这是同意小人跟随南下了？”
　　李观玉闭目养神：“只要你不怕死。”
　　……
　　彼时，邱府。
　　金吾卫大将军邱明光松开弓弦，三支箭穿透风雪，正中靶心，
　　他与庶弟邱忌幽长相有五分相似，也是生而高大威武，眉宇锐利冷傲，却比邱忌幽少了十分的嚣张冲动。
　　沉稳如一柄重刀。
　　“将军，二公子收拾东西，应是要偷偷跟随毓王离开。要拦么？”
　　侍卫低声禀报。
　　邱明光放下弓箭，擦拭着佩剑。
　　他淡声道：“忌幽自幼流落关外，野性难收，唯独听从毓王的吩咐。当年毓王蒙难，他甚至想过弑君……你以为拦得住他么？”
　　侍卫迟疑：“可过些时日的宫宴上，二公子要代西北军拜贺陛下，他此时擅自离京，届时被问责，恐连累邱府。”
　　“不是还有裴氏的人么？”
　　侍卫还是有些不满：“月船一案，毓王分明是草草结案，将罪责都扣在金吾卫头上，害得将军被罚俸。属下还是为将军不平。”
　　邱明光垂眸，平静回答：“由她。”
　　话音刚落，一道清冷女声传来：“你倒是大度。”
　　侍卫一惊：“是谁！”
　　邱明光抬首。
　　风雪摇摇，这是她出府以来第一次与他见面，打扮竟五年前一样，单薄的锦缎玄衣，长发用一根红绸松松绑着，垂在肩头，不拘礼法。
　　她坐在墙头，手里拎着一壶酒。
　　邱明光起身上前，声音不疾不徐：“雪大风寒，殿下一路受累。”
　　她跃下墙头，平稳落地。
　　侍卫看了一眼邱明光，得了眼色后默默告退。
　　李观玉在他身前站定，瞥了一眼方才那位侍从：“这回，确实是本王欺负了你。你手底下的人都为你鸣不平，你心中当真不怨本王？”
　　邱明光反问：“臣若怪殿下，殿下如何？”
　　李观玉轻步走近他，微微踮脚，歪着脑袋看他，似笑非笑。
　　她声音轻快：“杀了你。”
　　言罢，她将那壶酒塞进他怀中。
　　“本王明日启程南下，京中有些事无法亲办，还要劳烦邱大将军。”
　　“殿下吩咐。”
　　“裴如是，你替本王看着他，若能与他交好，最好不过。”
　　“好。”
　　李观玉交代完事情，便要离开。
　　邱明光忽然出声：“殿下对忌幽当真无意么？”
　　她回头：“怎么，为你弟弟抱不平么？”
　　“殿下垂青片刻，已是他的福分。臣只是提醒殿下，忌幽尚且赤诚一片，再如何也不会伤害殿下，可殿下身边其他人，却并非一心一意。枕塌之人，殿下需谨慎。”
　　李观玉轻笑：“你既如此忧心本王，不若本王选你？想来忌幽不会介意与兄长共侍一妻。”
　　邱明光静静望她。
　　李观玉敛下目光：“本王倒是忘了，邱大将军为亡妻立誓不续姻缘，若是本王强抢，邱明光，你会否一头撞死？”
　　她笑得有些顽劣，这幅样子，便是李弘景也没见过。
　　邱明光垂眸：“请殿下莫要为难微臣。”
　　李观玉缓缓收起笑意，声音里有一分厌烦：“你与邱忌幽长得相像，却比他讨人厌多了。”
　　言罢，她便如一阵风似的离去了。
　　邱明光久久不抬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