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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噩梦 铁灰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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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灰色的浓云死死的压下来,空气粘滞沉重,闷得人喘不过气来。
客厅里巨大的水晶吊灯亮得刺眼,把每一粒飞扬的尘埃都照得无所遁形,也把那两个撕扯的身影投射到地板上,扭曲,再扭曲,直到看不清形状。
苏明曜把自己缩在二楼卧室门后的阴影里,只留下一道窄窄的门缝。阴湿的空气透过薄薄的睡裤渗进皮肤,寒意顺着脊椎往上爬。他小心的呼吸着,害怕一点细微的声响就会引爆门外的雷暴。
争吵声像裹着冰渣的潮水,不断从门缝里涌进来,砸在他耳膜上。
“解释啊!你哑巴了?!”母亲的声音尖利得变了调,像被强行拉断的琴弦,每一个字都带着淬毒的钩子。她站在客厅中央,昂贵的丝绸睡袍下摆微微颤抖,手里紧紧攥着一个亮闪闪的小东西,几乎要嵌进掌心。
苏明曜的视线透过门缝,精准地落在那小东西上。是戒指。一枚他从未在母首饰盒里见过的戒指,款式很新,镶嵌着细碎的钻石,在吊灯下折射出冰冷又妖异的光。
父亲烦躁地扯松了领带,昂贵的西服领口被扯得有些变形,他背对着门缝的方向,声音压抑着风暴前的低吼:“说了多少遍了!是我朋友托我保管的!你非要这么疑神疑鬼的干什么?!”
“我疑神疑鬼?”母亲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歇斯底里的、被彻底背叛后的尖锐嘲讽,“什么朋友保管到你的西装内袋里?!保管到需要瞒着我?!林国栋,你当我是三岁小孩吗?!这又是哪个"野女人'的东西?! 说啊!”
“野女人”三个字像淬了毒的冰针,精准地刺穿了门缝后苏明曜的耳膜。他感觉心脏猛地一缩,一种冰冷的麻木感迅速蔓延开。他看见父亲猛地转过身,脸色铁青,额角的青筋突突跳动,指着母亲的手都在抖:“你嘴巴放干净点!不可理喻!”
“我不可理喻?!”母亲向前一步,将那枚戒指狠狠摔在光可鉴人的茶几上,发出“叮”的一声脆响,像某种东西碎裂的信号。“林国栋,我告诉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外面那些龌龊勾当!这戒指就是证据!想离婚?行啊!你敢离,我就敢让你净身出户!你一分钱都别想拿到!你那些‘野女人’看中的不就是钱吗?我倒要看看,没了钱,谁还跟你!你忘了你当初怎么苦苦哀求我下嫁给你的?”
她的声音因极致的愤怒和怨毒而嘶哑,每一个字都像裹着碎玻璃,狠狠地刮擦着空气。
父亲的脸瞬间涨成猪肝色,胸膛剧烈起伏,拳头捏得死紧,仿佛下一秒就要挥出去。但他最终只是猛地抬脚,狠狠踹向旁边的单人沙发。沉重的沙发腿摩擦着地板,发出刺耳的尖叫,滑出去半米远。
苏明曜猛地闭上了眼睛。门缝里透进来的光刺得他眼球生疼。空气里弥漫着暴怒、猜忌、 羞辱和金钱冰冷的铜臭味,混合着窗外低压的乌云,沉重得让人窒息。他感觉自己的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扼住,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更深地把自己蜷缩进阴影里,仿佛这样就能隔绝那令人作呕的、属于成人世界的肮脏风暴。指甲无意识地深深掐进了门框里,留下几道微不可察的月牙形白痕。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冲出那栋令人窒息的地方的,可是他实在是忍受不住了,他只想立刻逃离这个是非之地。
沉重的雕花大门在身后合拢的闷响,隔绝了里面依旧隐约传来的、如同野兽撕咬般的争吵声。
他赤着脚,只穿着单薄的睡衣,而他的父母正吵得激烈根本没注意到他跑了出来。
不一会儿大雨朩倾泻而下,不给人一点缓冲的机会,雨水瞬间浇透了他,丝绸睡衣紧紧贴在皮肤上,勾勒出少年过分单薄的身形。头发湿漉漉地黏在额角和脸颊,刺骨的寒意顺着脚底一路窜上头顶,冻得他牙齿都在打颤。他漫无目的地在雨里走着,他出来的匆忙也没有带手机,走累了,就干脆在路边的角落里蹲了下去。
反正也没有人会注意到他。
“苏家小公子真懂事”
“嘴甜会哄人”
“小小年纪就这么会交际”
……
这些话如同冰冷的雨水一样灌进耳朵。懂事?那是因为他从小就知道,父亲紧锁的眉头意味着即将到来的、无声的斥责或冷落;母亲骤然拔高的声调预示着歇斯底里的风暴。他必须学会在他们争吵的间隙,用最甜的笑容、最乖巧的话语、最“懂事”的表现,小心翼翼地递上一杯水,或者转移一个安全的话题,才能勉强维系住那摇摇欲坠的“太平”。外婆喜欢他夸她气色好,外公高兴他背诵枯燥的财经新闻,佣人对他和颜悦色因为他从不会刷小脾气….
他的世界,就是一台需要精密操控的仪器,每一个微笑的弧度,每一句奉承的措辞,都是维持这台仪器表面正常运转的齿轮。他必须读懂空气中每一丝微妙的变化,预判每一个可能的雷点,才能让自己在那个冰冷的、充满算计和被背叛家里,获得一丝喘息的空间,甚至……一点虚假的“爱”。这并非天赋,而是生存的本能。
可是他心里清楚,外婆根本看不上父亲,表面客气的背后,眼神却带着极淡的、几乎无法捕捉的审视与疏离。那不是厌恶,是更深的、 刻在骨子里的东西,一种对“不够格”存在的天然俯视。
他也清楚,父母的裂痕不是一天两天而是早有暗示,只是事情还没有那么“难看”,大家都在粉饰太平。
可是他不明白他明明都这么努力了,他以为只要他足够懂事听话,就能让这一切不会发生,他明明…已经很努力了…
就在苏明曜因为寒冷和心头的悲凉而微微发抖,几乎要支撑不下去时,他却注意到前面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个人,他慌张的抬起头,看见的是一双很冷的眼睛,里面没有好奇,没有怜悯,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和…….一丝被打扰的漠然。
他的目光落在苏明曜狼狈不堪的样子上,停留了几秒。拿着。”周砚的声音很低,被雨声模糊得几乎听不清,带着一种和年龄不符的沙哑和疲惫,不等苏明曜反应,就把伞塞到了他手里,转身离去,仿佛刚才递伞的举动,只是随手丢掉一件不需要的垃圾。
苏明曜僵硬的握着还带有余温的伞柄,雨水顺着伞面滑落,在他周围形成一道脆弱的水帘。这把伞挡不住所有的雨滴,却在这一刻,成了他摇摇欲坠的世界里,唯一向他倾斜的、沉默的屋檐。一种巨大的、混杂着荒谬、委屈和一丝微弱到几乎被忽略的、被陌生人短暂庇护的酸涩感,猛地冲垮了他强行维持的堤防。他死死咬住下唇,不让呜咽声溢出喉咙,只有滚烫的泪水混着冰冷的雨水,无声地汹涌而下。
……
“苏苏,苏苏,醒醒”向南轻晃苏明曜的身体,苏明曜缓缓的睁开眼睛,被亮光闪的一时没分清这是梦境还是现实。“你刚刚怎么哭的那么伤心,你没事吧苏苏?”向南关心道。苏明曜平复了一下心情,再睁开眼睛,已经恢复了平常。“没事”苏明曜揉了揉向南毛茸茸的头,“不用担心我只是做噩梦了。”
房间最终归于平静,在一片黑暗中,苏明曜握了握被子,他现在只想快点天亮再次见到周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