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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花蝴蝶 最后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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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节自习课,空调低沉的嗡鸣将灼人的暑气挡在玻璃之外,室内空气冷冽得近乎凝固。
斜阳穿过高窗,在讲台上投下一道狭长的光斑,粉笔盒边缘的金属扣泛着冷光。黑板上“暑假安全须知”几个字,被冷风一吹,透着一股无机质的、事不关己的疏离感,如同周砚此刻的心境。
林老师合上教案,公式化的叮嘱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只激起底下零星敷衍的回应。课桌下,书本滑入书包的窸窣声、拉链急促的嘶鸣早已按捺不住。窗外蝉鸣隔着玻璃传进来,闷闷的,像在等一个信号。
“好了,同学们,我们开学见。”
话音未落,玻璃罩瞬间碎裂。椅子腿刮擦地面的尖啸、书包的哗然、少年人冲出门的脚步声,汇成一片喧嚣的废墟。阳光如同滚烫的熔岩,猛地涌入走廊,泼洒在争先恐后的身影上,亮得近乎残酷。
陈瑞豪手忙脚乱的把最后两本书塞进书包里,跑出教室,像一尾游鱼一样混进人群中,一把揽住了主校道正要出去的周砚。
“怎么样,考虑好了吗,要不要和我一起去参加那个明星夏令营,最近可火了,有老多活动了,我们去锻炼锻炼怎么样?”陈瑞豪箍着周砚的肩膀,把人往自己这边带了带,声音带着压不住的雀跃,眼睛却下意识地往校门内某个方向瞟。
周砚的脚步顿住,肩膀微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他没看陈瑞豪,目光落在远处车水马龙扬起的浮尘上,嘴角扯出一个没有温度的弧度,声音像淬了冰:
“说这么多废话,是因为向南也要去吧。”
陈瑞豪脸上的兴奋凝固一瞬,随即化作一丝被戳穿的狼狈。他讪讪地笑了两声,那笑声干涩地悬在燥热的空气里,手指无意识地抠着书包带子,试图用惯常的插科打诨掩饰:“咳咳.知父莫若子啊,知父莫若子。”
“滚”,周砚挣开了陈瑞豪的钳制,径直向前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没回头,丢下一句,字字清晰,砸在陈瑞豪骤然安静下来的耳膜上:
“奉劝你一句,两个男的,没结果。别到时候把自己点着了,烧得骨头渣都不剩。”陈瑞豪被那话里的冷意激得一哆嗦,却立刻追了上去,带着一种少年人特有的、近乎悲壮的执着,声音拔高了几分:“哎哎哎,这你就甭操心了!你去不去?我求…”话还没说完。
“去。”周砚打断他,干脆利落,甚至没回头。一个字,砸在地上,像块冰。
“太好了,那为父先走了,后天见。”周砚没理他,身影很快被街角的人流吞没,像一滴水融入了浑浊的河。
反正家里也只是个更大、更空的壳子。他们远在重洋之外的某个坐标点,这个暑假,如同过去的无数个日夜,他们不会回来。周砚看着自己那个孤零零的、 没有任何多余标识的黑色行李箱,这冰冷的金属外壳,比那个所谓的“家”,更能给他一种虚假的掌控感。
后天,夏令营集合点。
阳光是慷慨的刽子手,毫无怜悯地从高阔的玻璃窗外斩落,将堆叠如小山的行李切割成明暗交错的几何体。
周砚和陈瑞豪将自己的行李--一个极简的黑色和一个贴满动漫贴纸的彩色一-塞进大巴行李舱的角落。陈瑞豪正拍着手上不存在的灰尘,目光像雷达一样扫视着人群,忽然定住,兴奋地跳起来用力挥舞胳膊,声音穿透嘈杂:
“向南!这儿这儿!发什么呆呢,快上来啊!"
不远处,向南独自站着,身形在晃眼的光线里显得有些单薄。他闻声转过头,脸上带着笑意,朝陈瑞豪摆摆手,指了指亮着的手机屏幕,提高了声音解释道:
“你们先上!我在等我朋友,他马上到。帮我们占两个靠窗的位置,谢啦!”
“朋友?”陈瑞豪脸上的兴奋肉眼可见地滞涩了一下,像被按了暂停键。他张了张嘴,想问什么,最终还是只大声应了句:“行!包在我身上!”那声音里的雀跃,像是被强行注入了过量的气,显得有些虚浮。
周砚冷眼旁观着陈瑞豪瞬间的僵硬和那声刻意拔高的回应,没说话。他靠在冰凉的金属车身上,目光掠过向南,投向更远处喧器浮动的光影和人头。心底似乎连一丝涟漪都懒得泛起。
离发车还有半小时,周砚低着头,手机屏幕的冷光映着他漠然的侧脸,指尖滑动,信息流无声淌过,激不起眼底半点波澜。
“周砚你说向南他们咋还不来,不会不去了吧。”陈瑞豪哭丧着脸说道。
周砚眼皮都没抬,指尖顿了一下,从鼻腔里挤出两个冰冷的字:"聒噪。”
突然前面车门“吱呀”一声被拉开,带着外面的热气钻进来时,原本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的人几乎同时抬了头。本来安静的车厢又热闹了起来,这动静使周砚也抬起头来向前看去。
“哎!明曜来了!”后排靠窗一个男生瞬间活了过来,声音拔高了八度,带着夸张的兴奋,手掌把空着的邻座拍得啪啪作响,“这儿呢这儿呢!给你留了VIP 观景座!”
话音刚落,过道里就响起一片挪动声。有人把占座的背包往腿上一抱,腾出靠窗的好位置;有人从书包里摸出还没拆封的柠檬糖,隔着两排座位递过来;连前排一直低头整理夏令营手册的女生都回过头,笑着看着他。
向南对此早已习以为常,甚至带着点与有荣焉的小得意一-他这发小苏明曜,生来就是聚光灯下的磁石。他踮脚,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精准地捕捉到车厢最后方那两个格格不入的身影一一周砚和陈瑞豪。
“苏苏,这边!”向南扬起手臂,声音脆亮,带着点不容置疑的亲呢,指尖遥遥指向角落,“周砚和陈瑞豪在最后面呢,我们过去坐!”
苏明曜顺着那根雀跃的手指望去。目光穿过晃动的光影和攒动的人影,像精准制导的丝线,瞬间缠绕上角落里的周砚。两人视线在空中猝然相撞。
苏明曜唇角随即弯起一道恰到好处的弧光,眼底却像深潭,映着窗外晃动的树影,辨不清情绪。他微微颔首,侧身向里走去。随着他的移动,热情的声浪如同潮汐般此起彼伏地涌向他。
“你背包里带防晒霜了吗?”
“我妈给我塞了驱蚊水,等下分你点”
“听说营地晚上有篝火晚会,到时候你俩一起来啊?”
……
他站在过道里,阳光漫过他的肩头,在白T上洇出一层柔和的光晕。碎发被空调吹出的风掀得微微动,露出光洁的额头和干净的眉眼——睫毛很长,垂眼时像落了层浅影,抬眼望过来时,瞳仁亮得像浸在水里的玻璃珠,清透又温和。
皮肤是那种常年晒不到烈阳的白皙,却不是苍白,带着点健康的粉调。鼻梁挺直,嘴唇的线条很轻,抿着的时候带点不易察觉的软意。他没做什么特别的动作,却总忍不住让人多瞥两眼
花蝴蝶,周砚心底嗤笑一声,眉峰几不可察地挑起,带着审视与冰冷的疏离。
走近了,向南带着献宝似的热情,声音清亮地介绍:
“周砚,陈瑞豪!这是我发小,苏明曜,你们叫他苏苏就行!人超一-好的!”向南拖长了调子,尾音上扬。
“苏苏?”陈瑞豪下意识重复,语气有点微妙,眼神在苏明曜和周砚之间飞快地扫了一下。
“你们好。”苏明曜的声音比向南低沉许多,带着一种磨砂质感的温和。他的目光在周现脸上短暂地停留了半秒,那眼神像羽毛拂过冰面,轻得几乎不留痕迹,却足以让冰面下的暗流感知到一丝异样的扰动。随即,他自然地移开视线,仿佛那半秒的凝视只是无意的流连。
四人落座。车厢很快被引擎的低吼填满,驶离喧嚣的城市。-个小时后,最初的兴奋褪去,车厢陷入一种昏沉的寂静,只余下空调单调的嗡鸣和零星压抑的哈欠声。
阳光透过车窗,炙烤着皮革座椅,温度攀升。周砚不耐地蹙眉,干脆将棒球帽的帽檐狠狠下拉,彻底盖住眉眼,将自己隔绝在这片昏聩之外。黑暗降临,嗅觉却变得异常敏锐。
一股极淡、却极具存在感的清冽气息,丝丝缕缕地钻入鼻腔。像是雪后初霁的松林,又像冷泉淌过青石,干净得不染尘埃,却又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微妙的侵略性。周砚在帽檐下几不可察地皱了皱鼻子,下意识地想屏住呼吸。这味道,属于前面那个叫苏明曜的人。它像无形的触手,悄然缠绕上来,试图渗透他筑起的冰层。周砚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
等车子到达目的地,已经快下午了,分房完毕后,老师带他们来营地餐厅吃饭。
“同学们大家先垫一下肚子,吃饱了可以自由活动,但是不能离营地太远,七点我们集合去露营地,等晚上我们会进行篝火晚会吃烧烤好不好!”穿着红马甲的老师们微笑着积极的调动同学们的情绪,大家欢呼了一声,便原地解散了。
陈瑞豪眼睛一亮,目标明确地锁定正在张望的向南,一个箭步冲过去,不由分说地揽住他的肩,声音带着不容拒绝的熟稔:“走走走,南南!咱们四个一起吃!周砚!苏…苏明曜!这边!”他扭头招呼,目光扫过苏明曜时,语气微妙地顿了一下。
周砚无可无不可地点了下头,算是回应。苏明曜也微微颔首,唇角噙着那抹无懈可击的温和笑意:“好。”
餐厅的冷气开得十足,刚从户外蒸笼般的酷热中进来,皮肤上的黏腻瞬间被吸走,额角的汗珠迅速蒸发,留下一片冰凉。周砚沉默地拿起餐盘,走向取餐的队伍。轮到他自己时,他利落地取好食物,随即顺手将餐盘递给了紧随其后的苏明曜和陈瑞豪一-一个下意识的、几乎不带任何社交意味的动作,仿佛只是传递一件冰冷的工具。
苏明曜的目光在那递来的餐盘边缘停留了一瞬,指尖仿佛不经意地轻轻擦过周砚微凉的手背。他接过,声音低沉悦耳,带着恰到好处的温度:“谢谢。”
周砚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那被触碰过的地方,残留着一丝与冷气格格不入的、转瞬即逝的温热。他面无表情地收回手,像什么都没发生,转身走向餐桌。冰层之下,一丝细微的、几乎被忽略的涟漪,悄然扩散开去。
食物被随意地堆叠在光洁的餐盘里,散发着工业化的香气。苏明曜坐在周砚对面,出乎意料地安静。餐厅的服务人员适时地端来冰镇的柠檬水,水晶杯壁凝结着细密的水珠。
苏明曜率先伸手。
他的动作流畅而自然,带着一种被良好教养浸润过的从容。他接过玻璃壶,指尖轻巧地捏着壶柄,依次为桌上的杯子注入浅金色的液体。冰块的碰撞声清脆悦耳。当最后一杯被推向周砚面前时,那只骨节分明的手在桌面上短暂停留,手背的皮肤被杯壁沁出的冰冷水珠濡湿了一小片,在顶灯下折射出细碎的光。
周砚的视线下意识地落在那片湿润的皮肤上。几乎是同时,苏明曜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仿佛被那冰冷的湿意烫到。这个细微的动作快得如同错觉。
周砚面无表情地收回目光,垂眼专注于自己盘中的食物,刀叉在瓷盘上发出克制的轻响。餐厅的冷气似乎又低了几度。
另一边陈瑞豪和向南聊的热火朝天,讲他体育课摔了个屁股蹲的事,逗的向南前仰后合,饭都顾不上吃了。
周砚发现苏明曜吃饭的时候很安静,嘴角沾了点米饭粒,自己没发觉,偶尔抬眼时又很快移开,像被灯光晃了眼。
之前在车上捕捉到的那股清冽气息,此刻混在餐厅食物的暖腻热气中,反而被烘托得更加清晰。那是一种干净的、带着阳光晒透后皂角粉的味道,纯粹得近乎固执。当苏明曜低头啜饮冰水时,修长脖颈的线条在冷气中舒展开来,喉结滚动,那气息便仿佛缠绕着他清爽的轮廓,无声地弥漫过来。
“周砚,你发什么呆?”陈瑞豪的声音带着点促狭,胳膊肘不轻不重地撞了他一下,打断了这片过于专注的寂静, “问你呢,一会去不去游泳?听说这里的恒温泳池不错。”
周砚猛地回神。视线抬起,猝不及防地,正正撞入对面苏明曜的眼底。
苏明曜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了颤,像受惊的蝶翼,随即自然地移开,看向自己面前的杯子。周砚的目光下意识地追随着他握着玻璃杯的手指一-一骨节分明,指节修长,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在冷气中微微泛着玉质的凉意。
看着那双手,周砚忽然觉得,餐厅的冷气开得太过分了,寒气仿佛顺着脊椎,无声地爬了上来。
(锋利的剪刀刃口划破绒毛熊肚腹,棉絮像肮脏的雪一样爆开。冰冷的池水灌进小小的、挣扎的口鼻,湿透的毛发紧贴着头骨,徒劳的抓挠…黑暗的走廊,浓稠得如同凝固的沥青,只有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踢踏.踢踏.….踢踏…,每一步都踩在心脏上。小小的身影蜷缩在角落,对着走廊尽头缓缓浮现的、被阴影吞噬的轮廓,用尽力气挤出一点微弱的气音:.妈…妈.…)
嗡--!
尖锐的耳鸣毫无预兆地炸开,紧随其后的是一股熟悉的、带着铁锈味的钝痛,狠狠凿进周砚的太阳穴。这久违的、如同毒蛇吐信的剧痛,瞬间攫住了他所有的感官。危险!
身体的本能快过思维。他猛地放下刀叉,金属撞击瓷盘的脆响被淹没在陈瑞豪的笑语和餐厅的嘈杂里。周砚的脸色在刹那间褪尽血色,只剩一片冰冷的苍白。
“我吃好了,”他的声音异常平稳,甚至带着一丝刻意的、拒人干里的冷淡,向三人微微颔首,“"先回去休息。”
不等任何回应,他迅速起身,椅腿在地板上刮出短促的刺响。他几乎是逃也似的,将那片承载着欢声笑语、也弥漫着无形硝烟的温暖空间。
苏明曜:呼吸
周砚:手段了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