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年代文里画遗像》尤百万

3、凶手 虞欢在蒋家

　　虞欢在蒋家没待一会，就告辞离去。

　　王婆子急得直跺脚，使出浑身解数挽留，非要让虞欢等蒋明志回来“见一面”，仿佛笃定虞欢见了人就会改变心意。

　　一路走，一路喋喋不休地劝。

　　行至村口那棵虬枝盘错的老槐树下，虞欢脚步微顿。

　　树下石墩上坐着两人，正是之前撞见的黑皮蒋怀阳和那位冷白皮的青年。

　　蒋怀阳眼尖，一见虞欢便咧开嘴，露出一口晃眼的白牙，扬声招呼：“哎！同志！”他站起身，几步跨过来，带着点自来熟，“前几天，是不是你帮忙把贺钧的包裹捎到知青点的？”他朝旁边的冷白皮青年努了努嘴。

　　什么包裹什么的，记忆里原主并没有和这两人打过交道。

　　不过对这两人有模糊印象。蒋怀阳是大前村会计的儿子，贺钧听说是蒋怀阳京市来的远亲，刚下乡不久。

　　这两人看样子是专门在这等她的，虞欢不动声色地点点头，“有事？”

　　蒋怀阳嘿嘿一笑，搓着手，带着点乡下小伙的爽利和狡黠：“听说你家就挨着邮局？能不能帮我们把这小包裹捎过去？省得我跑这一趟了！”

　　他说着，变戏法似的从身后拿出一个用旧报纸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包，塞到虞欢手里。。同时，左手飞快地从裤兜里掏出一把大白兔奶糖，不由分说地塞进虞欢掌心，声音爽朗：“谢了啊，同志！”

　　糖纸入手，其中一颗的触感明显不同。

　　虞欢面上不显，手指却已悄然捏住了那颗“异样”的糖。

　　蒋怀阳完成了“任务”，笑嘻嘻地转向王婆子：“王婶儿，忙着送客呐？刚好像瞅见有人往你家方向去了。”

　　王婆子在附近几个村，也算是小有名气的媒婆，按理说生意上门，理应顾好新客，谁知她却笑眯眯的：“没事，家里有人，我得先送欢欢回去。”

　　虞欢摩擦着手心的糖，心中一动，目光与贺钧有一瞬的交汇，平静无波，却带着一丝了然。

　　趁着几人说话的功夫，虞欢飞快的展开手中的字条，只见小小的纸团上，潦草写着三个名字：蒋大强、蒋明基、王金宝。

　　电光火石间，虞欢猛地想起王婆子进门时的自我介绍！她家就在蒋家前头两排！姓王！

　　“婶子，”虞欢若无其事地收起糖，脸上甚至带上了一点闲聊的笑意，转头看向王婆子，“刚听您说家里老幺…叫金宝是吗？”

　　王婆子正琢磨着再怎么劝虞欢，闻言下意识道：“我家那老幺，金宝！才十四，可皮了！”

　　王金宝！蒋明基！纸条上的两个名字瞬间对上了号！

　　联想王婆子、蒋明志一家的态度，200块的彩礼，虞欢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这回她语气坚决地打断了王婆子的絮叨：“前面路我熟，你快回吧，别送了，我突然想起点事，得去其他地方一趟。”

　　说着转身就走，方向却不是回家，而是直奔县公安局！

　　公安局接待虞欢的是昨天年轻那位齐公安，虞欢隐去蒋怀阳两人，只说路上一个陌生人塞给她的。

　　蒋怀阳两人的做派，很显然是不想暴露自己的，那虞欢就不会让他们俩牵扯进来。

　　听完虞欢的叙述，看着那张写着名字的纸条，齐公安眉头紧锁。他立刻推上自行车：“走！去大前村！找这人问问！”

　　虞欢跟着齐公安折返大前村，先去的蒋大强家。

　　蒋大强并不在家，至于蒋明基和王金宝，则是直接被叫到村部。

　　蒋明基还在梗着脖子吼：“你凭什么说我推你？”

　　王金宝躲在王婆子身后，也跟着嚷嚷：“就是！我们推你干啥？吃饱了撑的？自己不小心摔进河里，还赖别人！真不要脸！”

　　周围几个被叫来“作证”的半大小子也嘻嘻哈哈地附和。

　　王婆子更是一脸的为难：“闺女，就算是你喜欢明志，你不满意蒋家的态度，你也不能这样污蔑我儿子吧。”

　　在场的人一时议论纷纷。

　　小齐公安脸沉得能滴出水，厉声呵斥了几句，才勉强压住喧哗。但无论怎么问，蒋明基和王金宝就是咬死了不认，那几个“玩伴”也众口一词说没看见他俩推人。

　　王婆子更是哭丧着脸，一口咬定是虞欢不满意这次相亲。

　　场面乱哄哄的僵持不下，只能暂时让他们都离开。

　　虞欢肉见可见的情绪低落，小齐公安推车自行车，一脸为难地对虞欢低声道：“虞同志，光凭一张匿名字条和推测…构不成证据。他们极力否认，又有‘人证’…这案子，难办。尤其蒋明基和王金宝，都没满14周岁，哪怕是他们故意推的你，这事也是以批评教育为主。”

　　齐公安是想让虞欢算了。

　　虞欢也知道齐公安的意思，这件事想让未成年受到惩罚的关键点是有重伤或者死亡的受害人。

　　但偏偏，受害人是无声无息的消散。

　　虞欢心沉了下去，但这事不可能这么就算了！

　　虞欢脸色不好看，小齐公安脸色也有些不忍，但目前民法就是这样子，人没事，事就没那么大。

　　正想开口劝解几句，虞欢却先一步叫住了他：“齐同志，再耽误您点时间。我还有个想法。”

　　趁着时间还早，暮色未深，虞欢请小齐公安跟她挨个拜访大前村村民。

　　她需要一个“权威”在场。

　　俩人从村委绕到村头，又撞上了蒋明基、王金宝那群半大小子。

　　蒋明基一看虞欢和小齐公安，新仇旧恨涌上心头，远远就阴阳怪气地喊：“哟！又来了？带着公安叔叔吓唬谁呢？说了没推你就是没推！有本事抓我啊？”

　　“来啊，抓我啊”

　　“以为我们吓大的？”

　　……

　　王金宝一群小子也跟着起哄，嘻嘻哈哈，充满嘲弄。

　　虞欢这次连眼神都没给他们，只对小齐公安摇摇头，用眼神示意自己没事，然后径直走向离得最近的一户人家。

　　“借您的笔记本和铅笔用用。”虞欢的语气异常平静。

　　小齐公安不明所以，但还是点点头，掏出笔记本和一支削得短短的铅笔。

　　虞欢深吸一口气，敲响了第一户的门。

　　开门的是个一脸憨厚的中年男人。虞欢落落大方地介绍：“叔，打扰了。这是县公安局的小齐公安同志。我们想了解点情况。”

　　男人和他媳妇一看穿着制服的公安，立刻紧张起来。

　　“叔，婶，别紧张。就问个简单的事。”虞欢语气温和，“前天傍晚，村里在石桥那边开大会，通知选村长，您家当时去了几个人？都站在哪个大概位置？您指给我看看就行。”

　　她说着，迅速翻开笔记本新的一页，寥寥数笔，用简洁的线条飞快勾勒出石桥、河岸、河堤的大致轮廓和方位。

　　中年汉子一听是别人的事，立马松了口气，回忆着：“哦哦，那天啊…一家得出一个代表。我家娃小，孩儿他妈在家看着，就…就我一个人去的。我嫌桥上挤得慌，就站在桥东头靠河堤那块儿…”他说着指着虞欢纸上画的位置。

　　虞欢点点头，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不过两三秒，铅笔在纸上飞快地移动。

　　小齐公安好奇地探头一看，顿时瞪大了眼睛！

　　只见在那汉子所指的位置旁边，一个指甲盖大小的头像正迅速成型！

　　虽然线条简练潦草，但那方脸、浓眉、微塌的鼻梁特征，竟被捕捉得惟妙惟肖！一眼就能认出是眼前这人！

　　“嚯！”小齐公安忍不住低呼出声，半是惊叹半是佩服，“虞同志！你…你这是…要把那天开会的人，都画下来！”他终于明白了虞欢的意图，看向她的眼神充满了不可思议，“你这手画画的功夫…也太神了吧！”

　　虞欢只是抿嘴笑了笑，没说话。后世卷出来的技能，这种人物速写小像，对职业画手而言，不过是久远的基本功而已。

　　虞欢画画的速度极快，每到一户人家，解释和询问的时间，都不超过她动笔画像的时间。

　　不到半小时，已经画了十几户。

　　虞欢和齐公安配合默契，一个问话，一个进门就开始观察，确认参会人员和位置后，迅速勾勒。

　　当敲开一户的门，看到蒋明基的小伙伴时，虞欢眼神都没变一下，照例等小齐公安询问。

　　小齐公安问完孩子父母，又问蒋二根：“你当时在哪里？”

　　蒋二根才十二三岁，有点力气和胆量，但并不多，尤其是在父母面前。
　　他眼神闪烁，支支吾吾，随手往靠近桥中央的位置一指：“好…好像是这儿…”

　　虞欢停下笔，抬起头，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前几天参会人员，我都会画上去，同时我会问其他人，前天你是不是站在这里。公安同志也在做记录。。”

　　她顿了顿，目光平静地看着蒋二根开始发白的脸，“如果你因为害怕或者其他原因，说了假话，影响了公安同志抓真正的坏人，导致案件无法侦破，这后果…可是要负法律责任的。你想清楚再指。”

　　这话一说，别说蒋二根小孩子，蒋二根父母都吓了一跳，蒋爸一巴掌拍脑门上：“你干啥了，都跟公安交代清楚！你敢瞎糊弄，看我不打死你！”
　　一番恐吓，蒋二根一个人哪里还敢反抗。

　　他嘴唇哆嗦着，默默地把手指挪到了靠近蒋明基和王金宝当时位置的河堤边角。

　　虞欢却不放过他：“面朝哪边？左边挨着谁？右边挨着谁？后面是谁？”

　　直到蒋二根磕磕巴巴地把周围几个人都指认清楚，虞欢才下笔，把他的头像也添在了那个角落。

　　剩下的几户，包括蒋家和王家，虞欢如法炮制。

　　蒋明基的父亲脸色黑如锅底，强压着怒火，皮笑肉不笑地让虞欢“画完”，眼神却像刀子一样。

　　王婆子家则全程赔着尴尬的笑。

　　等所有关键位置的人家都画完，虞欢就停手了，和小齐公安一起找到村长。

　　在村部的煤油灯下，虞欢摊开她的“地图”，小齐公安指着虞欢落水点周围被圈出来的七八户人家头像：“村长，情况就是这样。现在找不到具体推虞欢同志下河的人，但根据位置，当时能接触到她、有作案可能的，就是这几家当时站在最边上的半大孩子。”

　　虞欢目光扫过被紧急叫来的那几户家长和孩子，紧跟着补充：“按照法律原则，如果无法确定具体侵害人，那么由可能加害的这部分人…共同承担补偿责任。”

　　话音未落，几户人家的家长就嚷嚷起来：“你这又没啥事。”

　　“我家孩子可没推你，凭什么一起赔偿。”

　　“我们家文杰可干不来这事”

　　还有上手就噼里啪啦打孩子的：“说，你有没有动手？我打死你这个惹祸精。”

　　“你说不说？老子抽死你。”

　　……

　　哭喊声、叫骂声、辩解声、巴掌声响成一片！被圈中的几家互相指责，家长都在逼问自家孩子，一时间鸡飞狗跳。

　　混乱中，不知是哪个被打懵了头的孩子，崩溃地哭喊：

　　“是蒋明基和王金宝推的！是蒋强出的主意！”

　　有一人说出来，这口子就彻底撕裂了。

　　另外一个哭着说：“蒋强看上虞欢，他想跳河救人的，被蒋明志抢了先，我没推呜呜，不是我……”

　　哭声尖锐，穿透了所有的嘈杂。

　　所有的目光，“唰”地钉在了面无人色的蒋明基和王金宝身上！

　　蒋明基的父亲蒋大伟眼前一黑，差点栽倒。

　　虞欢站在齐公安身边，看着这闹剧般的场景，脸上没有胜利的喜悦，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的平静。

　　那个消失在秋日河水中的少女，再也回不来了。

　　凛冽的秋风，猛地从门缝灌入，“呼啦”一声掀动了厚重的门帘，发出猎猎的声响，仿佛是不甘的呜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