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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穿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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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呀呀,妹子,你是没仔细瞧过!蒋家那五个兄弟,个顶个的排场,站一排跟钻天的白杨树似的!那身板,那精气神儿!”
王婆子尖细高亢的嗓音,像根针似的穿透了那层薄得透光的粗布帘子,直直扎进里屋人的耳朵里:“昨儿个欢欢掉河里,那多凶险!眼瞅着就要被卷走,就是他们家老二,蒋明志!眼疾手快,‘噗通’就扑下去捞上来的!啧啧,这不是命里注定的缘分?天老爷牵的红线,天造地设的一对儿!”
“蒋家老二……”
帘内,虞欢直挺挺地躺尸,目光无神的盯着黑黢黢的房顶,脑海里却在翻来覆去的尖叫。
昨天…就在昨天!
她还在公司里加班加到昏天黑地,同事小张凑过来安利一本年代文小说:“欢欢,这本超级好看,推荐给你,七十年代的日常文。”
“话说,七八十年代穷虽穷点,但毕业就分配工作,糊弄糊弄混口饭吃,饿不死,压力也没咱这么大…”
彼时的虞欢正被甲方折磨得生无可恋,盯着满屏的PS图层,顺口应了句:“岂止不错?梦寐以求的躺平生活好嘛!”
哪曾想,就这一句,再睁眼,人已实实在在地躺在72年的床上。
冰冷的炕席硌着骨头,空气里弥漫着土腥味和劣质煤烟的气息。属于“虞欢”的十六年记忆碎片汹涌而至——早逝的父亲、懦弱得近乎透明的母亲沈秀莲、以及被二叔家蛮横占去半间的祖屋……
最让她头皮发麻的是:这身体的原主,生活在1972年的中州农业大省!哪怕她们家户口是在县城,依旧是干不完的农田,甚至每人还有一亩五分、远在五公里外的自留地!
原主的记忆里,除了上工,就是在去上工的路上,日复一日,目之所及都是土地。
帘外,王婆子唾沫横飞:“虞家妹子,不是我王婆子吹破天,这蒋家老二真真是出息!兄弟五个,独他学了县上老师傅剃头的手艺,月月都有活钱儿进兜!你再想,五个壮劳力啊!一个搭把手,还怕养不活你们孤儿寡母两张嘴?”
沈秀莲细弱蚊蝇的声音响起,带着她惯有的怯懦和犹豫:“王姐…孩子…孩子刚遭了那么大的罪,魂儿怕是都没归位呢…身子也虚着…年纪…年纪也还小,这事儿…是不是再…”
“哎哟喂我的亲妹子!”王婆子急得直拍大腿,声音拔得更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天大的好条件还等啥?过了这村儿,可就没这店儿了!年龄更不是啥事,定下来缓一年,欢欢不就18了,听姐的,你家缺啥?缺的就是个顶梁柱!你让俩孩子见见?人高马大,模样又周正,浓眉大眼的,欢欢见了保准喜欢!”
沈秀莲的声音带上了被说服的颤音,细如游丝:“那…那要不…让俩孩子…见见?”
虞欢再也听不下去,猛地掀开身上硬邦邦的薄被,赤脚跳下床。
“唰啦——!”
一把扯开了那隔断视线的黑灰色粗布帘!动作又快又狠,带起一阵风。
外间两个女人惊愕地齐齐扭过头来。
王婆子反应过来,一拍大腿:“哎哟我的乖乖!”
那惊叹夸张得近乎刺耳,“我说蒋家小子咋非认准了欢欢!瞧瞧这水葱似的模样!这眉眼,这身段儿!啧啧啧,这怕不是画上走下来的仙女!落一回水,倒把灵气儿全冲出来了!”
虞欢脸上蓄积的怒气被这话冲得不由泄了三分。这张脸…好看吗?她上辈子就是个颜控,若穿一趟还“退化”了,那才真是气死了。
看王婆子这毫不作伪的惊艳反应,显然原主底子极好,甚至落水后…似乎更添了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质?
心情略缓,她压着火,语气尽量平和:“王婶子,谢谢您操心。这事暂且算了。我才十六,真没这心思。”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救命之恩,我记着,改天亲自去谢蒋二哥。”
嫁人?给五个兄弟当嫂子?笑话,若是真应了,才是天崩开局,还不如这会直接撞死重新投胎,说不定还能回到后世。
“闺女!”王婆子亲热得近乎黏糊地挨到虞欢身边,不由分说一把攥住她冰凉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你还不知道给你说的是谁吧?昨天跳河救你的,就是蒋明志!那河水多急多深啊,卷走多少人了?他想都没想,‘嗖’就往下跳!这份心!这份胆!闺女听婶子的,找男人就得找这样有担当、知冷知热的!过了门儿,保管把你捧手心里疼…”
虞欢被她攥得生疼,更厌烦这喋喋不休的推销,用力抽回手,截住话头:“婶子,我记得您也是…小前村的?”
“是勒!我家就在蒋家前头两排,我也算是看着蒋…”王婆子顺口接道。
“昨天开大会,您也在河边吗?”虞欢再次打断,语气平淡。
“在啊!那么大事儿,村里谁不在?”王婆子挺起胸脯。
“那…”虞欢微微倾身,声音压低了点,目光如炬,“您看清…是谁推我下河的吗?”
“啊?!”王婆子脸上的笑容像是瞬间被冻住,“你…你不是自个儿…脚滑掉下去的?”
“我闲的啊,黄河放水的时候往河里跳?”
“啊……”
“这都是谁说的?”
“人家都这么说……”
虞欢心底一声冷笑。这对孤儿寡母,果然是被欺负惯了,连落水都能被默认成“意外”。
她脑子里的记忆清晰得如同刚发生:昨天下工后,虞欢和沈秀莲又拖着疲惫的身子去遥远的自留地忙活到天黑。回程经过小前村那座石桥,
彼时桥头河堤上正乌泱泱挤满了开大会的村民,母女俩拿着锄头扁担,小心翼翼贴着人堆边缘穿行。
原主没有任何防备,一股巨大的力量狠狠撞在她后腰上!她甚至来不及惊呼,满是黄沙的河水就瞬间灌满了嘴巴、鼻腔,虞欢并不会游泳,扑腾着往水底沉去…
再有意识,此虞欢已非彼虞欢。
她不知道为何跨越时空而来,但冥冥中能感觉到,二十一世纪的虞欢已然消散,而这七十年代的虞欢,灵魂也在冰冷的河水中彻底沉寂。
不管怎样,她占了这具身体,承了这因果。原主死得不明不白,这仇,得报!
虞欢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毫无笑意的弧度,眼神却冷得像冰,“不管谁说的,这都是故意伤人。”
王婆子讪讪地搓着手:“那…那会儿人挤人,黑灯瞎火的,许是…许是谁不小心撞了下…”
宗族抱团,乡里包庇。虞欢心里门儿清,并不意外这说辞。
她不再多言,利落地抓起炕边一件洗得发白、打着厚厚补丁的灰布外套套上,对沈秀莲道:“妈,我去趟县公安局,报案。”
“报…报案?昨天…天那么黑…人都看不清…再说,惊动公安…”沈秀莲嗫嚅着,声音越来越小。
“那就这么算了?”虞欢的语气依旧平淡,甚至没有提高声调,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意和…无形的距离感。
沈秀莲看着女儿那双仿佛淬了寒星的眼睛,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沉默着把床脚的鞋子拿到虞欢的脚下。
虞欢顿了顿,蹲下穿好鞋子。
看母女俩竟达成了一致,王婆子像被滚水烫了脚似的跳起来:“哎哟喂!闺女!”她急赤白脸地拦住门,“河滩上人挤人跟下饺子似的!报公安有啥用?大海捞针啊!再说了,公安那是好惊动的?平白惹一身骚!姑娘家家的,名声要紧!你可别没事给自己、给家里招祸啊!”
虞欢脚步一顿,倏地转过身,审视的目光像刀子一样落在王婆子那张写满“为你好”的脸上。
她忽然扯出一个极淡、却意味深长的笑:“婶子,您这么拦着我…倒让我有点疑心,昨儿个推我下河的,不会…就是您吧?”
“哎哟!天爷!这话可不敢瞎说!要了命了!”王婆子瞬间炸毛,脸都白了,声音尖利得能掀翻屋顶,“我推你干啥?我图啥?!行行行!你去!你去!省得回头再赖上我!”她气急败坏地做势推搡着虞欢往外走,动作却虚得很。
虞欢顺势出门,反手轻轻带上了那扇木板门。
但她没有立刻离开,做样子种种往前走两步,又轻手轻脚的退后靠到墙边,屏息凝听。
屋内,王婆子声音急切:
“妹子!我的好妹子!真不是我吹!蒋家老二,我是看着他光屁股长大的!人勤快能干得很!白天镇上剃头铺子忙活,晚上摸黑伺候自留地,就没个闲时候!有本事,更有担当!他家那几个弟妹,爹娘顾不过来,不全是他一手拉扯大的?这样的后生,打着灯笼都难找…”
句句不离蒋明志,句句都在描画蒋明志的好。
虞欢蹙紧眉头,压下心头那丝疑虑。她紧了紧单薄的外套,凭着记忆,朝县城公安局的方向走去。
十月底,中州的冬麦已落种入土,田野暂时沉寂。
街道上行人多了些,清脆的自行车铃声、土堆旁孩童追逐的嬉闹,连同空气中无处不在的尘土气息,都在无声地宣告——这是1972年。一个艰苦的年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