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野与雀》野鹤留不住

5、第 5 章 午后阳

　　午后阳光正好，透过廊檐的紫藤花架，碎金似的铺在青石棋盘上。谢青野与老师移步至花园凉亭，相对而坐。棋子落在楸木棋盘上，发出清越的声响，与远处的鸟鸣隐隐相和。
　　几番落子后，老师的话题如蜻蜓点水，自然而然地转向了方才偶遇的年轻女子。“方才与你夫人同走了一段，”他拈起一枚黑子，目光落在棋局上，语气温和，“模样气质都温婉，只是……观其行止，似过于谨慎了些，像只怕惊了枝头雀儿的影子。”
　　谢青野视线微垂，看着自己指间的白子，平淡应道：“她性子是怯了些，心地却纯善。”
　　老师不疾不徐地落下黑子，抬眼看他：“既如此，可有想过，稍稍引她舒展些枝叶？一味柔软，易受风霜啊。”
　　谢青野指尖一顿。“人的性子，生来便有纹路，何苦强去凿改？”他声音低沉，听不出太多情绪，“况且，我何须费心去‘培养’她？于情于理，这似乎……并非我分内必为之事。”
　　他言语间仍带着一丝惯有的、近乎刻意的疏离，仿佛想将那份悄然滋长的责任推远。
　　老者端起手边的青瓷茶盏，轻啜一口，目光掠过谢青野看似平静的脸庞，了然一笑。“青野，我看着你长大，知你心中自有丘壑，更知你骨子里那份不欲宣之于口的担当。”
　　他放下茶盏，语气沉静而恳切，“她既已入谢家门，便是此间一分。家之安泰，在于人；人之和乐，在于彼此扶助、共同生长。你若能助她寻得一分底气与从容，于她，是立身之幸；于你，亦是齐家之得，更是为你们的未来，铺就更安稳的路。我望你好，故而多言这一句，你且细思。”
　　老师的话，像一颗投入静湖的石子，在谢青野心中漾开了未曾平息的涟漪。他凝视着棋局纵横交错的纹路，眼前却仿佛浮现出林雀那双总带着些许不安的眼眸，和方才她放下糕点时欲言又止的模样。
　　她已是这个家的一部分，避无可避。
　　她那过分柔软、易受惊扰的性情，亦成了这家中一抹不容忽视的底色。
　　真的要去改变吗？他又能否做得到？
　　良久，谢青野缓缓落下一子，声音里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探寻：“夫子所言……我该如何着手？”
　　老者闻言，抚须而笑，笑声浑厚而通透。“青野，治家犹如育树。”他抬手遥指庭院一角，
　　“你看那株从南岭移来的老梅，初来时水土不服，枝枯叶萎，你花了多少心思，测土质、调阴阳、精心修剪，方换得它如今凌寒独放，满庭清芬？
　　对人，亦是此理。予其清晰的边界与秩序，便是予其心安之所；导其向更开阔处生长，便是最坚实的庇护。若她能因你之指引，渐渐舒展，安心扎根，那么于你而言……”老者意味深长地顿了顿，目光扫过这精致却稍显冷清的庭院，“此处或许便不再仅仅是一处处理事务、暂歇身躯的客栈了。”

　　言尽于此，老师不再多言，转而专注于眼前的棋局风云。然而谢青野捏着棋子的手指，却久久悬在半空，那冰凉的玉石触感直透心底。
　　他抬眼，望向林雀所居厢房的方向，眸色深沉，仿佛第一次真正思考，该如何为那株悄然移植到他生命中的、怯生生的花木，撑起一方更适宜生长的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