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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防风邶看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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防风邶看着她,那双眼睛清澈坦荡,没有心虚,只有一种“你自找的”的理直气壮。
他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带着几分真心的兴味:“有意思。月魄果然是个妙人。钱嘛……今日确实没带够。姑娘想如何?”
馨悦收回手:“拖防风公子的福,平安呢是那群糙汉子唯一识字的,现在他受伤了缺个临时代课的。防风公子仪表堂堂,劳烦顶替几日,工钱嘛,就抵一百金。剩下的一百五十金,公子改日送来。”
让防风氏的浪荡二公子去给一群流民孤儿代课?这主意简直……绝了。防风邶看着馨悦眼中一闪而过的狡黠,知道她是故意的。但他更好奇了,这个“月魄”,到底想干什么?
他欣然点头:“好说,教书育人,也是雅事一桩。”
西城暗巷的识字班设在最大的那间草棚里。一群大大小小的孩子坐得还算整齐,只是眼神里带着好奇、怯懦,还有属于这个年纪的懵懂。
防风邶一身华服站在前面,显得格格不入。他倒也放得下身段,随口讲着些市井趣闻,竟也引得孩子们笑声阵阵。
馨悦进来检查作业。她走到一个约莫十岁、眼神有些阴郁的男孩(小七)身边,拿起他歪歪扭扭的描红本子,眉头微皱:“小七,你这写的什么?鬼画符?昨天教你的三个字,一个都没写对!心静不下来,什么都学不好。”
小七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
就在这时,一直像影子一样紧紧贴在小七身后、一个更瘦小、约莫六七岁、眼神像受伤小狼般充满警惕和戾气的孩子(小八),突然像被激怒的小兽,猛地扑上来,小手狠狠揪住了馨悦束发的发带!
“嘶!”馨悦猝不及防,头皮一痛。
“小八!松手!”旁边的孩子惊呼。
小八却充耳不闻,死死揪着,眼神凶狠地瞪着馨悦,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仿佛在警告她不许欺负小七。
场面一时有些混乱。防风邶站在一旁,眼神微动。
他没有上前强行拉扯,而是微微俯身,靠近小八的耳朵,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一种奇异的、近乎无声的低语说了几个短促的音节。那声音带着某种安抚或命令的韵律,不属于任何已知的人类语言。
神奇的一幕发生了。小八凶狠的眼神里闪过一丝茫然和挣扎,揪着发带的手竟然真的慢慢松开了!
就在小八松手的瞬间,馨悦束发的发带也被扯落。如墨的长发瞬间倾泻而下,披散在肩头。
整个草棚瞬间安静了。
一个叫阿四的半大少年,之前总被“阿七”揍(练武指导),此刻眼睛瞪得像铜铃,指着馨悦,失声惊呼:“老……老大?!你……你居然是女人?!我天天被你打得满地找牙,居然……居然是个女人?!”
馨悦随手拢了拢散落的长发,脸上没有丝毫惊慌,反而带着一丝戏谑的笑意看向阿四:“不会吧?阿四,你现在才知道?” 她的声音恢复了原本的清越女声。
阿四呆若木鸡。
周围的孩子们,还有几个周边阿嬷,却都一副“你才知道啊”的表情,纷纷点头,七嘴八舌:
“阿四哥你好笨哦!”
“老大姐姐那么好看,我早就知道啦!”
“就是就是,只有阿四哥你傻乎乎的还叫老大!”
馨悦走过去,拍了拍石化状态的阿四的肩膀,语重心长:“菜,就多练。别光长个子不长心眼儿。”
语气轻松,仿佛这惊天动地的身份揭露不过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防风邶站在一旁,看着长发披散、眉眼瞬间柔和明媚许多的“阿七”。他眼中掠过一丝极深的惊讶,随即化为浓浓的兴味和探究。
离开西城暗巷,已是黄昏。馨悦长发随意披着,倒添了几分潇洒不羁。防风邶与她并肩而行。
“那个小八……”防风邶主动开口,打破了沉默,“不是普通的孩子。”
馨悦点点头,神色认真起来:“是我半年前在城郊乱葬岗附近捡到的。他只对食物和杀戮有反应。我找到他时,他正试图咬断一个想抢他半块发霉饼的成年流民的喉咙,用的是最原始也最致命的招式。武学天赋……高得吓人,但也危险得吓人。”
她顿了顿,看向远方:“我把他带回来,是因为我觉得,他不是天生的恶种。他好像没被当人对待过,不知道除了本能地攻击和防备,人还可以有别的活法。他像块未经雕琢的寒铁,稍有不慎,不是伤人,就是自毁。”
“他只黏着小七?”防风邶想起小七那怯懦又带着点倔强的样子。
“嗯,小七是第一个分给他食物没被打的人,虽然差点被咬掉手指。小七性子软,但心善,或许是小八能感受到的唯一一点不带目的的‘好’。”
馨悦叹了口气,“他进步很慢了,但确实在进步。你看,今天他只是揪我头发,而不是像以前一样直接攻击我的咽喉或者戳我的眼睛。”
她转头看向防风邶,黄昏的光线勾勒出她精致的侧脸轮廓:“今天多谢你,让他松手了。你……似乎有办法和他沟通?” 她的眼神带着询问。
防风邶避重就轻地笑了笑:“一点……哄小孩的技巧罢了。”
馨悦也不深究,停下脚步,对着防风邶伸出手,脸上又露出了那种狡黠的笑容:“防风公子,课代得不错,抵一百金。剩下的一百五十金,别忘了。”
防风邶挑眉:“辰荣小姐……不,阿七兄弟,真是锱铢必较。”
馨悦眨眨眼:“亲兄弟,明算账。不过嘛……” 她话锋一转,带着点促狭,“看在你今天表现尚可,尤其是让小八松手那一下……我想到一个抵消剩余债务的好办法。”
“哦?”防风邶饶有兴致。
“再来八次。”馨悦竖起九根手指,笑容灿烂,“不是代课。是来做点别的。比如……陪小八玩?或者教孩子们点防身术?又或者……帮我们修修被某人撞坏的篱笆?一次,抵十金。八次,刚好八十金,剩下七十金,就当利息免了,我大方吧?”
八次?防风邶看着眼前这位长发披肩、笑容狡黠如狐的辰荣王姬。她分明是在用债务做饵,把他这个危险的“防风邶”拴在暗巷,既是在试探他,也是在……利用他?或者,想看看他到底想干什么?
有趣。太有趣了。
防风邶迎上她的目光,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慵懒疏离的眼眸深处,燃起了真正的、棋逢对手般的火焰。他缓缓展开折扇,风流倜傥地一摇:“八次?成交。不过辰荣小姐……哦不,阿七兄,小心引狼入室啊。”
馨悦毫不在意地摆摆手,转身大步向前走去,清朗的声音随风传来:“是不是狼,来了才知道。明天辰时,暗巷见。防风公子,记得准时,迟到扣钱!”
防风邶站在原地,看着那抹潇洒的背影融入暮色,唇角的笑意越来越深,最终化为一声低低的、充满兴味的喟叹。
八次?这债,欠得值了。辰荣馨悦……你究竟还能给我多少惊喜?或者说,你究竟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呢?
八次。
防风邶如约来了八次“平安巷”。有时是陪小八在空旷的院子里,用最简单的手势和动作“交流”,教他如何控制那股蛮横的力道,如何将攻击的本能转化为守护的姿态。有时是指导那些对武学感兴趣的半大孩子一些基础的防身技巧,动作干净利落,引得孩子们阵阵惊叹。他甚至真的挽起袖子,修好了之前被他“试探”时撞坏的篱笆,动作熟练得不像个养尊处优的世家公子。
变化是潜移默化的。
最令人惊奇的莫过于小八。那个曾经像刺猬一样,只认小七、对所有人龇牙咧嘴的孩子,眼神里的戾气似乎被什么东西一点点磨平了。他依旧沉默,依旧像小七的影子,但他不再对所有接近小七的人充满攻击性。他甚至会默默跟在防风邶身后几步远的地方,眼神里不再是纯粹的防备,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观察和……模仿?
当馨悦在识字班窗外,看到小八竟然没有像往常一样蹲在角落,而是破天荒地坐在小七旁边的小板凳上,虽然姿势僵硬,手里也没有纸笔,但那双眼睛,却认真地盯着夫子写在简陋木板上的字时,她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她看向站在不远处廊下的防风邶。他依旧是一副懒散的样子,斜倚着柱子,目光落在院子里追逐打闹的其他孩子身上,仿佛小八的变化与他无关。
馨悦走了过去,站在他身边,一同看着窗内那个小小的、努力的身影。
“你看他,”馨悦的声音很轻,带着冬日暖阳般的温度,“坐得笔直,像个小木头。”
防风邶没有转头,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谢谢你,防风邶。”馨悦侧过头,认真地看着他线条优美的侧脸,夕阳的金辉落在他长长的睫毛上,投下小片阴影。
防风邶终于转过脸,对上她的视线,嘴角习惯性地勾起那抹玩味的弧度:“谢我什么?抵债罢了。”
馨悦摇摇头,笑容明媚而真诚,穿透了他刻意营造的疏离:“债早就清了。我谢的是……你愿意走进来,愿意看到他们,也愿意……让他们看到你。”
她顿了顿,目光清澈,仿佛能洞穿他防风邶的皮囊,直抵深处,“我能看到,防风邶,你藏在那副浪荡子皮囊下的……金子般的心。”
防风邶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戏谑和慵懒的眼眸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剧烈地翻涌了一下,快得让人抓不住。他移开视线,望向天边最后一抹霞光,声音有些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涩然:“辰荣小姐说笑了。金子?呵,怕是沾了泥的石头还差不多。”
馨悦没有反驳,只是笑意更深:“是金子总会发光的,泥巴盖不住。”
在这之后,防风被依然偶尔会造访,给孩子们带点小甜嘴,或者是指导一下孩子们对功法的疑惑,俨然已经获得了孩子们的信任。
寒冬已至,轵邑城落了第一场像样的大雪。暗巷最大的那间屋子却暖意融融,炭火烧得正旺,一口巨大的铜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浓郁的肉香和菜香弥漫了整个空间。孩子们围坐在长桌旁,小脸被热气熏得红扑扑的,眼睛亮晶晶地盯着锅里翻滚的食物。小七和小八坐在一起,小八虽然依旧没什么表情,但眼神不再像以前那样冰冷空洞,甚至在小七给他夹了一块煮好的肉时,他低头默默地吃了起来。
馨悦和防风邶也坐在桌边(防风邶是被馨悦硬拖进来的)。馨悦忙着给孩子们分菜,张罗着让大家多吃点。防风邶则显得有些格格不入,他慢条斯理地涮着肉片,姿态优雅得仿佛置身于某个世家大族的宴席,而非这充满了烟火气的难民庇护所。但他的眼神,却时不时扫过那些欢快的笑脸,扫过埋头苦吃的小八,最后落在馨悦忙碌而满足的侧影上,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和。
酒足饭饱,馨悦拍了拍手,吸引大家的注意。她变戏法似的拿出一个缝制得不算特别精致、但针脚细密的小香囊。香囊是靛蓝色的粗布,上面用金线绣了一个小小的、歪歪扭扭的“邶”字。
“喏,防风邶,”馨悦将香囊递到他面前,笑容灿烂,“送你的。入冬礼。”
防风邶有些意外地挑眉,接过香囊,触手是粗布的质感,带着淡淡的草药清香。“这是……?”
不等馨悦回答,旁边吃得满嘴油的阿四就大声嚷嚷起来:“哎呀,老大给你发‘平安符’啦!防风大哥,恭喜恭喜啊!”
“对对对!”另一个半大孩子也起哄,“老大亲手做的!我们每个人都有!老大说了,戴上这个,就是我们罩着的人了!”
“以后谁敢欺负你,报老大的名号!” 孩子们七嘴八舌,脸上都是自豪的笑容。
防风邶捏着那个小小的香囊,看着上面那个朴拙的“邶”字,再听着孩子们“罩着你”、“我的人”这样充满江湖草莽气的解释,一时有些啼笑皆非。他堂堂九命相柳,需要一个小姑娘和一群半大孩子罩着?这简直……
就在这时,一个几乎从未在众人面前主动开口的、细弱蚊呐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收…下…吧”
是小八。
他依旧低着头,看着自己面前的空碗,但那三个字,却清晰地钻进了每个人的耳朵里。整个屋子瞬间安静下来,连阿四都忘了咀嚼嘴里的食物,惊讶地看着小八。
防风邶也愣住了。他看着那个瘦小的、一直对他带着复杂情绪的孩子,此刻竟然主动开口让他收下香囊。那双总是低垂的眼睛飞快地抬了一下,瞥了他一眼,又迅速垂下,仿佛刚才那两个字用尽了他所有的勇气。
馨悦脸上的笑容更盛,带着欣慰和鼓励看向小八,然后转向防风邶,眼神坦荡:“看,小八都发话了。收着吧,不是什么贵重东西,就是一点驱寒安神的草药,还有……” 她指了指那个“邶”字,“一份心意。在西城暗巷,你就是‘自己人’。”
自己人……
防风邶看着馨悦明亮的眼睛,看着周围孩子们期待的目光,再看看那个低头的小小身影。他沉默了片刻,指尖摩挲着那个粗糙的香囊,最终,将它妥帖地收进了怀里,紧贴着心口的位置。他没有说话,只是对着馨悦,也对着满屋的人,轻轻点了点头。
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似乎随着那个小小的香囊,悄然渗入了冰封已久的心湖。
屋外,雪下得更大了,天地间一片银装素裹。吃饱喝足的孩子们如同出笼的小鸟,尖叫着冲进了雪地里,一场激烈的雪仗瞬间打响。雪球漫天飞舞,笑声和尖叫声此起彼伏。
馨悦也加入了战局,身手灵活地躲避、反击,像个孩子王,长发在雪中飞舞,笑声清脆。防风邶则抱着手臂,斜倚在廊檐下,一副事不关己的悠闲模样,看着眼前这喧闹又充满生机的场景,唇边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然而,战场是混乱的。一个力道十足的雪球,大概是阿四瞄准别人却失了准头,“啪”地一声,精准地砸在了防风邶价值不菲的衣服上,留下一个清晰的雪印。
防风邶:“……”
紧接着,另一个雪球呼啸而来,目标是馨悦,她敏捷地一矮身,雪球擦着她的发顶飞过,再次不偏不倚地命中了防风邶的……肩膀。
防风邶额角跳了跳。
“哎呀!误伤!防风大哥对不住!”阿四大喊着,手上搓雪球的动作却没停。
馨悦躲过攻击,回头看到防风邶狼狈的样子,忍不住哈哈大笑:“喂!我都说过了,小心看戏看到自己身上。”
话音未落,又一个雪球,不知从哪个方向飞来,目标似乎是正在追击阿四的小七,结果小七一个灵活的闪避,雪球直直冲着廊下的防风邶面门而来!
这一次,防风邶没再被动挨打。几乎是本能的,他修长的手指在身侧积雪上一抄一握,一个无比瓷实、棱角分明的雪球瞬间成型,手腕一抖,那雪球带着破空之声,后发先至!
“啪!”
精准无比地在空中拦截了飞向他的雪球,两个雪球撞得粉碎,冰晶四溅。
这神乎其技的一手,让混乱的战场瞬间安静了一秒。孩子们都瞪大了眼睛,看着廊下那个刚才还“与世无争”的防风大哥。
“哇!!!”下一秒,更大的惊呼和兴奋爆发出来。
“防风大哥好厉害!”
“打他!防风大哥打阿四!”
“老大!防风大哥加入啦!”
馨悦也眼睛一亮,抓起一团雪就朝防风邶扔去:“喂!既然出手了,就别想跑了!兄弟们,集火那个身上雪印最少的!”
“噢——!”孩子们兴奋地响应,无数雪球顿时调转方向,如同冰雹般朝防风邶砸去。
防风邶看着那铺天盖地飞来的雪球,再看看那个在雪地里笑得像个恶作剧得逞的孩子般的辰荣馨悦,无奈地摇了摇头,眼底却再也藏不住那抹真正的笑意。
“啧,真是……”他轻叹一声,语气里却没有半分不耐。身形一动,那身影瞬间成了雪地里最灵动的靶子,又像是最优雅的舞者。他不再闪避,反而主动迎向那片“枪林弹雨”,指尖翻飞,一个个雪球在他手中如同有了生命,精准地反击着,力道控制得恰到好处,只砸得对方哇哇叫,却绝不会真伤到人。
雪球在空中交错飞舞,笑声、尖叫声、呼喊声在寂静的雪地里回荡。防风邶的身影在纷飞的雪花中穿梭,时而格挡,时而反击,动作流畅而写意,竟比任何一场精心编排的舞蹈都更显生机。他偶尔会故意放慢动作,让某个孩子的雪球砸中他的衣角,引来一阵欢呼;偶尔又会突然加速,一个刁钻的雪球砸中阿四的屁股,惹得对方跳脚。
馨悦与他隔着纷飞的雪幕对视一眼,彼此眼中都映着对方畅快的笑容,还有那漫天晶莹的雪花。
这一刻,没有辰荣王姬,没有防风浪子,没有九命军师,只有在这冰天雪地里,被一场最纯粹的雪仗和孩子们的笑声短暂融化了所有心防的两个“自己人”。
冰冷的雪,落在脸上,却仿佛带着滚烫的温度。防风邶下意识地,隔着衣料,按了按怀中那个小小的、带着草药清香的靛蓝色香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