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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失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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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过了多久,久到安淼几乎快要被地板的冰凉和过度消耗后的虚脱拖入昏沉的浅眠。就在意识即将沉入混沌边缘时——
“咔哒。”
门外传来钥匙轻轻插入锁孔,金属摩擦的细微声响如同冰针,瞬间刺穿了安淼恍惚的屏障。他猛地一激灵,几乎是从地上弹了起来!是妈妈和妹妹回来了!
安淼开始紧张起来,不能让她们看见自己这副窘迫的样子不能让她们担心!他手忙脚乱地撑着门板站直,又用力搓了搓冰凉发僵的脸颊,试图让脸上的苍白晕上血色,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挺直微微佝偻的脊背,像个蹩脚的演员,在门扉开启的瞬间,努力挂上平日里那副平静温顺的面具。
“妈,微微,回来了!”安淼的声音带着一丝刻意压制的轻快,尾音却还是泄露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和紧绷。
“爸呢?”
“你爸又去外地出差去了,”
“淼淼?你怎么站在门口?”安妈妈拎着购物袋走进来,看着杵在玄关的儿子,有些讶异。她身后的安微微像只小麻雀般蹦跳进来,书包随意甩在一边,“哥!今晚吃什么啊?饿死啦!”
安淼努力牵动嘴角,露出一个浅淡的微笑:“刚…刚回来,有点累,靠门边歇会儿。”他迅速弯腰,接过妈妈手里的袋子,“我来吧妈。”
安妈妈敏锐地察觉到儿子眼底深处残留的一丝惊惶和疲惫,但她没有立刻追问,只是温和地笑了笑:“嗯,放厨房就好。
晚饭的气氛在安微微叽叽喳喳的“学校见闻”中显得还算温馨。热腾腾的饭菜香气暂时驱散了安淼心头那冰冷的阴霾。他小口吃着饭,努力将注意力集中在妹妹夸张的描述和妈妈温柔的回话上,试图用这平凡的烟火气填满被龙燚搅得天翻地覆的胸腔。
“对了,淼淼,”安妈妈放下筷子,从旁边的手提包里拿出一个崭新的、还未拆封的白色手机盒,轻轻推到安淼面前,脸上带着心疼和温柔的笑意,“给你的。”
安淼夹菜的动作顿住了,愕然地看着眼前的盒子,又抬头看向妈妈。
“昨天吃晚饭的时候我就看见了,”安妈妈嗔怪地看了他一眼,“你那手机屏幕碎得跟蜘蛛侠的蛛网似的,手指头划着不疼吗?万一再扎着手怎么办?今天下班特意去给你买了新的。快看看,喜不喜欢?”
一股汹涌的热流毫无预兆地冲上安淼的鼻腔和眼眶!此刻被妈妈这毫无保留的、带着心疼的关爱包裹,小心翼翼的维护,细心的观察,那无声的付出……像最温暖的泉水,瞬间浸润了他干涸龟裂、遍布伤痕的心田。
“妈……”安淼的声音哽住了,他慌忙低下头,掩饰瞬间泛红的眼眶。手指微微颤抖着,轻轻抚摸着那光滑的手机包装盒,崭新的质感透过指尖传来,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名为“被爱”的温度。一种劫后余生般的巨大幸福感和安全感将他紧紧包裹,驱散了最后一丝寒意。他用力吸了吸鼻子,再抬起头时,眼睛亮晶晶的,嘴角扬起一个真心实意、带着点傻气的笑容:“谢谢妈!我…我特别喜欢!”
这笑容干净纯粹,带着少年人独有的腼腆和发自内心的喜悦,像拨开阴霾的阳光,让安妈妈的心也跟着柔软明亮起来。
“哇——!!新手机!还是最新款的!”安微微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像发现了宝藏,她立刻丢下筷子,指着安淼面前的盒子,声音拔高了八度,“妈!你也太偏心了!哥哥手机屏碎了你就给买新的!我呢我呢?我的手机都好旧了,运行慢得像乌龟!我也要新手机!我也要最新款的!”
安微微扭着身子,小嘴撅得老高,开始耍赖:“不行不行!妈你不能这么偏心!哥哥有的我也要有!不然……不然我就不吃饭了!”说着,她还真的作势把面前的饭碗推开一点点,眨巴着大眼睛,用控诉的眼神看着妈妈。
安妈妈被女儿这夸张的表演逗笑了,无奈地揉了揉额角:“微微!别胡闹!你哥那是手机实在不能用了。你的手机才用了一年多,功能好好的,就是你自己装的游戏太多才卡的!赶紧吃饭!”
“那不一样嘛!”安微微不依不饶,小身子在椅子上扭来扭去,“哥哥那个是‘工伤’!我这个是‘自然损耗’!都需要更新换代!妈~求你了嘛~给我也买一个嘛,我保证下次考试进步十名!不,二十名!”她伸出两根手指,信誓旦旦。
安妈妈被她气笑了:“进步二十名?你上次考多少分?再退步二十名你都要垫底了!快吃饭!”
“妈——!”安微微拉长了调子,开始新一轮的撒娇攻势。
看着妹妹耍宝撒娇的样子,听着妈妈温柔中带着宠溺的训斥,感受着掌心下新手机盒子传递来的坚实触感,安淼那颗在下午经历了惊涛骇浪、几乎要碎裂的心,终于一点点落回了实处,被一种温暖而踏实的幸福感温柔地包裹、修复。
家的灯光暖黄,食物的香气弥漫,亲人的笑语在耳边。这一刻的安宁与温暖,是他逃离风暴后最安全的港湾。他偷偷握紧了那崭新的手机盒,仿佛握住了对抗外面那个冰冷世界的、小小的、却无比珍贵的武器。
深夜,梧桐苑小区陷入一片寂静。窗外偶尔传来一两声遥远的车鸣,更衬得室内空旷而安静。安淼躺在床上,身体僵硬地摊成“大”字,眼睛却睁得老大,毫无睡意地盯着天花板上被窗外路灯晕染出的一小片模糊光斑。
鼻梁上的新眼镜早已摘下,放在床头柜上,在幽暗中反射着一点冷光。可那份清晰的触感,那副眼镜背后所代表的一切,滚烫的触感,笃定的宣判,洞穿一切的眼神,还有自己那狼狈到极点的溃逃——却像跗骨之蛆,在黑暗的掩护下,更加清晰、更加尖锐地啃噬着他的神经。
每一次闭眼,都像是重放那惊心动魄的一幕。心脏的位置仿佛还残留着被点中的灼热和随之而来的疯狂悸动,腰侧的旧伤也在寂静中隐隐作痛,提醒着他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被完全看透掌控的无力感,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着他的四肢百骸,将他紧紧捆缚在这张床上,动弹不得。
他烦躁地翻了个身,把脸埋进带着洗衣液清香的枕头里,试图用窒息感驱散脑海里那张挥之不去的冷峻面孔。徒劳无功。
不知过了多久,黑暗中,床头柜上突然亮起一小片柔和的荧光,伴随着几声短促而清脆的“叮咚”提示音。是新手机。
安淼像被这光亮和声音烫到,身体猛地一颤。他迟疑了几秒,最终还是伸出手,摸索着拿过那部崭新的手机。冰冷的金属边框入手,屏幕的光在黑暗中显得格外刺眼。他眯着眼,解锁屏幕,微信图标上赫然显示着几十条未读消息的红点。
点进去,最上面的是死党高远。
高远(21:45):
【安子!人呢?一天不见影儿!】
【呼叫安淼同志!收到请回答!】
【(表情包:一只疯狂摇晃电话的狗头)】
【不会又猫哪儿刷题去了吧?出来嗨啊!】
【(22:30)真刷题呢?还是被外星人抓走了?】
安淼紧绷的神经在看到高远熟悉的、带着点咋咋呼呼语气的消息时,稍稍松弛了一点点。他指尖动了动,想回复,却感觉手指僵硬,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手指悬在键盘上,最终还是没回。目光向下滑。
下面,是白钰儿的信息栏。鲜红的数字“18”醒目地挂在头像旁边。
安淼心头莫名一跳。他点开对话框。
白钰儿的信息像爆豆子一样密集,还夹杂着大量的照片。
白钰儿(19:00):
【安淼安淼安淼!呼叫安淼!】
【快看快看!(图片)】
【(图片)(图片)(图片)…】
【猜猜我们在哪儿?!】
【(图片:一个灯光昏暗、布满诡异涂鸦的入口,写着“幽冥古宅·密室逃脱”)】
【新开的!巨火!就在西街那边!】
【(图片:高远对着一个骷髅道具做鬼脸)】
【(图片:另外几个同班同学在解一个密码箱,表情专注又紧张)】
【(图片:一个NPC扮相恐怖,脸上涂着血浆,正从暗门里探出半个身子)】
【啊啊啊刚才这个吓死我了!差点把高远胳膊掐紫!(图片:高远龇牙咧嘴展示手臂)】
【真的超好玩!场景做得贼逼真!谜题也烧脑!】
【(20:15)安淼你怎么一直不看手机啊?】
【(20:30)别装死!快出来!】
【(21:00)我们快通关了!最后这个棺材密室贼刺激!】
【(图片:一个狭窄的、布满蛛网和诡异符号的密室,中央放着一口破旧的棺材)】
【(21:45)出来啦!成功逃脱!累死宝宝了!】
【(图片:几个人在密室门口比着胜利手势,脸上带着兴奋和疲惫的笑容)】
【安淼你到底干嘛去了?我们玩完去撸串了,给你留位置了!速来!】
十几张照片刷下来,灯光昏暗诡异的密室场景、狰狞的NPC、朋友们或兴奋或惊恐的表情,在手机屏幕幽冷的光线下,带着一种强烈的视觉冲击力,瞬间撞入安淼的眼帘。
若是平时,他可能会觉得新奇有趣,被白钰儿的热情感染,甚至有点后悔错过。但此刻,这些照片里的“幽冥古宅”、“恐怖NPC”、“狭窄密室”、“破旧棺材”……每一个元素,都像是一把冰冷的钥匙,精准地捅开了他记忆深处最恐惧的闸门。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骤然紧缩!下午那种濒临窒息的恐慌感如同冰冷的潮水,再次汹涌地漫了上来,瞬间淹没了白钰儿话语里传递的热闹和兴奋。
屏幕的光映亮了他苍白的脸和眼底残留的惊惶。他点开白钰儿的对话框,手指在虚拟键盘上艰难地挪动,一个字一个字地敲:
安淼(00:12):
【抱歉钰儿,今天家里有点事,没看手机。】
【你们玩得开心就好。】
【我…有点累了,先睡了。下次吧。】
发送。
又点开高远的对话框。
安淼(00:13):
【远子,今天真有事。手机刚修好。】
【你们玩,我歇了。】
发送。
他几乎是逃也似的关掉了微信,将手机屏幕按灭。房间里重新陷入一片深沉的黑暗,只有他粗重压抑的呼吸声清晰可闻。
黑暗中,他蜷缩起身体,像一只受惊过度的小兽。新手机冰凉的金属外壳紧贴着掌心,这份母亲给予的温暖和庇护,此刻似乎也无法完全驱散那从心底深处蔓延开来的、源自另一个人的、冰冷彻骨的恐惧阴影。
“密室逃脱……”安淼在黑暗中无声地咀嚼着这个词,只觉得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他紧紧闭上眼睛,将被子拉过头顶,试图隔绝整个世界。
然而,隔绝得了外面的世界,却隔绝不了心底那个如影随形、带着绝对掌控力的身影,和那句如同魔咒的低语。
——周一清晨的阳光透过教室窗户,明晃晃地有些刺眼。安淼耷拉着脑袋,像一株严重缺水的蔫巴植物,几乎是把自己“挪”进了座位。他眼下两团浓重的青黑,在过分白皙的皮肤上显得格外触目惊心,配上那副崭新的银框眼镜,活脱脱一只刚从动物园偷跑出来的、饱受惊吓的熊猫。
“我滴个乖乖!”同桌高远一扭头,差点被安淼这副尊容吓得从椅子上弹起来,他夸张地倒抽一口凉气,凑近了仔细端详,“安子!你这……昨晚是去偷地雷了还是跟奥特曼打小怪兽去了?这黑眼圈,啧啧,自带烟熏妆效果啊!比上次还精彩!”
前排的陈浩也闻声转过头,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小眼睛里闪烁着促狭的光芒:“高子你这就不懂了,安淼同学这明显是……学海无涯苦作舟,熬灯费蜡为功名!是吧安淼?不过……”他话锋一转,笑嘻嘻地补充,“连着几天不是带着‘战损妆’来学校,就是顶着‘国宝妆’,你这运气,是不是该去庙里拜拜了?最近水逆得有点离谱啊!”
安淼被他们俩一唱一调侃得脸颊发热,心里却莫名地松了口气。这种熟悉的、带着点没心没肺的关心,像一股暖风,暂时吹散了些许笼罩在心头的阴霾。他勉强扯出一个苦笑,声音带着熬夜后的沙哑和疲惫:“滚蛋……就是没睡好而已。你们俩,少在这幸灾乐祸。”
“没睡好?”高远一脸“我信你才怪”的表情,贼兮兮地压低声音,“老实交代,是不是……嗯?”他挑着眉毛,做了个大家都懂的手势,“看什么少儿不宜的东西了?还是……嘿嘿,思春了?”
“高远!”安淼耳根都红了,没好气地捶了他一拳,力道却软绵绵的,“再胡说八道中午饭你请!”
“别别别!淼哥我错了!”高远立刻举手投降,又忍不住嘴欠,“不过说真的,你这状态,待会儿灭绝师太(指严厉的语文老师)的课可撑不住,要不要哥给你放个风?”
安淼摆摆手,只想趴在桌子上,让沉重的眼皮能合上一会儿。然而,就在他身体放松,准备趴下的瞬间,眼角的余光,像被无形的磁石牵引,不受控制地、极其警惕地扫向了教室后门的方向。
那个身影没有出现。
安淼紧绷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放松了一丝,但心脏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捏了一下,悬在半空,不上不下。从踏入校门的那一刻起,他就启动了最高级别的“龙燚规避程序”。课间去厕所?掐准时间,专挑人最多的时候,脚步飞快,眼神绝不乱瞟,目标明确,速战速决。去操场做操?永远选择离高二(1)班方阵最远的位置,恨不得把自己缩进人群最深处。去食堂吃饭?更是重中之重!他像一只高度警觉的兔子,耳朵竖着,眼睛滴溜溜地转,一旦捕捉到那个高大挺拔、气场迫人的身影出现在视线范围,无论排到哪里,立刻调转方向,宁可饿着肚子多排一次长队,或者干脆躲到某个不起眼的立柱后面,屏住呼吸,直到“危险信号”解除。
他感觉自己像个蹩脚的特工,在名为“校园”的战场上,执行着一项绝望的“躲猫猫”任务。每一次成功的规避,带来的不是轻松,而是更深重的疲惫和一种挥之不去的……他在怕什么?他为什么要躲?
中午的食堂人声鼎沸,饭菜的香气混合着青春的喧嚣。安淼端着餐盘,如同惊弓之鸟,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密集的人流。确认“安全区域”后,他快步走向老位置——靠墙角落的一张四人桌。高远和陈浩已经在那大快朵颐了。
“安子!这边!”高远嘴里塞着饭,含糊不清地招手,看到他脸色和黑眼圈,又忍不住调侃,“嚯!国宝驾到!
安淼疲惫地坐下,没什么胃口地戳着盘子里的青菜:“闭嘴吃你的吧。”
“我看是相思成疾。”前排的陈浩慢条斯理地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神带着洞悉一切的了然,他意有所指地瞟了眼正端着餐盘、目标明确朝这边走来的白钰儿,“解药这不就来了?”
话音未落,一阵香风伴着清脆的声音袭来。
“Hi安淼!我来啦~”白钰儿笑靥如花,毫不客气地把她那明显比学生餐精致丰盛得多的餐盘放在了安淼旁边的空位上,挨着他坐了下来。“安淼,看你早上脸色好差,特意给你带的!”她献宝似的打开一个保温盒,里面是色泽诱人的虾仁滑蛋和清蒸鲈鱼,拿起干净的勺子就往安淼碗里拨,“快尝尝,我家阿姨手艺可好了!”
“哇哦!”高远立刻夸张地怪叫起来,挤眉弄眼地用胳膊肘捅了捅陈浩,“看看看看!什么叫待遇!安哥,这福气,羡慕死兄弟了!”他故意把“安哥”两个字咬得特别重。
陈浩也配合地点头,一脸严肃地分析:“嗯,从营养学和心理学角度分析,这属于精准定向关怀,效果显著。安淼同学,你感觉好点没?”他一本正经的语气配上促狭的眼神,效果拉满。
安淼的脸瞬间涨得通红,被他们俩一唱一和弄得坐立难安,看着碗里迅速堆起的小山,窘迫得不行:“钰儿…谢谢,真不用了,我吃食堂的就行…太多了…” 他试图阻止白钰儿继续“投喂”。
“哎呀跟我客气什么!”白钰儿嗔怪地白了他一眼,又热情地给高远和陈浩也拨了点菜,“见者有份!堵住你俩的嘴,少起哄!”
“谢嫂子!”高远立刻顺杆爬,眉开眼笑。
“嫂子英明!”陈浩也拱火不嫌事大。
“高远!陈浩!”白钰儿被叫得又羞又恼,作势要打他们,脸颊也飞起红霞,但眼神瞟向安淼时,那份期待和关切藏都藏不住。
安淼只觉得耳朵根都在发烫,被朋友起哄的尴尬和白钰儿直白的热情夹击着,让他暂时忘却了疲惫和心头的阴霾,只剩下手足无措的窘迫。他低下头,小声说:“别乱叫……” 正准备埋头扒饭,试图用食物掩饰自己的慌乱——
就在他低头抬眼的瞬间,眼角的余光如同最精密的雷达,习惯性地、带着无法抑制的惊悸扫向食堂入口。
那个身影出现了!
以龙燚为首的几个人呜呜泱泱攒进食堂。他们似乎刚结束体育活动,龙燚的校服外套随意地搭在臂弯,微湿的额发被他用手随意的往后抹去,露出光洁的额头和挺直的鼻梁。他侧着头听吴沛说话,神情带着惯常的疏离和一丝运动后的慵懒,步伐沉稳。
然而,就在他目光看似随意地掠过食堂这片喧嚣的空间时,那深邃的视线,如同精准的探照灯,隔着攒动的人头,瞬间捕捉到了角落这张桌子,准确地锁定了那个正低着头、试图把自己缩起来的单薄身影。
四目相接!
隔着十几米的距离和嘈杂的人声,安淼的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窒息感瞬间攫取了他所有的感官!龙燚的眼神平静无波,甚至没有任何情绪起伏,但那穿透力却比任何怒视都更具压迫感!那目光像带着实质的重量,沉沉地压在他的肩头,将他钉在原地。
大脑一片空白,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最本能的反应!
他猛地站起身!动作幅度之大,带得椅子腿与地面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手肘更是慌乱中“哐当”一声碰倒了桌上的水杯!半杯水泼洒出来,迅速在桌面上蔓延开一片深色的水渍。
“钰儿对不起!我…我突然想起老师找我!得赶紧去办公室!”安淼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慌而尖锐变形,带着明显的颤音。他甚至顾不上看白钰儿惊愕的表情,也顾不上理会高远和陈浩“卧槽安子你干嘛?”“水!水洒了!”的惊呼,更顾不上去扶倒下的杯子,抓起自己几乎没动过的餐盘,像一只被猛兽逼到绝境的兔子,用尽全身力气,头也不回地、跌跌撞撞地冲向食堂侧面的小门!他的背影充满了不顾一切的仓皇,仿佛慢一秒就会被吞噬。
“安淼!”白钰儿惊叫出声,看着瞬间空掉的座位和蔓延的水渍,又惊又疑。
“搞什么鬼?”高远手忙脚乱地拿纸巾擦桌子。
“这反应…有点激烈啊。”陈浩皱起眉,若有所思地看向安淼消失的侧门方向,又下意识地顺着安淼刚才惊恐的视线望去——
食堂入口处。
龙燚的脚步不知何时停了下来。他依旧站在原地,目光沉沉地、一瞬不瞬地盯着安淼狼狈逃离的方向——那个侧门晃动的门帘。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薄唇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吴沛在旁边说了句什么,他似乎根本没听见,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饭卡的边缘,深邃的眼眸深处,有什么极冷、极沉的东西一闪而过,快得让人抓不住。
那目光,如同锁定猎物踪迹的鹰隼,带着一种无声的、令人心悸的掌控力。“安淼!”
接下来的几天里安淼都紧绷神经,高度戒备,尽量避免与龙燚打照面。
傍晚的霞光透过宽大的落地窗,给龙家宽敞明亮的客厅镀上一层暖金色。空气里弥漫着诱人的饭菜香气——糖醋排骨的酸甜、清蒸鲈鱼的鲜香、还有炒时蔬的清爽。
龙燚推开家门,将肩上的书包随意甩在玄关的矮柜上,发出“咚”的一声轻响。
“小燚回来啦!”系着围裙的龙妈妈从厨房探出头,脸上立刻绽开温暖的笑意,眼角的细纹都透着欢喜,“快去洗手,饭菜刚上桌,都是你爱吃的!”她手里还端着一盘翠绿的蚝油生菜。
客厅的沙发上,龙爸爸放下手中的财经报纸,金丝边眼镜后的目光扫向门口的儿子,眉头习惯性地蹙起,带着一种不怒自威的严肃。“还知道回来?看看这都几点了!”他声音不高,却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砸在略显温馨的空气里,“一天天不着家,下了课就往外跑,不知道的以为你在外面安了家!高二了!龙燚!再有一年就是高考,火烧眉毛了知不知道?心思都放哪儿去了?”
他越说越来气,手指敲了敲报纸:“一个两个都不让我省心!”提起大儿子,龙爸爸的语气更沉了几分,带着恨铁不成钢的无奈和隐隐的失望。
“哎呀好了好了!”龙妈妈赶紧端着菜走出来,嗔怪地打断丈夫,“孩子这不是回来了嘛!上了一天学也累了,回家就听你唠叨!”她把菜放在餐桌上,走到龙燚身边,轻轻推了推他僵直的背,声音放柔,“快去洗手,饿了吧?妈今天炖了汤,给你盛一碗。”
龙燚脸上没什么表情,仿佛父亲那通带着火气的训斥只是背景噪音。他淡淡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母亲,目光甚至没在父亲愠怒的脸上多停留一秒,径直走向洗手间。水流声哗哗响起,掩盖了客厅里龙爸爸依旧不满的低声抱怨和龙妈妈温言细语的劝解。
饭桌上气氛有些凝滞。龙妈妈努力活跃着,不停地给儿子夹菜:“小燚,尝尝这个排骨,妈今天火候掌握得特别好……这个鱼也新鲜……”龙燚沉默地吃着,动作斯文却带着一种疏离的机械感,对母亲的热情回应寥寥。龙爸爸沉着脸扒饭,偶尔抬眼瞥一下儿子那副油盐不进、仿佛万事不入心的样子,眉头锁得更紧,最终也只是重重地哼了一声,不再说话。
一顿饭在沉默与龙妈妈刻意维持的温情中结束。龙燚放下碗筷,说了句“我吃好了”,便起身离开餐厅,径直上了楼。
关上自己房间的门,隔绝了楼下隐约传来的电视声和父母的低语,世界仿佛才安静下来。龙燚没有开大灯,只拧亮了书桌上的台灯,昏黄的光晕笼着一小片区域。他把自己摔进柔软的大床里,身体陷进去,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卸下了在楼下刻意维持的淡漠面具。
房间里很静,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他摸出手机,屏幕的光在昏暗里亮起,有些刺眼。手指无意识地滑动,精准地停在那个熟悉的聊天框上——安淼的头像是一只蜷缩着睡觉的白色小猫,安静又无害。
龙燚盯着那个头像,深邃的眼眸在屏幕微光的映照下,晦暗不明。脑海里不受控制地翻涌起这几天在学校里的画面:走廊上,那个单薄的身影远远看见自己,像受惊的兔子一样猛地低头转身,钻进旁边的人群消失不见;食堂里,他刚出现在门口,角落那个埋头吃饭的人就像被烫到一样,抓起餐盘仓皇逃向侧门,动作快得带倒水杯;甚至课间操集合时,隔着整个操场,他都能感觉到那道视线在捕捉到自己身影的瞬间,立刻惊慌失措地移开,身体恨不得缩进地缝里……
一幕幕,清晰得如同慢镜头回放。
安淼在躲他。用尽一切办法,笨拙又拼命地躲着他。
一丝极冷的、带着浓重嘲讽意味的笑意,缓缓爬上龙燚的嘴角。那笑意并未抵达眼底,反而让那双深潭般的眸子更显幽暗。
“呵……”一声低低的、近乎气音的讽笑从他喉咙里溢出,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指腹无意识地、缓慢地摩挲着冰凉的手机屏幕,停留在那只白色小猫头像的位置。屏幕的光映亮了他棱角分明的下颌线,也映亮了他眼中那毫不掩饰的、如同锁定猎物般的势在必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