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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暧昧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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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
安淼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心脏狂跳得像是要从喉咙里蹦出来,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剧烈的动作牵扯到身上的伤处,疼得他倒抽一口冷气。窗外天光微亮,闹钟刺耳的铃声正疯狂地叫嚣着。
他大口喘着气,梦里的质问声仿佛还在耳边回荡,龙燚那洞悉一切的眼神让他心胆俱裂。他下意识地摸向床头柜,想戴上眼镜,指尖却只触碰到冰冷的、碎裂的镜片框架。
眼镜……真的坏了。
没有时间去配新的眼镜了。安淼在抽屉里翻找,最终只找到之前买来备用的度数接近的年抛隐形眼镜。他对着镜子,笨拙地尝试了好几次,才勉强把那两片薄薄的软膜塞进眼睛里。视野瞬间变得异常清晰,甚至有些微微的眩晕感,所有东西的轮廓都锐利得过分。他看着镜中的自己:脸颊的红肿经过一夜冰敷和药膏的滋润消退了不少,但嘴角的淤青和破口依然明显。没了那副笨重的金丝眼镜遮挡,镜中人苍□□致的五官完全暴露出来,眼睫纤长,鼻梁秀挺,唇色很淡,因为嘴角的伤而微微抿着,透出一种易碎的、近乎透明的脆弱感,确实……像个精雕细琢的瓷娃娃。
他匆匆套上校服,尽量忽略身体各处传来的钝痛,背上书包出了门。一路走进校园,少了眼镜的“封印”,他总觉得周围的目光似乎比平时更多、更直接了一些,让他有些不自在。
刚踏进高二(1)班的教室门,几道目光就齐刷刷地扫了过来。
坐在前排角落里的优等生陆修文,镜片后的目光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惊讶、审视、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阴沉,飞快地在安淼那张明显带着伤却又格外清晰精致的脸上扫过,随即迅速低下头,假装专注地看着书本。那眼神像冰冷的蛇信,让安淼心头莫名一紧,隐隐觉得不安。
“哇靠!安淼?!” 他关系最好的同桌兼死党高远第一个惊呼出声,几步冲过来,围着他转了一圈,“你脸怎么了?摔的?等等……你眼镜呢?!” 高远的目光聚焦在安淼的脸上,突然像发现了新大陆,“我去!安淼你不戴眼镜原来长这样?!这也太……太好看了吧?!像个瓷娃娃似的!以前都被你那破眼镜封印了颜值啊兄弟!” 他夸张地赞叹着,引来周围几个同学好奇的注视。
安淼被夸得有些窘迫,苍白的脸上浮起一丝淡淡的红晕,更添了几分生动。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有些羞涩的微笑:“摔了一跤,眼镜碎了,没来得及配,戴了隐形的。” 这个笑容牵动了嘴角的伤,让他微微蹙了下眉,那脆弱又隐忍的模样反而更加惹人怜惜。
“哎呀,可怜的淼淼,疼坏了吧?” 一个清脆悦耳、带着点娇嗔的声音响起。穿着同样蓝白校服却明显被精心打理过的白钰儿走了过来。她校服里面是一件质地精良的蕾丝边衬衫领子,袖口挽起露出纤细的手腕,上面戴着一只小巧精致的镶钻腕表。她妆容自然却精致,整个人在朴素校服的包裹下依然显得光彩照人。此刻,她漂亮的大眼睛里盛满了毫不掩饰的惊艳和心疼,痴迷的目光直直落在安淼脸上,“不戴眼镜真的超级好看!不过伤成这样,看着就让人心疼。我带了进口的祛瘀药膏,效果特别好,放学给你!” 她热情主动地靠近,身上淡淡的香水味飘了过来。
安淼不太习惯这样的热情,尤其是白钰儿那过于直白的目光,让他有些无所适从。他微微后退了半步,礼貌而疏离地微笑:“谢谢你钰儿,不用麻烦了,我家里有药。” 他的目光下意识地想避开白钰儿的直视,却在这一抬眸间,猝不及防地撞向了教室后门的方向。
教室后门不知何时被推开。
习惯迟到的龙燚单手插着校服裤兜,另一只手里懒散地拎着书包带,高大的身影斜倚在门框上。他似乎刚来,晨光从走廊的窗户斜斜打进来,勾勒出他利落的下颌线和挺拔的身形。他显然听到了刚才的对话,也看到了安淼此刻的样子。
“燚哥~你~来了~”坐后门口的吴沛每天都是一副没睡醒的睡神样儿,听到动静艰难抬起头捂着哈欠打完招呼又“啪”的一声倒在课桌上继续趴着呼呼大睡。
他的目光,如同精准的探照灯,穿透教室不算近的距离,牢牢地锁在安淼的脸上。那眼神深邃、复杂,带着惯有的审视,却又似乎比平时多了点什么——是昨晚路灯下的探究未散?还是对他这副“崭新”模样的评估?亦或是……一丝安淼完全不敢深究的、更幽暗的东西?
安淼脸上的微笑瞬间僵住,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冲上头顶又急速褪去。梦里的那句“你是不是喜欢我?”如同魔咒般在耳边炸响。他清晰地感觉到龙燚的视线如同实质般扫过他红肿未消的脸颊,停留在没了眼镜遮挡、显得格外清晰脆弱的眉眼,最后落在他微微红肿破皮的嘴角。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擂动,几乎要撞碎肋骨。巨大的慌乱和羞耻感瞬间攫住了他。他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移开视线,长长的睫毛慌乱地垂下,试图遮掩住眼底翻涌的所有情绪,白皙的耳廓却不受控制地迅速染上了一层绯红。
教室里的喧嚣似乎在这一刻远去,只剩下两人之间无声的、充满张力与暧昧的短暂对视,以及安淼那几乎无法掩饰的、无处遁形的慌张与闪躲。龙燚依旧倚在门边,姿态慵懒,眼神却锐利如鹰,将安淼的所有反应尽收眼底,嘴角似乎勾起了一个极淡、又意味深长的弧度。
晨间的喧嚣过后,高二(1)班的课堂节奏迅速展开。
没有了眼镜的遮挡,安淼那双清亮专注的眼睛更加清晰地映照着黑板和讲台上的老师。尽管脸颊和嘴角的淤伤未消,带着一丝病态的脆弱感,但只要进入学习状态,他身上那种属于顶尖学霸的沉静气场便自然而然地散发出来
语文课—— 留着齐耳短发的班主任秦老师正眉飞色舞地讲解《滕王阁序》,讲到“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时,她手臂舒展,仿佛要将那壮阔的意境从黑板上捧出来。安淼坐得笔直,目光紧随老师的每一个手势,在秦老师抛出“王勃此句妙在何处”的问题时,他几乎是下意识地举起了手。清朗的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响起,条理清晰地分析着动静结合、色彩交融的妙处,引得秦老师频频点头,眼含赞许:“安淼同学的理解非常到位!”
数学课——严谨的赵老师推了推鼻梁上的厚眼镜,粉笔在黑板上疾走如飞,留下一串串复杂的公式推导。空气里弥漫着紧张的思考氛围。当赵老师停在一个关键步骤,环视全班:“这里谁能看出下一步的思路?” 安淼的眉头微蹙,笔尖在草稿纸上快速划过几道痕迹,随即再次举手。他站起身,清晰地点出那个容易被忽略的隐含条件,简洁的阐述瞬间拨云见日。赵老师镜片后的眼睛亮了一下:“很好!安淼同学抓住了关键!”
英语课——Miss li活力四射,标准的伦敦腔在教室里回荡,她模拟着课文里的对话场景,表情夸张,逗得同学们忍俊不禁。她尤其喜欢点安淼做情景对话搭档。安淼虽然性格内敛,但口语极其流利,发音纯正,即使顶着嘴角的伤,和Miss Li对答时也从容不迫,逻辑清晰,引得Miss Li竖起大拇指:“Perfect, An Miao! Your pronunciation is absolutely charming!”(完美,安淼!你的发音太迷人了!)
每一次他站起来回答问题,那没了眼镜封印的精致侧脸,专注认真的神情,以及嘴角带着伤却依旧沉稳自信的模样,都像磁石一样吸引着不少目光。白钰儿单手托腮,毫不掩饰欣赏地看着他;高远则是一脸“看吧这就是我兄弟”的与有荣焉。
四月的渝南高中被包裹在一片温柔的春意里。
阳光透过新生的嫩叶筛下,在洁净的水泥路上跳跃着碎金般的光斑。空气湿润而温暖,带着泥土和青草特有的清新气息,以及教学楼旁那几株晚樱最后几簇粉白花朵散发的、若有似无的甜香。紫藤萝的瀑布从长廊的架子上倾泻而下,串串淡紫色的花穗在微风中轻轻摇曳。鸟雀的啁啾声此起彼伏,清脆地穿透教室的玻璃窗,与楼下偶尔传来的、带着青春活力的嬉笑声交织在一起,编织成一首生机勃勃的春日序曲。风是暖的,带着恰到好处的温柔,拂过少年少女们年轻的脸庞,吹动教室窗边轻薄的纱帘。
下午的体育课,对安淼来说,简直是酷刑的延续。阳光稍微有些灼热,塑胶跑道上蒸腾起一股热气。
体育老师一声令下,热身跑开始。安淼混在人群中,努力调整呼吸,但没跑几步,腰侧被踢伤的地方就传来阵阵钝痛,步伐也变得沉重拖沓。他咬着牙坚持,白皙的脸颊因为吃力而泛起不正常的红晕,汗水很快浸湿了额发,贴在光洁的额头上,显得更加脆弱。
与他形成鲜明对比的,是龙燚。体育课仿佛是他的主场。热身跑轻松领跑,姿态矫健。俯卧撑时,他动作标准有力,手臂和背部的肌肉线条在校服下清晰贲张,每一次下沉和撑起都带着一种充满力量的美感,引来不少女生小声的惊叹。单杠引体向上更是轻松完成,手臂肌肉绷紧,身体拉成一道流畅的直线,下颌微抬,汗水顺着颈侧的线条滑入衣领,充满了野性的张力。
自由活动时间,大部分男生都涌向了篮球场。龙燚自然是场上的焦点。他运球突破,动作迅猛如猎豹;高高跃起投篮,身形在空中舒展,带着一种掌控全场的自信;精准传球,引得队友欢呼。每一次跑动,每一次投篮,都仿佛在燃烧着过剩的精力,阳光落在他麦色的皮肤和飞扬的发梢上,耀眼得让人移不开眼。
安淼拖着疲惫又疼痛的身体,默默走到操场边缘的树荫下,找了张长椅坐下。他微微喘着气,用手背抹去额角的汗珠,长长的睫毛垂着,遮住了眼底的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羡慕?还有别的什么?他看着篮球场上那个恣意飞扬的身影,心脏又不受控制地加快了跳动。
“淼哥!累坏了吧?” 陈浩像一阵风似的跑过来,一屁股坐在安淼旁边,递过一瓶水,“快喝点水!看你跑得脸都白了。” 他大大咧咧地拍着安淼的背,力道没控制好,正好拍到安淼腰侧的伤处。
“嘶——” 安淼疼得倒吸一口凉气,身体瞬间绷紧。
“啊!对不起对不起!” 陈浩吓了一跳,赶紧缩回手,“我忘了你身上有伤!还疼得厉害吗?”
“还好……” 安淼缓了口气,勉强笑了笑。
“淼淼!” 白钰儿也跟了过来,她似乎特意整理过仪容,发丝清爽,手里拿着一瓶包装精致的进口矿泉水,脸上带着明媚的笑容,直接递到安淼面前,“给,喝这个吧,补充电解质的,对恢复体力好!” 她的目光黏在安淼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关切和热切。
安淼看着那瓶明显比普通矿泉水贵很多的水,有些局促:“谢谢钰儿,我喝陈浩给的就好,不用麻烦了。” 他晃了晃手里陈浩给的普通矿泉水瓶。
“跟我客气什么呀!” 白钰儿直接把水塞进他手里,动作带着不容拒绝的亲昵,“你受伤了嘛,要对自己好一点。” 她顺势就在安淼另一边坐了下来,叽叽喳喳地开始讲起刚才课堂上的趣事,试图活跃气氛。
安淼握着那瓶带着凉意的矿泉水,有些无奈地听着,目光却又不自觉地飘向了篮球场。
就在这时,两个女生手挽着手从他们长椅前走过,刻意压低的议论声顺风飘进了安淼的耳朵:
“诶,你听说了吗?陆修文昨天回家又被他爸揍了!”
“啊?又打他?为什么啊?”
“还能为什么,万年老二呗!听说他爸指着成绩单骂他废物,说他连个戴眼镜的书呆子都考不过……啧啧,好像还摔了东西,动静可大了。”
“天哪,他爸也太狠了吧?林远压力得多大啊……”
“谁说不是呢……”
声音渐渐远去。安淼握着水瓶的手指微微收紧,指尖有些发凉。他下意识地抬眼,目光穿过操场,精准地捕捉到了那个坐在另一处阴凉角落里的陆修文。陆修文也正看着他这边,隔着不算近的距离,安淼看不清对方的表情,但能感觉到那目光像冰冷的针,带着一种深沉的、压抑的阴郁和……恨意?与他父亲口中那个“戴眼镜的书呆子”的目光,在空气中无声地碰撞。
安淼的心猛地一沉。昨晚那条黑暗的小巷,那些凶神恶煞的脸孔,那毫无缘由的殴打……一个模糊却令人心惊的猜测,如同冰冷的藤蔓,悄然缠上了他的心脏。
就在这时,篮球场上爆发出一阵欢呼。龙燚刚刚完成一个极其漂亮的急停跳投,篮球空心入网。他落地后,随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树荫下的长椅,正好看到安淼脸色微白、略显失神地望着林远方向的样子。
龙燚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那种漫不经心的神情。他接过队友扔来的球,运了两下,目光却再次投向树荫下那个纤细的身影,眼神深邃难辨
——午间的学校食堂,永远是喧嚣与活力的中心。巨大的空间里弥漫着各种食物的混合气味,人声鼎沸,餐盘碰撞的叮当声、嬉笑打闹声、交谈声交织成一片充满烟火气的背景音浪。
安淼端着打好的饭菜——一份清淡的西红柿炒蛋和米饭,和高远、白钰儿以及其他两三个平时关系不错的同学找了一张靠边的长桌坐下。脸上的伤在药膏和时间的共同作用下已经消了些肿,但嘴角的淤青依然醒目,像一枚小小的勋章,记录着昨夜的狼狈。
“淼淼,你这伤真的不影响吃饭吗?” 一个女生关切地问,看着安淼小心翼翼地用勺子舀着软烂的西红柿,尽量避开嘴角。
“还好,慢点吃就行。” 安淼轻声回答,嘴角努力弯起一个安抚的弧度,牵扯到伤处,让他微微蹙眉。这副隐忍又乖巧的模样,在没了眼镜的遮挡下,更添了几分惹人怜惜的脆弱感。
“就是,看着都疼。” 高远扒拉了一大口饭,含糊不清地说,“下午我去医务室再给你要点特效药膏,我妈说那个可管用了!”
“谢谢高子。” 安淼真心道谢。
白钰儿坐在安淼斜对面,面前摆着一份明显比其他人精致许多的午餐,连水果都是切好的。她没怎么动筷子,一手托腮,目光几乎没离开过安淼的脸。“淼,要不你喝点汤吧?我这份玉米排骨汤还不错,分你一半?” 她说着就要把自己面前那份几乎没动过的汤碗推过来,动作带着不容置疑的热情。
“不用了钰儿,真的,我吃这些够了。” 安淼连忙摆手,脸上带着一丝窘迫的红晕。他不太习惯白钰儿这种过于直接和细致的关照,尤其当着这么多同学的面。
“跟我还客气呀!” 白钰儿嗔怪地看了他一眼,倒也没再坚持,只是把一小碟她特意多拿的、看起来就很软糯的点心推到安淼面前,“那这个你尝尝,这个不费牙。”
安淼只得再次道谢,小口地吃着点心,尽量忽略同桌同学投来的、带着了然和促狭的目光。他只想安安静静地吃完这顿饭。
就在这时,食堂入口处传来一阵更大的喧哗和嬉笑声。龙燚和他的几个好哥们——都是校篮球队的,个个身高腿长,簇拥着走了进来。他们就像自带聚光灯,瞬间吸引了不少目光。
龙燚走在中间,双手揣兜,姿态闲散,脸上挂着惯有的、带着点痞气的笑容。他旁边的男生正眉飞色舞地说着什么,手舞足蹈,引得其他人一阵哄笑。龙燚听着,嘴角也勾起一抹弧度,偶尔懒懒地回一句,总能引来更大的笑声。他们旁若无人地走到打菜窗口,动作麻利地打好饭菜,找了张离安淼他们不远也不近的桌子,大大咧咧地坐下。
“哈哈,燚哥你是没看见,昨天那小子被我一球晃得直接坐地上了!那表情,绝了!”
“切,就你那运气球也好意思吹?看明天训练赛我怎么收拾你!”
“诶,说真的,周末那场球票搞到了没?听说贼难抢!”
“放心,燚哥出马,还能搞不到?”
“那是!燚哥谁啊!”
……
少年们精力旺盛的讨论声、互相打趣的嬉笑声、餐盘勺筷的碰撞声清晰地传来,充满了青春荷尔蒙的气息和肆无忌惮的张扬。他们讨论着篮球、游戏、周末的安排,声音洪亮,整个食堂仿佛都因为他们这一桌而变得更加嘈杂了几分。
安淼握着勺子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有些泛白。他能清晰地听到龙燚那独特的、带着磁性的低沉笑声混杂在其中。即使隔着几张桌子,他也能感觉到龙燚的存在感像无形的热浪一样扑面而来。他不敢明目张胆地看过去,只能用眼角的余光,小心翼翼地捕捉那个方向的身影。
龙燚似乎正侧着头听旁边的人说话,麦色的脖颈线条流畅,喉结随着吞咽的动作微微滚动。他拿起筷子夹菜时,手臂的肌肉线条在校服短袖下清晰可见。阳光透过食堂高大的窗户落在他身上,给他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他在自己的世界里,光芒万丈,鲜活而强大。
安淼的心跳又不争气地加快了。食堂的喧嚣仿佛在这一刻被调低了音量,只有龙燚那桌传来的声音异常清晰。他强迫自己低下头,专注地看着自己餐盘里那几块可怜的西红柿,可思绪却像脱缰的野马,不受控制地飘向昨晚——冰冷的地面,灼热的掌心,路灯下沉默的注视,还有那句萦绕在梦里的致命质问……
“安淼?安子!” 高远的声音把他从混乱的思绪中拉了回来。
“啊?” 安淼猛地抬头,眼神还有些茫然。
“发什么呆呢?问你下午自习课去不去图书馆?” 陈浩疑惑地看着他。
“哦…去,去的。” 安淼连忙应道,掩饰性地舀了一勺米饭送进嘴里,却食不知味。
他下意识地,再次用极快的速度、小心翼翼地抬眼朝龙燚那桌瞥去。
就在这一瞬间,仿佛有感应一般,龙燚也正好抬起眼。他的目光越过几张桌子,越过攒动的人头,精准地、毫无预兆地,直直撞进了安淼偷瞄的视线里!
四目相对!
龙燚的嘴角还噙着刚才与同伴说笑时残留的弧度,但那双深邃的眼睛里,却没有任何笑意。那眼神锐利、直接,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穿透力,仿佛能看穿安淼所有慌乱闪躲的小心思。
安淼的心脏骤然停止,随即疯狂地擂动起来,几乎要冲破胸腔!巨大的羞耻感和被抓包的恐慌瞬间淹没了他。他像被烫到一样猛地低下头,几乎要把脸埋进餐盘里,脸颊和耳朵瞬间烧得通红,握着勺子的手都在微微发抖。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道目光依旧牢牢地钉在自己身上,带着玩味的审视,如同实质般灼烧着他的皮肤。
食堂里依旧喧嚣嘈杂,同学们依旧在谈笑风生,白钰儿还在旁边轻声说着什么,高远还在大口扒饭。可安淼的世界,只剩下自己震耳欲聋的心跳声,和那道隔着人群、却如同利箭般射来的、让他无处遁形的目光。暧昧的张力在无声的对视和仓皇的闪躲中疯狂滋长,空气都仿佛变得粘稠而滚烫。
像个做错事被当场抓住的孩子,僵在那里,连呼吸都变得困难。龙燚……他看到了!他一定看到了自己那偷偷摸摸的一瞥!他会怎么想?他会像梦里那样,再次问出那个让他魂飞魄散的问题吗?
安淼的指尖冰凉,后背却渗出了细密的冷汗。这顿午饭,注定再也无法平静。
—— 图书馆的玻璃门在身后轻轻合上,隔绝了里面弥漫的书卷气和令人昏昏欲睡的安静。傍晚的风带着一丝凉意吹来,吹散了安淼额前细碎的刘海,却吹不散他心头沉甸甸的烦乱。
从中午食堂那惊心动魄的对视之后,整个下午,安淼都像丢了魂。图书馆自习室里,摊开的习题册上,那些熟悉的公式和字符仿佛都变成了扭曲的密码,一个字也看不进去。龙燚最后那个洞悉一切、带着玩味的眼神,如同烙印般刻在他脑海里,反复灼烧。每一次回想,都让他脸颊发烫,心跳失序,羞耻感如同冰冷的潮水,一遍遍冲刷着他脆弱的神经。他觉得自己像个被扒光了所有伪装的小丑,那些隐秘的心思,在那道目光下无所遁形。
“喂,安淼,你说明天咱们去哪儿嗨啊?” 陈浩的大嗓门带着兴奋,像颗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瞬间打破了安淼试图维持的沉寂。陈浩是高远的死党,性格爽朗外向,此刻正揽着高远的肩膀,眉飞色舞地讨论着周末计划。
“对啊对啊!” 白钰儿立刻接话,她走在安淼身边,脚步轻快,精心打理过的发丝随风飘动,带着淡淡的香气,“我知道新开了一家马术俱乐部,环境超好!要不要去试试?或者去新开的那个网红密室逃脱?听说剧情超级烧脑!” 她说着,目光热切地转向安淼,带着明显的期待。
“密室逃脱太费脑子了吧?周末就该放松!” 另一个男生插嘴,“要我说,找个地方开黑打游戏多爽!安淼,你技术那么好,带飞我们啊!”
“打游戏有什么意思,还是出去活动活动筋骨好!” 高远也加入了讨论,兴致勃勃,“安淼,你觉得呢?明天想干嘛?”
叽叽喳喳的声音像无数只蜜蜂在安淼耳边嗡嗡作响,每一个关于“明天”的提议都像针一样扎在他此刻极度敏感的神经上。他只想安静,只想把自己缩进一个无人打扰的壳里,消化掉那份几乎将他淹没的难堪和心慌。眼前的道路、身边同学鲜活的面孔、甚至傍晚柔和的光线,都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模糊而遥远。他只清晰地感觉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和脸颊上无法消退的滚烫。
他们的热情和期待,与他内心的兵荒马乱形成了尖锐的、令人窒息的对比。
安淼抿紧了嘴唇,嘴角的淤青传来细微的刺痛。他没有回答高远的问题,甚至没有看白钰儿热切的眼神。他像一具被抽空了灵魂的精致玩偶,只是低着头,脚步机械地向前迈动。周围的喧嚣讨论声越来越清晰,却也越来越像尖锐的噪音,让他头痛欲裂。
他需要一个出口。
就在白钰儿再次凑近,想征求他关于骑马的意见时,安淼突然毫无征兆地加快了脚步。他脱离了并排行走的小团体,像一尾沉默的鱼,径直滑向了旁边一条更僻静、通往学校侧门的小路。他的动作快得有些仓促,带着一种近乎逃离的决绝。
“哎?安淼?” 高远最先发现不对劲,疑惑地喊了一声。
“淼哥?你去哪儿啊?” 陈浩也提高了嗓门。
“安淼!等等我们呀!” 白钰儿的声音带着一丝错愕和娇嗔。
呼唤声从身后传来,清晰地落入安淼耳中,像细小的石子砸在平静的水面,却激不起他任何停留的涟漪。他仿佛听不见,或者根本不想听见。他没有回头,也没有丝毫停顿,反而走得更快了。单薄的身影在傍晚渐浓的暮色中显得有些伶仃,挺直的脊背却透着一股固执的疏离。他只想快点离开这些声音,离开这些关切的目光,离开这个让他感觉无所遁形的空间。
他埋头疾走,只想尽快穿过侧门,融入外面更广阔的、可以暂时藏匿他的街道和人流。
然而,就在他即将走出侧门那条相对安静的林荫道时,一种极其微妙的、被注视的感觉,如同冰冷的蛛丝,悄无声息地缠绕上他的后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