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溺》鑫礼有淼

1、心思 “去尼

　　“去尼玛的，第一名又怎样！”
　　“不是照样被劳资踩在脚下”
　　“草！”
　　昏黄的灯光颓泄般撒在小巷口，侧躺在冰冷水泥地上的自行车好像在等一个嘈杂的角落传来一阵阵难听的咒骂声，领头的黄毛不停的踢踹躺在地上因无力还手而护住头部的少年身上。
　　其他三人也紧跟其后你一拳我一脚，边打边骂“以后给我低调点，听到没有？”长得娘们唧唧的，看的你爷爷我都火热了，哈哈哈”
　　这戏谑的口气，轻浮的话语，少年乖巧白皙的脸上眼神里带着不甘和倔强，似是想反驳什么却被飞过来的巴掌打掉了金丝眼镜，没了眼镜封印的少年模样更加美丽，但突然模糊的视线让他更加无措。“啪”一个耳光又飞了过来呼在少年的脸上。无助的少年嘴里发出嗯…啊…的痛呼声，嘴角开始渗出血丝。不知过了多久，这群人终于打累了。
　　“好了好了，差不多行了。”黄毛眼看见血突然发话，毕竟不能真弄出人命来，几人发泄完终于悻悻离开，污言秽语和嚣张的笑声随着脚步声渐渐消失在巷口更深的黑暗里。
　　少年——安淼，蜷缩在冰冷粗糙的水泥地上，像一只被暴雨打落的雏鸟。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肋下尖锐的痛，脸颊火辣辣地发麻发烫。他想不起来最近得罪了谁，也根本不知道这群混混为什么要打自己，就这么稀里糊涂承受完这场无妄之灾的暴击。屈辱和疼痛交织着啃噬他的神经，眼眶发热，但他死死咬住渗血的嘴唇，把酸涩的泪意憋了回去。不能哭，尤其是在这种地方。
　　“主人接电话啦…主人接电话啦…” 突然，一阵与他此刻狼狈格格不入的可爱电话铃声突兀地响起，打破了巷子里死寂的沉默。
　　安淼惊得浑身一颤，仿佛被这铃声从噩梦中强行拽回。他猛地坐起身，这个动作又牵扯到伤处，疼得他倒抽一口冷气。两只手慌乱地在冰冷的地面上摸索着，指尖触碰到碎裂的镜片边缘，刺痛传来，但他顾不上了。眼镜！他的金丝眼镜！视线一片模糊的色块和光影，世界扭曲而遥远。
　　终于，在自行车歪倒的车轮旁，他摸到了那熟悉的金属框架。镜片已经碎成了蛛网，勉强架在鼻梁上，视野总算清晰了一些，虽然布满裂痕。铃声还在执拗地响着，那欢快的旋律在此刻听来简直像一种讽刺。
　　他顺着声音的来源，在散落一地的书本但还亮着，来电显示的名字让安淼的心脏骤然停止了跳动，随即又像失控的鼓槌般疯狂擂动起来——
　　龙燚。
　　怎么会是他？为什么偏偏是现在？！
　　安淼的手指因为疼痛和过度紧张而剧烈颤抖，几乎握不住手机。屏幕上龙燚的名字像烙铁一样烫着他的眼睛。他怎么会打电话来？是巧合？还是……一个荒谬又令人遍体生寒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冒出来：难道刚才那群人……和他有关？不，不会的……安淼立刻否定了这个想法，龙燚虽然恶劣，打架斗殴家常便饭，但他……似乎从不会做这种下作地找人围殴的事。可如果不是他，这通电话来得也太“及时”了……
　　铃声还在响，在空旷寂静的小巷里回荡，每一声都敲在安淼紧绷的神经上。接？还是不接？他现在这副样子……鼻青脸肿，嘴角带血，衣服脏污不堪，眼镜碎裂……怎么能让龙燚听见？这比刚才挨打更让他感到难堪和恐慌。
　　慌乱中，他手指一滑，指尖重重地按在了冰冷的屏幕上——不是挂断，也不是接听。他惊恐地瞪大了眼睛，碎裂的屏幕倒映出他瞬间惨白的脸。
　　铃声……戛然而止。
　　不是他挂断了。屏幕上显示着刺眼的两个字：
　　已接通。
　　通话计时开始跳动：00:01, 00:02……
　　安淼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了。他像被施了定身咒，僵硬地举着手机贴在耳边，连呼吸都屏住了。听筒里传来细微的电流声，一片死寂的沉默，但那沉默背后，仿佛能感觉到一个存在感极强的、不耐烦的灵魂正等待着。
　　时间一秒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安淼能清晰地听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和因为疼痛而压抑的、不稳的呼吸声。他该怎么办？开口？说什么？龙燚会听到他声音里的颤抖和哽咽吗？会察觉出异样吗？还是……就这样沉默着，等他先挂断？
　　冷汗混着嘴角未干的血迹滑下，滴落在手机壳上那只傻笑的蓝色鲸鱼脸上。安淼绝望地闭上眼睛，等待电话那头可能传来的、他熟悉的、总是带着点漫不经心恶劣的质问。
　　就在他几乎要被这无声的压力碾碎时，听筒里，一个低沉、带着点不耐和天生磁性的嗓音，毫无预兆地穿透了死寂，也穿透了安淼紧绷的神经：
　　“啧……安淼？哑巴了？打过来又不吭声，耍老子玩呢？”
　　那声音很近，又似乎很远，带着一种安淼既恐惧又无法抗拒的魔力。他怎么知道是我？他早就知道我号码？安淼此时心里有一万个问号在奔腾，心都提到嗓子眼儿，既疑惑又带着被抓包的恐惧和害怕。
　　与此同时，巷口昏黄的路灯光晕边缘，一道被拉得极长的高大人影，悄无声息地投映在安淼身前冰冷的地面上。身影像拍打礁石的海浪越逼越近，脚步声也加快了几分急促凑到跟前。
　　“踏马的谁干的！” 低吼声裹挟着夜风的凉意砸在安淼耳边，高大的身影带着强烈的压迫感几乎将他笼罩。龙燚俯身，那双惯常带着漫不经心或恶劣笑意的眼睛此刻沉得吓人，里面翻涌着安淼看不懂的怒火。他作势就要扶安淼起身，动作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安淼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又猛地松开，疯狂地在胸腔里擂动。龙燚的靠近，他身上那股淡淡的、混合着汗水和某种清爽皂角的气息，让安淼瞬间忘记了身上的疼痛，只剩下一种近乎眩晕的、受宠若惊的慌乱。“不…不知道，我不认识他们……” 他嗓子干涩沙哑，小声回答，声音轻得像蚊子哼哼，生怕惊扰了什么。
　　话还没说完，龙燚温热有力的大手已经精准地掌上了他纤细的腰侧。那手掌的温度透过薄薄的、沾满灰尘的校服布料，烫得安淼浑身一颤。紧接着，安淼感觉自己像一片没有重量的羽毛——龙燚两只手掐住他的腰身，竟像抱小孩儿一般，毫不费力地将他整个人从冰冷的地面上“提”了起来！
　　“啊！” 动作幅度太大，腰部被踢踹过的地方传来一阵尖锐的抽痛，安淼忍不住痛呼出声，生理性的泪水瞬间盈满眼眶。他下意识地抓住了龙燚结实的手臂，指尖隔着衣物也能感受到底下紧绷的肌肉线条。这个认知让他耳根发烫，又觉得自己这反应实在丢脸，赶紧松开了手，垂下头不敢看他。
　　龙燚似乎没在意他的痛呼，或者说，这声痛呼反而让他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力道微妙地收敛了几分。他皱着眉，目光扫过安淼身上那件印着“渝南高中”字样的校服——原本干净整洁的蓝白布料，此刻沾满了灰扑扑的脚印和污渍，皱巴巴地挂在安淼过分清瘦的身体上，显得空空荡荡，越发衬得他像个被欺负狠了的小动物。
　　“啧，脏死了。” 龙燚嫌弃地低语，却还是伸出手，动作算不上温柔，甚至有点粗鲁地拍打着安淼校服上那些刺眼的脚印。宽大的手掌拂过安淼的背脊、肩膀，每一次触碰都像带着微小的电流，让安淼身体僵硬，一动不敢动，任由他摆布。他感觉自己真的像只被拎在手里的小鸡仔，所有的狼狈和不堪都毫无保留地暴露在龙燚的注视下，羞耻感几乎要将他淹没，但心底深处，又有一丝隐秘的、连自己都不敢深究的期待——龙燚，是在关心他吗？
　　“能动吗？” 龙燚拍打完，没好气地问，目光落在他嘴角的血迹和脸颊的红肿上，眉头锁得更紧，“妈的，下手够黑。走，去医院。”
　　去医院？安淼猛地摇头，像受惊的兔子。“不…不用了！” 声音因为急切而拔高了一点，又立刻低下去，带着小心翼翼的恳求，“我…我没事的，就是一点皮外伤，回家擦点药就好。” 他害怕去医院惊动父母，更害怕龙燚陪他去医院的场景被更多人看到，那会让他无所适从。
　　龙燚盯着他看了几秒，眼神锐利得仿佛能穿透他苍白的皮肤，看到他拼命隐藏的慌乱和痛楚。安淼紧张得手心都出汗了，几乎以为龙燚会强硬地把他拖走。然而，龙燚只是嗤笑一声，带着点不耐烦：“麻烦！行，不去医院。附近有药店，去买点药和创可贴总行吧？你这脸，明早肿成猪头，可别怪我没提醒你。”
　　这带着点恶劣的关心，反而让安淼紧绷的心弦松了一点点。他小声应道：“嗯…好，谢谢…”
　　龙燚没再说话，弯腰捡起地上那辆被踹得有些歪斜的自行车，动作利落地把它扶正，链条发出“咔哒”一声轻响。他把车推给安淼：“扶着，能走吧？”
　　——安淼赶紧扶住车把，试着迈步，虽然全身都疼，尤其是腰和腿，但勉强能走。龙燚就双手插在校服裤兜里，走在他旁边半步远的地方，高大的身影在昏暗的路灯下投下长长的影子，将安淼的身影完全笼罩其中。安淼低着头，视线落在龙燚那双沾了点灰的限量版球鞋上，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呼吸都放得很轻，生怕打破这诡异又让他心跳失序的同行。
　　两人沉默地走向最近的24小时药店。刚走到药店明亮的玻璃门前，安淼口袋里的手机又响了起来，依旧是那阵活泼可爱的“主人接电话啦…主人快接电话啦……”但在此时此地，显得格外突兀。
　　安淼手忙脚乱地掏出手机，碎裂的屏幕上闪烁着两个字：微微。是他妹妹。
　　他几乎是慌乱地按下接听键，把手机贴在完好的那半边脸上，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正常些：“喂，微微？”
　　“哥！你怎么还没回来啊！妈炖的鸡汤都快凉了！你又留在学校做题做到这么晚吗？” 妹妹安微微清脆又带着点娇嗔的声音透过听筒清晰地传出来，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响亮。安淼甚至能感觉到旁边龙燚的目光若有似无地扫了过来。
　　“嗯…对，有道题卡住了。” 安淼撒谎的声音有点发虚，他清了清嗓子，努力稳住，“马上就到家了，别担心，你们先吃。”
　　“不行！等你！快点回来哦！” 安微微说完就挂了电话。
　　安淼松了口气，把手机塞回口袋，却感觉旁边的气压似乎更低了些。他偷偷抬眼瞄了一下龙燚，只见对方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嘴角勾起一个让安淼心头发毛的弧度。
　　“做题做到巷子里挨揍？” 龙燚慢悠悠地开口，语气里的嘲讽毫不掩饰，“安学霸，你这解题思路挺别致啊。”
　　安淼的脸瞬间涨红，窘迫得想找个地缝钻进去。他支支吾吾，不知该如何解释。
　　龙燚却没继续追问这个，他推开药店的门，示意安淼在外面等着，买药的过程很快，龙燚根本没问安淼要什么，直接走到柜台，对着店员报出一串药名：碘伏、棉签、云南白药气雾剂、消肿止痛的软膏、还有几片独立包装的创可贴。付钱的动作干脆利落。
　　提着小小的塑料袋出来，龙燚把袋子塞到安淼手里：“拿着。” 然后夺过安淼手里的自行车，“你家在哪个方向？送你回去。”
　　“不…不用麻烦了，我自己……” 安淼本能地想要拒绝。
　　“少废话。” 龙燚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就你这走路都打晃的样儿，半路再被车撞了，算谁的？”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有些玩味，声音也压低了几分，“还是说，你怕被邻居看到，跟我这种‘坏学生’走在一起？”
　　这话像根针，精准地刺中了安淼隐秘的心思，他脸更白了，连忙摇头：“不是的！我……” 他不敢再看龙燚的眼睛，低声报出了自己家的方向，“在…在梧桐苑。”
　　龙燚“嗯”了一声，推着车继续往前走。安淼默默地跟在他身侧半步之后。夜晚的街道比小巷明亮许多，行人稀少。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只有自行车轮滚过地面的沙沙声。
　　走了一段，眼看快到小区门口了，龙燚突然再次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质询：
　　“对了，刚才在巷子里，” 他侧过头，路灯的光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投下深邃的阴影，目光紧紧锁住安淼，“你给我打电话，什么事？”
　　轰——！
　　安淼的脑子像是被投入了一颗炸弹！所有的疼痛、羞赧、心跳加速，在这一刻都被巨大的恐慌和回忆淹没！他想起来了！在被那群混混堵进小巷之前……他做了什么？
　　记忆的碎片猛地闪回：放学路上，他远远看到龙燚在篮球场打球的身影，夕阳的金辉勾勒出少年飞扬的轮廓。他像着了魔一样，偷偷拿出自己那部老旧的、像素不高的手机，隔着铁网，对着那个矫健的身影，按下了拍摄键……紧接着，他手忙脚乱地想关闭相机，指尖却慌乱地滑过屏幕——他好像……好像不小心按到了通话记录里最顶端的那个名字……那个他偷偷存了很久、却一次也没敢拨出去的号码……
　　所以，那通电话，根本不是他主动打的！是他偷拍时……误触拨出去的？！
　　这个认知让安淼瞬间如坠冰窟，浑身发冷，连呼吸都停滞了。他该怎么解释？难道要说“对不起，我偷拍你的时候不小心打错了”？这比承认暗恋还要难堪百倍！龙燚会怎么看他？会不会觉得他是个恶心的偷窥狂？
　　安淼的脸色在路灯下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巨大的恐惧和羞耻感攫住了他。
　　龙燚看着他瞬间惨变的脸色和惊恐万状的眼神，那双深邃的眸子里，有什么情绪飞快地掠过，快得让人抓不住。他没有追问，只是转回头，目视前方，推着车继续往前走，声音听不出喜怒：
　　“算了。到了。”
　　安淼抬起头，才发现不知不觉已经到了梧桐苑小区门口。暖黄的路灯照着熟悉的大门，此刻却像一个审判的入口。
　　“进去吧。” 龙燚把自行车交还给安淼，动作随意，仿佛刚才那个致命的问题从未问过。
　　安淼机械地接过车，低着头，声音细若蚊呐：“谢…谢谢你…”
　　龙燚没应声，只是双手插回兜里，颀长的身影立在路灯下，影子被拉得很长。他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快进去。
　　安淼不敢再停留，推着伤痕累累的自行车，几乎是逃也似的走进了小区。直到拐过楼角，确认龙燚的视线无法再捕捉到自己，他才靠着冰冷的墙壁，大口大口地喘气，心脏还在疯狂地跳动，一半是因为后怕，一半是因为……龙燚最后那个没有追问的眼神，和他一路的护送。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药袋，冰冷的塑料包装此刻却带着一丝奇异的暖意。
　　刚走到自家楼下，就看到单元门口站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哥！” 安微微像只小燕子一样扑了过来，却在看清安淼的样子时猛地刹住脚步，小脸瞬间写满了惊吓和心疼，“天哪！哥！你的脸怎么了？！眼镜也碎了！衣服也……你摔跤了吗？摔哪里了？疼不疼啊？” 她急切地围着安淼转，想碰他又不敢碰。
　　安淼看着妹妹焦急的大眼睛，心里涌起一阵愧疚。他努力扯出一个笑容，尽管扯动了嘴角的伤口让他疼得抽气：“没事，微微，别担心。就是……就是骑车不小心，摔进路边的绿化带了，都是擦伤，不严重。” 他避重就轻，隐瞒了被围殴的真相，也隐瞒了龙燚的存在。
　　“怎么这么不小心啊！” 安微微心疼地埋怨，小心翼翼地扶着他的胳膊，“快回家！妈给你留了热汤！”
　　回到家，面对父母同样震惊和关切的眼神，“淼，你是不是在学校被欺负了呀”安妈妈忙关心道，立刻迎上来要检查安淼的伤口。
　　“妈，没有的事，你别担心了！”安淼强撑着重复了“骑车摔进绿化带”的谎言。安妈妈一边心疼地数落他不小心，一边赶紧去拿热毛巾和家里的常备药。安爸皱着眉检查他的伤处，虽然没说什么，但眼神里满是担忧。安淼坐在熟悉的沙发上，被家人的温暖包围着，身体上的疼痛似乎真的减轻了一些。
　　安妈妈用热毛巾轻轻擦拭他脸上的灰尘和干涸的血迹，动作轻柔。安淼闭上眼睛，感受着这份温柔的抚慰。然而，脑海里挥之不去的，却是另一双带着薄茧、略显粗粝却异常温热的手掌，那双将他从冰冷地面提起来的手，那双拍打他校服灰尘的手……还有路灯下，那个沉默注视着他走进小区的、高大而模糊的身影。
　　龙燚……他最后那个眼神，到底是什么意思？他是不是……猜到。了什么？
　　安淼的心，在身体的疼痛和家人的关切中，又因为那个恶劣的…悄然掀起了一场无人知晓的惊涛骇浪

　　—— 昏黄的路灯将龙燚的身影拉得很长，他并没有在安淼走进小区后就立刻转身离开。依然站在原地，插在裤兜里的手指无意识地捻动着，目光沉沉地锁在安淼消失的那个楼角，仿佛能穿透墙壁看到那个仓皇的身影。

　　巷子里安淼那副破碎又倔强的模样，还有他接通电话时那极力压抑的、带着痛楚的呼吸声，以及刚才问起电话时他那瞬间惨白惊恐的脸……他烦躁地“啧”了一声，踢飞脚边一颗小石子，石子撞在路灯杆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在这寂静的夜里格外突兀。他像是甩掉什么恼人的思绪，用力呼出一口带着夜露凉意的气，才转身，大步流星地没入更深的夜色。

　　刚洗漱完的安淼拖着酸痛的身子几乎是精疲力竭倒在床上，身体的疼痛和精神的巨大震荡让他疲惫不堪，几乎是沾枕即眠。然而，睡眠并未带来安宁，反而将他拖入了更深沉、更混乱的梦境漩涡。
　　—— 梦里，光影交错——
　　刺眼的阳光，篮球场喧嚣的人声。一个莽撞的传球像炮弹一样直冲场外看书的他飞来，他吓得忘了反应。就在球即将砸中他面门的瞬间，一只骨节分明、带着汗水的手掌稳稳地截住了它。视线顺着那只手向上，是龙燚那张带着不耐烦却依旧过分帅气的脸，汗水顺着他的下颌线滑落，喉结滚动，少年蓬勃的气息扑面而来。他皱着眉，把球随手扔回场内，只留下一句没什么温度的：“看着点路，书呆子。” 那是高一开学不久，安淼第一次近距离看清龙燚的脸，仿佛心跳都漏了一拍。

　　——这又是哪里——
　　食堂拥挤的队伍里，龙燚被一群同样高大的男生簇拥着，嬉笑打闹，旁若无人。安淼端着餐盘，小心翼翼地想从他们旁边挤过去。龙燚似乎被同伴推搡了一下，猛地向后一退，结结实实地撞在了安淼身上。安淼手一抖，餐盘里的汤差点洒出来。龙燚回头，看清是他，眉头习惯性地拧起，但眼神里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歉意？“走路不长眼？” 恶人先告状是他的风格，可下一秒，他却顺手从自己餐盘里拿了个还没动过的鸡腿，丢进了安淼快要洒出来的汤碗里，“赔你的。” 说完就拽着同伴走了，留下安淼一个人端着多了一个鸡腿的餐盘，站在原地，呆若木鸡，心如擂鼓，脸颊滚烫。
　　——画面一转——
　　樱花纷飞的走廊，龙燚迎面走来。高大帅气的身影瞬间攫住了安淼的目光，让她一时失神。就在她怔愣的刹那，身后不知被谁猛地一撞！
　　安淼惊呼着，失去平衡，直直跌向前方——不偏不倚，撞进了龙燚坚实的怀里，脸颊紧贴着他温热的胸膛。
　　时间仿佛凝固。龙燚下意识扶住她，低头看清怀中人是安淼时，惯有的不耐瞬间爬上眉梢。“啧，站不稳？” 他语气不善地开口，典型的恶人先告状。
　　然而下一秒，他扶着她站稳的手却并未立刻松开。目光扫过她因惊吓和羞窘而泛红的脸颊，以及粘在她发间的一片小小樱花。他忽然抬手，动作算不上温柔却异常精准地拈走了那片花瓣。
　　“喏，” 他将那片柔嫩的粉色随意地塞进安淼微凉的手心，语气依旧硬邦邦，“赔你的。” 说完，不等她反应，他已收回手，大步流星地错身离去。

　　安淼僵在原地，手心那片花瓣滚烫。方才贴近他胸膛时震耳欲聋的心跳，此刻仍在耳畔轰鸣
　　那些零碎的、被安淼反复咀嚼珍藏的画面，在梦中被无限放大，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灼人。龙燚打球时飞扬的发梢，阳光下微眯的带着野性的眼睛，偶尔在走廊擦肩而过时身上清爽又带着点汗意的独特气息，甚至是他踹翻别人课桌时那漫不经心又充满力量的动作……都像烙印一样深深刻在安淼心底最隐秘的角落。
　　——梦境的最后，所有的光影碎片猛地收缩、凝聚。
　　昏黄的路灯下，不再是刚才分别的小区门口，而是那条冰冷的小巷深处。龙燚高大的身影再次笼罩着他，不再是刚才的沉默或嫌弃，他的眼神变得无比锐利，像能穿透安淼的灵魂。他俯下身，凑得极近，温热的气息几乎喷在安淼红肿疼痛的脸颊上。那张俊美又带着侵略性的脸在梦中被无限放大，清晰地映在安淼惊恐的瞳孔里。

　　然后，龙燚低沉磁性的声音，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近乎残忍的玩味，清晰地砸进安淼的耳膜，也砸碎了他所有的伪装：

　　“安淼，”
　　“你是不是……”
　　“喜欢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