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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夜雨修檐 顾清河是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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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清河是被鸡鸣吵醒的。顾清河自从回村以来,就不再需要吃安眠药,每天一觉到天亮。她挣扎着爬起来,全身肌肉都在抗议。镜子里的自己头发蓬乱,眼下挂着两个明显的黑眼圈,但眼神却比在城市时明亮许多。
清晨的雾气还未散, 她换上工作服,一件旧T恤和从镇上买的劳保裤,拎着奶奶准备的食盒出了门。
顾清河在地里忙了一上午,回家休息了会儿。下午三点,太阳终于没那么毒辣。顾清河蹲在刚搭好的简易鸡舍旁,按照手机教程检查铁丝网的牢固程度。沈峤上午帮她翻完地搭好大棚后就离开了,说是要去镇上买饲料。
"咯咯哒……"竹笼里的五只芦花鸡不安分地扑腾着。这是顾奶奶特意从自家鸡圈里匀给她的,说是"先练练手"。
顾清河解开笼门,小心翼翼地伸手去抓最近的一只。母鸡突然扑棱着翅膀窜出来,吓得她跌坐在地。另外四只趁机逃出,在菜地里横冲直撞。
"别跑!"顾清河手忙脚乱地追着一只最肥的,眼看就要抓住,母鸡却突然调转方向,朝她两腿之间钻了过去。她失去平衡,整个人扑进了刚施过肥的菜畦里。
"噗。"一声轻笑从身后传来。
顾清河狼狈地爬起来,脸上还沾着菜叶。沈峤站在篱笆外,肩扛一袋饲料,嘴角微微上扬。阳光给他镀了层金边,连细小的汗毛都清晰可见。
"不许笑!"顾清河恼羞成怒地拍打身上的泥土,却越拍越脏。
沈峤放下饲料袋,从兜里掏出一个小布袋,""盐炒黄豆,鸡爱吃这个。"他手腕一翻,金黄的豆子哗啦啦撒在鸡舍角落。五只芦花鸡立刻调转方向,挤作一团啄食。
顾清河愣愣看着这个方才还在笑话自己的男人,此刻正单膝跪地检查铁丝网。他食指关节抵住网眼轻轻一顶,"这里要加根横杆。"说话时喉结在麦色皮肤下滚动,衣服领口沾着星点饲料粉末。
"我去拿工具。"她转身时踩到湿泥,鞋底打滑,
"小心。"沈峤抓住她手腕。掌心粗粝的茧子磨过皮肤,像砂纸擦过绸缎。两人同时僵住。
他表情自然的松开手,露出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出来的一段铁条,像变戏法,“顺路带的。”
她望着他,忍不住笑:“你怎么老顺路?”
“我路比较多。”他一本正经地说,眼底却是笑。他绕过她,俯身把铁条试在鸡棚门上,拿铅笔在木头上做记号,“我帮你装上。”
她“嗯”了一声,低头继续打扫。日头渐低,两人的影子越拉越长。顾清河伸展了一下腰身,“终于完工啦,晚上必须加餐。” 晚饭过后天慢慢有些闷热起来,沈桥回家后顾清河今天也洗漱完毕早早的睡了。
雨像被人从天边扯开的一匹布,密密实实铺下来。风把屋后竹丛吹得东倒西歪,竹叶刮着篱笆,发出一阵阵尖细的响。顾清河从梦里惊醒,第一反应是去摸床边那只旧脸盆,第二反应是听见“滴答、滴答……”的水声,不在屋角,在正上方。
她把灯打开。昏黄的灯光把屋梁拉出细长的影子,墙面上斑驳的水痕像一条条没彻底擦干净的旧笔迹。顶上的瓦被风掀开了一个指头宽的小口子,雨线从那里直直吊下来,落在桌上摊开的账本上,墨色一下子晕开成一朵黑花。
她心里一紧,连忙把账本抱起来,随手抽出压在下面的毛巾往漏水处一按,毛巾立刻被打湿,沉甸甸地往下滴。她把毛巾放到盆里,又搬来第二只、第三只脸盆,床头的、灶下的、鸡食盆都被她翻出来,摆成一道临时的“拦河堤”。水落在不同器皿里,发出参差不齐的声响,像有人在屋里敲着零碎的鼓。
“这破屋檐……”她抬眼看瓦缝,呼吸有些急。窗外闪了一下电光,她的影子被牵扯得忽长忽短。她去推窗,风把雨往屋里吹,瞬间带了一脸,她抬手抹了抹,几缕头发湿淋淋贴在脸颊上。
“奶奶”,她下意识喊了一声,自己又停住。老人的房间在东厢,门缝底下透着一线安稳的暗黄,她不想惊动老人,转身去搬梯子。梯子是白天沈峤留下的,木头还带着新锯的气味。她把梯子架在靠近屋口那块墙上,脚下一滑,鞋底在水痕里打滑,她咬了咬牙,稳住。
雨更大了。屋檐外的水成了帘子,把院子与夜隔出两个世界。她拖着一根竹竿试图去顶那块松动的瓦,竹竿却一次次在瓦上打滑,雨把她的握力一点点磨掉。肩膀酸到发麻,手心被竹竿磨得生疼,还是不见效。她抬眼望那道执拗的雨线,心里莫名涌上一股又倔又急的劲儿:这点破事我也得能处理。
“起来,起来啊。”她对那块瓦小声地念叨,像哄一个不听话的孩子。雨声裹住她的声音,散在空里。她呼了一口气,转身想去找旧雨布,门口的风忽然一沉,像有谁顺着雨一起闯进来。
门被人用力推开,雨帘被割开一道口子。风裹着冷气往屋里灌,一个人影在门口停住,肩上扛着一根木棍,身上是被雨砸透的深色T恤,黑得发亮。灯光一落,他眉目清凌,眼角藏着没来得及收的锋利。雨水顺着他的发梢往下滴,沿着颈侧滑进衣领。
“别怕,我来。”他嗓音压得低,带着雨夜的凉。
顾清河愣了一瞬,“你怎么……”
“路过看见你屋里灯没灭。”他把木棍往墙上一靠,人已经赤脚走进泥水里,脚背溅出一片水花,脊背往上一弓,探手去摸那道漏水口的位置。雨气贴着他的皮肤,他身上带着一种被风雨打硬的冷气,靠近时让人本能地安静下来。
“梯子给我。”他把梯子往里挪了挪,手心稳,动作很快。
“外面太滑,你小心……”她话没说完,他已经踩上了第二阶。灯光把他整个人照得很清楚,喉结因为用力而轻轻滑动,臂上肌肉紧成利落的一块。雨和风在屋顶交锋,屋檐下只有他们两个人的气息。她看着他把那根木棍抬起,用肩膀支住屋梁的一角,然后单手去掀瓦。
他低头看了她一眼,“钉子呢?”
“这儿。”她几乎是迅速地递过去。
“锤子?”他又问。
“在……在门口鞋柜上。”她脚步打个趔趄,飞快去拿,回来时他已经一手把松动的瓦按回原位,另一手撑着木棍,肩背线条在湿衣布下起伏出一个漂亮的弧。他接过锤子,“行了。”
“你怎么不穿鞋?”她这才反应过来,他脚上赤裸,脚背上粘着泥。
“穿鞋打滑。”他淡淡道,声音带着水汽,“放心,疼不到我。”
他话音落下,屋外一道雷闷闷滚过,把鸡棚那边的铁皮也震得“哐”地响了一下。顾清河心里随之一紧,刚要转头去看,沈峤像是知道她想什么,隔着风雨朝院子那头看了一眼,“鸡棚没事。我刚绕过去看了。”
“你……绕过去?”她迟疑,“你就为了看一眼?”
“顺路。”他唇角一点点弯起,像是压住了什么不让露出来,“你家现在是我的巡逻范围。”
她心口轻轻一撞,没忍住笑了一下,又很快收回来,“谢谢。”
他“嗯”了一声,不动声色把木棍挪了个角度。雨水被迫改道,泼在屋檐外,屋里那条顽固的雨线细了许多。他抬手擦了一把脸,水在他的睫毛上挂着,眨一眨又落下来。他不在意,抬下巴,“再拿一块木条。”
她从墙角把木条拖出来递过去时,他的指尖碰到了她的指尖。她的手冰凉,他的手却热得要命,像把冬天里的一团火送过来。那一瞬,她的心没规矩地往上跳,像被雨点敲了一下。
屋檐很窄,两个人肩并肩挤在一起就显得局促。灯泡发着旧式的黄,把每一滴水都照得清清楚楚。风才从屋外撩过,他们近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沈峤把木条斜着卡进瓦檐与梁之间,用力一压,木头与木头摩擦出一声低沉的“吱”。
“钉子。”他低声。
“给。”她把钉子捏在指腹,递到他手里。两人靠得太近,她的袖口不小心蹭过他的手背。就是那么一下,她感觉到他整个人很轻地一顿。
喉结随即滚了滚。
她抬眼,正好撞进他侧过来的目光。那目光并不锋利,却有一种很稳的力道,像夜雨中挡在屋檐前的一堵墙,让人不由自主想靠一下。他很快移开眼,继续低头敲钉子,锤子落在钉帽上发出清脆的节奏,雨声和节奏混在一起,合成一支不紧不慢的曲子。
“顾姐,”他忽然开口,声音有点哑,像被雨磨了一层砂,“你别看我……我怕掉下去。”
“啊?”她怔了怔,才反应过来自己一直盯着他看。脸有一点热,耳尖烫了起来。她别开眼,轻轻咳了一声,装作认真盯着瓦缝,“我是在看钉子。”
“嗯。”他低低地笑了一声,像夜里不经意的风从树梢划过,“不过真掉了,我接得住。”
这句话落下后,屋檐下忽然很安静。雨继续下,风继续吹,他们的呼吸却一上一下默契起来。顾清河用毛巾把墙角的水擦干,手肘不经意顶到他的臂侧,他顺势让了半步,把更容易淋到雨的那一侧留给她。她察觉到了,抬眼看他,他没看她,只是把最后一枚钉子稳稳敲进去。
“行了。”他收锤,往后退,手却先探过来按了一下她的肩,像怕她往后躲时踩空,“别动。”
她听话地站住。灯光下,他从她头顶跨过把木棍卸下来,动作利落。那一刻他太近了,近到她能闻见他身上那种被雨洗过的清气,不是香水,也不是洗涤剂,是某种干净的、带一点草味的味道,像是深夜河滩上吹来的一股风。
“你怎么……知道我家漏水?”她把毛巾拧干,抬眼问,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很自然。
“傍晚的时候看你屋檐那块瓦翘了。”他把木棍搁回墙边,“想着下雨会出事,顺路看一眼。”
“你怎么每次都‘顺路’?”她忍不住打趣。
他看着她,眼里有一点笑,“因为我路多。”
她被他逗笑了,肩上的紧绷散了一些。外头的雨开始往小里收,檐口的水线不再那么倔强地直冲下来,只剩绵密的水珠往下掉,落进脸盆里“嗒”的一声一声。屋里忽然变得温暖起来,可能只是因为风小了,也可能因为两个人都站在灯下。
她点头,“辛苦了。”
他“嗯”了一声,像是要说什么,又忍住了。那点被克制的情绪在他喉咙那里起起伏伏,最后化成一个很轻的问句:“你发烧呢?”
她愣住,“你怎么……”
“你脸红。”他伸手过去,没碰她,只在空中停了一下,“还有,你手心一直冷。”
她这才意识到自己从刚才起就没热过,那种冷不是雨的冷,是发汗后的空虚。“应该是着了凉,”她说,“没事,睡一觉就好。”
他想了想,转身去了灶间,没一会儿端回来一碗姜汤,应该是厨房里早备着的姜,切得不算规整,红糖倒得有点多。她接过碗,手被碗沿的热度烫了一下。她抬眼看他,“你还会熬这个?”
“学的。”他垂眸,“有人说熬这个不难。”
“谁?”她随口问。
“顾老太。”他抬眼看她,认真地补了一句,“她说你要是发烧,不许逞强。”
她心里一软,喉咙那里像也被热气熏软了。雨声在屋檐外轻轻落着,像是有人拿最细的针线在黑夜里缝一块布,把风缝住,把屋也缝住。她慢慢喝完,姜辣顺着胃一路往下走,手心的冰凉一点点退了。
“谢谢。”她把碗递给他,指尖在瓷沿上停了一下,“你也早点回去。”
“晚一点,雨再小些。”他把碗放回托盘,“我在这儿等。”
他站在门口,背影被灯拉得很长。风从他身后吹进来,带着刚洗过的泥土味。她想了想,还是走过去把门关小了一点,只留一条缝让雨声进来,又不至于让风把灯吹灭。
两个人不再说话。安静里,她忽然想起他刚才那句“不过真掉了,我接得住”。那句话像一块被放在心口的热石,隔着衣服也能传来钝钝的热。
她低下头,把桌上的账本摊开,墨迹已经晕了一大片。她用纸巾轻轻按了按,笑自己,这种时候还惦记着账,真是没救。但她又觉得踏实:有些日子就是因为零碎,才显得真实。
半晌,雨小了。屋檐外的帘子被风一点点拉薄,露出黑得发亮的院子。鸡棚那边传来两声睡迷糊的鸡叫,顾老太的房间里也传来一声浅浅的咳嗽,又被夜色拢住。
“我走了。”沈峤回头。
“好。”她点头,一瞬间又觉得这句“好”太平淡,像没把刚才那些不言而喻的东西承认出来。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叫住他,“沈峤。”
他停住,“嗯?”
“你刚才说怕掉下去。”她看着他,语气像玩笑,“其实我……也挺怕的。”
他站在门边,灯光落在他眉眼上,他轻轻扬起一点笑,“那就别看我,看前面。”
“看什么?”
“看我们要补的下一块瓦。”他说,“一块一块,总会补完。”
她也笑了。那笑意像被雨洗过的竹叶,清亮地在心里荡了一下。
他走出去,雨已经细到像雾。他跨出门坎,又回头,“顾姐。”
“嗯?”
“睡吧。”他说,语气温和得像夜里的一盏灯,“有我。”
门轻轻合上,风声被挡在外面。屋里只剩下水滴落进脸盆里的一声声“嗒”。顾清河靠在门上站了一会儿,耳尖还有刚才那句“有我”的回响。她深吸一口气,心里那根从城市带回来的绷紧的弦终于慢慢松下来,像这场雨,越落越细,最后只剩一层薄薄的潮意,贴在每一块瓦、每一寸木头、每一片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