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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买地 早上六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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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六点,天刚亮,雾气还没褪尽,整个清湾村像泡在牛奶水里。顾清河去山头给爸妈上了香,述说了一些这些年的往事,让他们放心,她已经找到了她的新方向。
老屋的修缮是个漫长的工程,但顾清河的心,已经迫不及待地飞向了更广阔的田野。扎根清湾,除了安身之所,她更需要一片能承载梦想的土地。村广播里那句“荒地招租”,像一颗种子,早已在她心里萌芽。
顾清河戴着草帽,回家背着帆布包出了门。院子里昨晚刚扫过,地砖上还残留着些许潮气,鸡舍那边传来几声有气无力的啼叫。她扯了扯帽檐,脚步轻快。
今天她要去村委会签土地承包合同。她没想到自己三十岁这一年,会回到出生的小山村,认真地想着“承包三亩地”这种事。
村委会的房子坐落在村中心,红砖灰瓦,两侧种着夹竹桃。远远看过去,像小时候春游时画画取景的地方。
门口摆了把竹椅,村支书□□正坐着喝茶,边上是一台老年广播收音机,“噼啪”地放着早新闻。李支书看到顾清河来了热情招待。
“哟,清河回来啦。快坐快坐!听你奶奶说了,要回来干大事?”村支书推了下眼镜,笑着起身,“今天状态不错,脸色红润。”
“李叔,”顾清河笑着应道,寒暄几句。在李支书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是想做点事,回来种种地。听说村里有荒地出租?”
“有!有!”李支书回屋拿出一份早就准备好的文件,推到顾清河面前,“政策好着呢,鼓励返乡创业!这片地,”他指着文件上的简易地图,“靠村西头,挨着小溪,三亩多点。以前也有人想包,嫌远嫌荒,就搁下了。你看看,合适不?”□□是一个实干型干部,干了几十年村支书,今年50的年纪了,一心也想着推动“乡村振兴”改革。
顾清河接过那份印着“清湾村集体土地租赁合同”的文件,纸张带着新打印的油墨味。她看得仔细,指尖划过一行行条款。租金、年限、用途、双方的权责……每一个字都关乎着她未来的蓝图。阳光透过窗户照在纸面上,白纸黑字显得格外清晰。她心里有些微的紧张,更多的是跃跃欲试的兴奋。这薄薄的几页纸,是她开启新生活的第一道正式门扉。
“李叔,我想先去看看地。”她抬起头,眼神认真。
“行啊!走,我带你过去!”李支书爽快地站起身。
刚走到村委会门口,就看见沈峤倚在他的摩托旁,似乎正要离开。李支书眼睛一亮,喊道:“小峤!正好,你带清河去西头那块荒地看看?我这边还有个报表要赶着交镇上。”
沈峤的目光落在顾清河身上,点了点头:“嗯。”
依旧是那辆黑色的摩托。顾清河熟门熟路地坐上后座,这一次,她扶住他腰侧的动作自然了许多。摩托穿过村庄,驶上更窄的田埂路,最终在一片相对开阔、杂草丛生的坡地前停下。
眼前的景象确实称得上“荒地”。半人高的茅草、狗尾巴草和不知名的灌木肆意生长,几乎看不出原本土地的轮廓。几块嶙峋的石头散落其间,靠近溪边的地方,泥土颜色更深,看起来也更湿润些。野性,荒芜,却也充满了原始的生命力。
五月的阳光像融化的金子,泼洒在清湾村西头这片荒地上。沈峤也下了车,跟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顾清河踩着半人高的杂草往里走,裤脚很快沾满了苍耳和鬼针草。她弯腰摘掉一颗顽固的苍耳,抬头时看见前方有个人影。
他走到一块相对平整的地方,背对着她蹲在地上,深蓝色T恤下的肩胛骨像两片展开的翅膀。沈峤正捻着一撮土在指间揉搓,动作专业得像是实验室里的研究员。
"地不错,透气性好。"
低沉的嗓音惊飞了草丛里的蚂蚱。顾清河这才发现对方早就察觉了她在看他。男人转过身来,她看见一张被太阳晒得微微发红的脸,眉骨投下的阴影让那双眼睛显得格外深邃。
"沈峤。"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屑。牛仔裤扎进黑色工装靴里,衬得腿型修长挺拔。
顾清河突然意识到自己还捏着那颗苍耳,连忙松开手。"沈峤。你...懂土壤?"她还是不习惯叫他峤子。
"部队学过。"沈峤简短地回答,目光扫过她手腕上被杂草划出的红痕。
顾清河从包里掏出规划图,A4纸上密密麻麻标注着她之前在家设想的种植分区和灌溉路线。图纸边角有些卷曲,显然被反复翻看过。
沈峤的视线在图纸上停留了几秒,突然蹲下去拨开一丛野苋菜。黑色的土壤裸露出来,他食指和中指并拢插进土里,轻松没入半个指节。"腐殖质含量高,适合种蓝莓。"
顾清河惊讶地眨眨眼。她调研过周边市场,高附加值的小浆果确实在她的备选清单首位。"你怎么知道我想种经济作物?"
"猜的。"沈峤嘴角微微上扬,露出见面后的第一个表情,"城里回来的,不会只种水稻。"
远处传来拖拉机的轰鸣,惊起一群白鹭。顾清河望着飞鸟掠过湛蓝的天空,忽然想起什么:"听说你是特种兵退伍?怎么会..."
"家里老屋在村东头。"沈峤打断她的试探,从裤袋掏出一串钥匙,"这是荒地仓库的。要修整的话,工具都有。"
金属钥匙在阳光下闪着冷光。顾清河没立即伸手,她打量着这个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气息的男人:"为什么帮我?"
沈峤把钥匙放在旁边的石头上,转身时深蓝色T恤后背汗湿了一片。"你奶奶给我爷爷送过三年药。"说完便大步走向田埂,工装靴碾过杂草发出清脆的断裂声。
顾清河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芦苇丛后,弯腰捡起钥匙。金属表面还残留着体温,她无意识地用拇指摩挲着钥匙齿痕,闻到一丝混合着青草和枪油的气味。
傍晚的风送来金银花的香气,顾清河站在荒地中央环视四周。东边是层叠的茶山,西面能望见波光粼粼的清湾湖。她蹲下来学沈峤的样子戳了戳泥土,指甲缝立刻塞满黑褐色的土粒。
"透气性好..."她轻声重复着沈峤的评价,突然笑起来。这大概是她辞职后第一次,对某件事产生了明确的期待。
“李叔,这地,我要了!”顾清河回村委会签了承包协议。签字时,阳光刚刚照进窗台,空气中飘着淡淡青草味。一笔一划落下,她忽然心口一动。
这是她人生第一次拥有一块真正属于自己的土地。不是租来的办公室,也不是租房里的阳台种花。
是真正的——地面与根,属于她的。
回程的路上,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顾清河踩着沈峤的影子的头部,像小时候跳格子那样数着自己的步子。沈峤忽然停下脚步,她差点撞上他的后背。
"顾姐,你打算先种什么?"他转过身,肩膀在霞光中镀了层金边。
顾清河眯起眼睛,指了指远处山坡:"草莓。我查过资料,清湾村的酸性红壤和昼夜温差特别适合种章姬草莓。"
沈峤的眉毛几不可察地抬了抬。他没想到刚从城里回来没几天的顾清河会知道本地人都不一定清楚的品种名称。顾清河从帆布包里掏出个笔记本,翻到贴着彩色标签的那页:"你看,这是我在省农科院官网找到的栽培日历。"
纸页在晚风里哗哗作响,沈峤不得不伸手帮她按住。他的指尖掠过某行手写批注,"需注意炭疽病防治",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他突然想起在部队时见过的拆弹手册,那些精密到毫米的操作流程。
"你做过市场调研?"沈峤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半度。
"当然。"顾清河把笔记本收好,发丝间沾着的草屑随风飘走,"镇上三家水果店我都谈过,他们现在的草莓都是从邻省冷链运输来的,损耗率有25%。"她说着突然蹲下,从田埂边拔起一株野草,"而且我发现这里自然生长着这么多蛇莓,说明环境......"
"适合蔷薇科作物。"沈峤接上她的话,喉结动了动。他想起在云南边境排雷时,那些藏在灌木丛里的绊发线,也是凭着对植被的敏锐判断救过他两次命。
顾清河惊讶地抬头,夕阳正好落在她睫毛上,像停了几只发光的萤火虫。沈峤别开脸,指向远处:"李婶家的民宿每天要消耗二十斤草莓做下午茶。"
"我知道。"顾清河笑起来,从手机调出电子表格,"这是她去年同期的采购清单,你看七月到八月......"
沈峤看着屏幕上跳动的数据折线图,突然觉得后背发痒。不是汗湿的迷彩服黏在爆破后的灼伤疤痕上那种痒,而是某种更陌生的,像有蝴蝶在肩胛骨之间扑棱的感觉。
他们沿着灌溉渠慢慢走,顾清河的凉鞋踩进松软的泥土里,发出咯吱声响。沈峤放慢脚步,发现她正在用卷尺量水渠宽度。
"你要做滴灌?"他问。
"嗯,省水。"顾清河头也不抬地记录数字。
水渠拐弯处立着棵歪脖子枣树,树皮上刻着模糊的字迹。顾清河正要凑近看,沈峤突然跨前一步挡住她的视线:"小心蚂蚁。"他的影子完全笼罩住她,带着晒过太阳的棉麻布料和某种金属保养油混合的气息。
顾清河倒退半步,后脚跟撞到个硬物。低头发现是把生锈的柴刀,刀刃上还缠着几根化纤绳。
"以前开荒用的。"沈峤用锄头柄把柴刀拨到草丛里,"明天我带汽油来烧掉这些杂草根。"
"不用麻烦,我订了小型旋耕机......"
"会伤到土壤团粒结构。"沈峤说完就后悔了,他看见顾清河咬住下唇,那是她思考时的习惯动作。他放软语气:"旋耕机适合平原,这里是坡地。"
顾清河突然笑出声:"所以你昨天戳泥土是在测孔隙度?"她学着他当时的动作,食指直直插入土中,"像这样?"
沈峤耳朵尖红了。他想起新兵连第一次拆哑弹,教官也是用这种调侃的语气说"沈峤同志,你是在给地雷号脉吗"。
远处传来摩托引擎声,村支书的儿子阿鑫载着满筐枇杷经过,吹了声口哨:"峤哥,顾姐,你俩影子跟结婚照似的!"
沈峤抄起块土坷垃砸过去,摩托车大笑着窜远了。顾清河装作没听见,低头拍打裤脚沾的苍耳子,却拍出一串细碎的火星,那是她三十年来第一次体会到,原来尴尬也会带电。
"奶奶让我问你,"沈峤突然说,"药膳鸡还要放当归吗?"
顾清河猛地抬头:"你认识我奶奶?"
"顾家阿婆的冻疮膏,"沈峤用锄头在泥地上画了道弧线,"救过我们整个哨所。"他踢散那道痕迹,像是要掩盖某个过于私密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