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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重修) 早死的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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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五点。
堂屋的大铁门发出细微的咯吱声。
在卧室里躺在床头玩手机的林久听到响动,知道是妈妈和奶奶打牌回来了。
是的,打牌。
没有农活的下午,她的妈妈都会带着奶奶去打牌。
所以,林久总是一个人在家。
*
林久家里有三口人,分别是她,妈妈和奶奶。
妈妈叫杨冰,奶奶叫孟娟。
至于爷爷和爸爸,都去世了。爷爷是三岁走的,病故。爸爸是七岁走了,车祸去世。
林久对于爷爷的去世没什么印象,对于爸爸的去世到是记忆深刻。某种程度上......爸爸的死,彻底改变了一家人。
小学二年级的某天下午。
扎着马尾辫的林久像往常那样坐在教室上课,班主任来到门口,跟任课老师打了声招呼,把她叫了出去,拉着她走到杨冰面前。
走廊上的杨冰穿着薄裳,披着白色的麻布,低着头看上去无精打采,像是悲伤,但又强装冷静。
林久眨了眨眼睛,叫了她一声:“妈妈。”
杨冰看着林久稚嫩的脸,没有拉她的手,只是说了句:“跟上,我们回家。”
林久乖巧地点头,迈着小短腿亦步亦趋地跟在杨冰的身边。
学校离家不算远,也就两公里。几分钟后,林久从小电驴的后座上下来了。
家门口,她见到了很多村里的叔叔伯伯,不少人的胳膊上都系了一根白条,都在忙。
林久下意识进了堂屋去找孟娟。孟娟同样披着白色麻布,她跪在门口的棺材边,一边掉眼泪一边烧黄色的纸钱。
林久走到孟娟身边,叫了一声:“奶奶。”她想要像往常一样依偎在孟娟怀里,但是孟娟像是没看见她,沉浸到自己的世界里,没理她。
很快,林久被邻居大婶拉着戴上同款小块白色麻布,她自觉地跪孟娟旁边的蒲团上,有模有样地学着孟娟的动作,烧厚重的纸钱。不同的是,她没有哭。
她年纪太小,不懂死亡的意义,只知道以后见不到爸爸了。她经常看不见爸爸,早就习惯了。所以,她不觉得太悲伤。
那一刻,林久唯一觉得悲伤的是,孟娟不理她。
林久是孟娟一手带大的,她和她感情最深。
她爸和她妈小学文化,没有学历。在她三岁时,他们就去沿海的工厂打工了。待遇不错,包吃住,每个月两千多。单休,时间不多。过年回一次,呆不了多久就急匆匆地离开了。
五岁记事儿起,她的记忆中只有奶奶,关于爸妈的记忆碎片少得可怜。说句实在话,她和爸妈实在不亲。
直到把身边的一沓纸钱烧完,孟娟还是没怎么理林久,像是完全没看到她这号人。
林久没有太过失落,本以为过段时间就会好,没想到一切全变了。
*
林春下葬后,孟娟开始不正常了。
她经常在屋外,用手指着空气,跺脚怒骂:“老天爷,你害苦了我,带走了我丈夫,还带走了我儿子。”她的心里像是有一团怒火,面部狰狞地控诉种种不公。
后面,她开始神志不清,甚至认不得林久和杨冰了。她朝她们怒道:“你们是谁!为什么在我家,都给我滚出去。”
“奶奶,奶奶。”林久被她吓到了,跑上去想抱着她的腿,却被一把推开。
她像是被刺激了,恶狠狠地瞪着林久说:“谁是你奶奶,我儿子还年轻,他还在外面工作,他还没结婚。”
某天上午,杨冰在村里人的帮助下,送孟娟去了精神病院。医生诊断,孟娟得了精神病。于是,她在医院封闭治疗了三个月。
孟娟不在的三个月,林久是和杨冰生活的。
杨冰不爱说话,总是板着脸,看上去不好接近。林久害怕她,也不爱说话。所以家里都是死一般的寂静。
不知道是哪天,家门口忽然热闹了。
林久扒着门缝往外看,发现是几年没见的舅舅和外公外婆,他们不是过来慰问的。不知道从哪得来的消息,他们知道孟娟进精神病院了,想让杨冰带着林久回娘家。
他们说的很好听,说是血脉相连,想她们了。实际上,是冲着她爸的赔偿金来的。
舅舅在那好声好气地打亲情牌:“你是我妹妹,带着外甥女跟着我们回家,我们会对你好的。”
杨冰嘲讽地看着他们,朝地上吐口水,说:“结婚前我就和你们断了关系。你们拿了我的彩礼钱,也签了断绝血缘关系的协议,你们不要来这里惹人嫌。”
胶着很长一段时间,舅舅他们终于认清了事实,发现捞不到好处,灰溜溜地走了。
林久看着杨冰瘦小的背影才发现,原来杨冰也变了,更加冷漠,更加有攻击性了。此外,她还发现,日常生活中,杨冰总是提不起劲儿做事,有种得过且过混日子的感觉。
三个月期满,孟娟被接回了家。
林久很久没见奶奶了,看到她就想黏在她身边,想要和她说话、和她玩,但她们却再也回不到以前了。
孟娟的病没有治好,这个病也无法根治,需要持续吃药维持稳定。一旦断药,她就不愿意吃饭,一心想死。药吃久了,身体产生了耐药性。就算连续吃药,每隔几天,她会说胡话。
正常状态,她总爱低着头,默默不说话,性格大变。后来,林久把她当小孩一样,哄着她。
就这样,像是默契一般。林久负责孟娟的精神生活,杨冰负责孟娟的物质生活。
杨冰成为孟娟的监护人后,就没出去了,一直在家照顾她。孟娟偶尔耍小伎俩,不愿意吃药,杨冰就严厉地盯着她吃药,亲自看着她把药咽下去。
没有工作,杨冰拾起了家里的农活,还养鸡、喂鸭、种青菜,节省一笔钱。每隔一个月,她就去医院拿药。
循环往复,日复一日。
林久读初中时,孟娟在村头接触了打牌这项活动,能打发时间了。
打牌时,她专注于牌面,精神集中,虽然总是输,却比在家闲着无聊乱想好很多。杨冰没有制止,有空就带着孟娟去,消磨半天光阴。
*
大门的吱呀响起没多久,隔壁厨房响起了水声。
林久的卧室和厨房隔着一堵墙,隔音不太好,干点什么都一清二楚。
她家的房子是自建房。房子比她大四岁,95年建造的。早些年的农村房子,谈不上布局,建得四四方方。朝向也不好,罕见地坐东朝西。
中间是宽敞的堂屋,招待客人的。旁边各有两个房间,三间住人,一间当厨房。至于厕所,在厨房那边的墙上开了个门,靠着房子修了一间小的。
原本,她家房子很老。水泥地,水泥墙,电线裸露,无自来水,看上去破旧不堪。
去年,杨冰带着林久去镇上赶集时,偶遇了娘家人。那些人没给好脸,贴脸开大,嘲讽杨冰住的是烂房子,过的是烂日子。
杨冰实在是厌恶他们,更受不了他们的鄙夷。一时气急,狠下心,花了一笔钱,改造了一番。房子的水泥地上贴了便宜的白瓷砖,刷白了墙,接了自来水管。卫生间从旱厕变得现代化了,有了热水器和蹲厕。
某个周末放假回家,林久看着焕然一新的房子,特别高兴。虽比不上村里其他人的房子,但她已经知足了。小小的噪音问题......她压根不放在眼里,她甚至经常听家里面的动静,判断她们在干什么。
打开卧室门,林久走几步转个弯,直接进了厨房。杨冰穿着橘红色的花衬衫背对着她,正在淘米。
林久走到离杨冰一步远的地方,静静地看着杨冰的后脑勺。等杨冰按下电饭煲的启动键,她才冷不丁地出声:“妈妈,我今天接到了四中老师打来的电话,我被录取了。”
杨冰转身看着林久,不可思议地睁大了眼睛,“你考上了四中?”
杨冰不怎么关注林久的学习情况,更多是放养,偶尔问问林久的期末成绩。在她的印象里,林久还是那个小学好几门课不及格的差生。所以,她实在是惊讶,需要再次确认。
林久后退了几步,拉开了两人的距离,点头平静地说:“是的,我考上了四中,过段时间录取通知书会寄过来,应该要去镇上拿。”
“好,好,好。”杨冰连说三声好字,一字比一字重。桂城人都知道桂城四中的含金量,不夸张地说,半只脚迈进了大学。
杨冰的激动像是昙花一现,很快回复了以往的模样。日子照过,她像往常一样,从冰箱里拿出白菜冲洗。
林久看了一眼杨冰的背影,出了厨房。她从堂屋的化肥袋子里舀了一勺稻谷,去鸡圈那喂了鸡。随后,走进了杨冰的卧室。孟娟坐在小板凳,视线没有对焦,不知道想些什么。
林久一进门,孟娟有了目标,眼神聚集在她身上,看着她微笑。
林久半蹲着,看着孟娟的眼睛,轻声问:“奶奶,给你放电视看,让你听听歌好不好?”
孟娟不爱看电视,思绪沉浸不了情节中,但能听懂歌。果然,她高兴地点头:“好,听歌。”
林久笑了一下。爱听歌的孟娟最好哄了,有时候胡思乱想,她连歌都不爱听,只是一味沉浸在自己世界里。
站起身,林久几步走到电视机面前。屏幕尺寸有些小了,距离近,看得很清楚。这是家里唯一的电视。
下午林久看电视的时候换了其他台,需要重调。没几秒,她拿着遥控器调到了CCTV15。
这个频道绝大部分时间都在放歌,已经成了她奶奶的专属频道了。
*
考上四中无疑是件好事。
隔天,林久家附近的村里人全都知道了。
那天上午,林久本想着以家为中心,沿着马路上下走,看看花、看看草、看看田野和山峰。
她刚沿着马路走了没五米,遇到了路边聚集的村里人。他们原本在聊天,看到她后立马叫住她。
其中一个邻居隔空夸她:“林久,你厉害啊,居然能考上了四中。”
林久只好摆手,谦虚地说:“运气,都是运气。”她实在没想到,那个在家沉默寡言的妈妈居然这么快就把她考上四中的消息传播出去了!
她想低调一点的,村里有其他小孩和她同届。她并不想成为口中别人家的孩子,完全是拉仇恨。
后面,他们七嘴八舌地问了很多问题——
“考了多少分啊?”
“什么时候接到电话的?”
“录取通知什么时候到啊?”
“什么时候上学啊?”
按照具体情况回答后,林久直接打道回府,回了房间呆着。
整个暑假,她都很少出门。基本窝在床上,吹着风扇,汗淋淋地看书城里限时免费的小说。
一旦读高中了,她就没机会看了。在家,手机是娱乐工具;在学校,手机只是联系杨冰的通话工具。她向来分得很清。
悠闲的过了很长一段时间,林久觉得自己爱上暑假了。在这之前,她真的......特别、特别、特别讨厌暑假。
八岁那年,杨冰开始在家种田。种的两季稻。暑假成熟的早稻,秋季成熟的晚稻。家里有四五亩田,杨冰一个人忙不过来,需要林久下田帮忙。
刚开始,林久打心底里不乐意。太阳太大了,汗水直流。弯着腰下田,身上又脏又累。
暑假某天,杨冰出门前,对床上睡午觉的林久说:“等会儿,去田里插秧。”
林久应了声,翻了个身,吹着风扇装作睡着了。
没多久,杨冰怒气冲冲地回了家。她把林久从床上叫了下来,大声说:“不是让你去插秧吗?你在这磨磨蹭蹭的装睡觉!”
林久低着头,抿唇听着没吱声。杨冰一脸严肃地看着她,“你还哭,能不能懂点事儿。”
林久捂着嘴小声压抑着哭声,看着杨冰那张面无表情的脸,鼻涕一抽一抽的。被斥责后,林久跟在杨冰的身后,乖乖下了田。后来,她懂事儿了,每年夏天,再不会偷懒,每回儿都自觉跟着去,埋头苦干。
她怕热,总穿短衣长裤下田。被蚂蟥咬、被稻谷叶划伤胳膊是常事。所以......她讨厌暑假。
中考前,有人要承包村里的水田种水稻,钱不算多,但是比起自己种要划算很多。杨冰和那人签了合同。
至此,林久总算有了一个轻松的暑假。
*
拿到录取通知书后,林久对于高中生活特别好奇,总在畅想未来。
她经常搬个小板凳坐在家门口,眺望山的那一头,企图看见青山区的建筑。然而,什么也看不到。山的另一头,只有山,山上全是树。
有时,她还会盯着村里那条勉强算是双行道的水泥路,心情低落。
村里有水泥路,去四中、去市区却不算便利。她家在光明村,归高坪镇管。而高坪镇划在青山区下面,位于区域的边缘位置。从她家去青山区,破费周折。
一般有两种方式:
第一种,步行十五分钟,或者是坐小电驴,去最近的周口村坐车。那里人口多,又密集,相当于一个小型社区,有街道、医院、药店等,有大巴车路过停靠。
一般四趟车。上午两趟,间隔两小时。下午两趟,间隔半小时。坐着大巴车,一般四十分钟可以到达市区。要想再去其他地方,坐公交就行。
第二种,错过大巴车的方案。需要自己乘坐摩的,花十五分钟到城市的大道上,在那个路口等公交去市区。
比较头疼的是,没有人开摩的接客了。人们嫌它不安全,因此摩的师傅的生意越来越少,换了一种谋生手段。而且,路口等车也需要很多时间,不是去了就能立刻坐上车的。
林久心里明白,对于很多人来说,她所在的这个村子已经很方便了。但是,相对于城里的人来说,她这里很不方便。幸福感是对比出来的。
这年夏天。
林久第无数次站起身,看着不远处的稻田以及更远的山峰。她不知道以后要过什么样的日子。但此时的她非常清楚,她不想过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日子。
她一定要考出去,去更远更好的地方,见识不一样的风景。